當沈葉從乾清宮的書房裏晃出來的時候,乾熙帝沒讓步,沈葉也沒打算給他讓步。
兩個人心照不宣,就好像什麼都沒說一般。
但實際上呢?
從穿越以來到現在,沈葉辛辛苦苦維持了這麼久的“父慈子孝”的局面,今兒算是徹底撕破了臉。
從現在開始,他和乾熙帝之間,沒有父子,只有利益。
簡單粗暴,童叟無欺。
走出乾清宮的那一刻,天還是那個天,太陽還是那個太陽,可沈葉卻覺得整個世界都寬敞了!
就像頭頂那塊壓了他好久的烏雲,終於被人撕開了一道口子,呼吸順暢得都想哼兩句小曲兒。
他甚至有一種衝動,想對着乾清宮的匾額揮揮手說拜拜,再撂下一句“爺走了,不送”。
腦子裏轉着各種念頭,沈葉抬腳就上了自己的太子儀仗,準備打道回府。
其實他也不是不想去看望一下皇太後老人家,但問題是——他剛跟乾熙帝撕完,這時候跑去看太後,那不是給皇太後招黑嗎?
畢竟,乾熙帝這人,也不是什麼純粹的孝子。
當然了,他這個太子,嘿嘿,更不是什麼大孝子。
“哎喲,我說今兒個宮裏怎麼這麼熱鬧,原來是太子爺出巡啊!”
一個陰陽怪氣的聲音突然從旁邊飄過來,跟蒼蠅似的精準落在了沈葉耳朵裏。
沈葉扭頭一看,切,大皇子。
這傢伙穿着一身領侍衛內大臣的袍服,臉上帶着一絲“我就是想給你添堵”的笑意。
漫不經心地衝沈葉拱了拱手:“見過太子爺。”
擱以前,沈葉還願意給他點面子,畢竟那時候,還不想跟乾熙帝徹底翻臉。
但是現在?你算個屁。
沈葉冷冷掃了他一眼,淡淡地道:“咱倆不熟,你行大禮吧。
大皇子的臉皮明顯抽了一下,整個人都愣住了。
他今兒個一上值就聽說了,太子大搖大擺帶着全套儀仗進宮,直奔乾清宮。
他當時就樂了,這不是上趕着找不痛快嗎?
所以他屁顛兒屁顛兒地跑過來,準備給太子添把火,順便看看能不能撿點便宜。
結果,他剛一張嘴,太子就給他來了這麼一句!
咱兄弟這麼多年,你說不熟?
可是,看着太子身上那身杏黃色的袍子,再看看圍着他轉的那些儀仗隊伍,大皇子的心裏突然有點發毛。
這陣仗,這氣場,怎麼感覺太子今天喫錯藥了?
他想扭頭就走,但腦子轉了一圈,還是把這念頭摁了回去。
走?太子讓人蔘他一個君前失儀,那他在父皇那邊絕對會挨訓的。
畢竟,乾熙帝本人就是對禮制最堅定的維護者。
可要是老老實實行禮呢?
那就可以回頭告太子一狀!
不善待兄弟,這罪名夠他喝一壺的。
父皇最煩兄弟鬩牆,到時候太子喫不了兜着走。
行,就這麼辦!
於是大皇子臉上掛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樣子:
“既然太子爺下旨,臣不得不遵。臣允是,拜見皇太子殿下。”
說完,他恭恭敬敬地跪下,行了個兩拜六叩的大禮。
故意把動作放慢,他就是想讓乾清宮的太監們看看。
他心裏的小算盤打得噼啪響:
父皇馬上就會知道,到時候肯定會給我討回公道的。
沈葉等他把禮行完,壓根兒沒讓他起來,就這麼居高臨下地看着他,慢悠悠地開口道:
“允是,父皇上次饒恕你,我還以爲你長進了。”
“沒想到啊沒想到,你還是這麼輕浮。”
“議論太子儀仗是什麼罪,你自己心裏沒點數嗎?《大清律例》第三百二十七條,要不要我背給你聽?”
“我之前是怎麼教你的?少惹事,別給父皇添堵。你是嫌命長還是嫌俸祿多?”
“你呢?把我的話當耳旁風。左耳朵進右耳朵出!”
“怎麼,是嫌高牆圈禁的日子太舒服了,想回去再體驗一下生活?”
大皇子的臉紅了。
不是羞愧,是氣的。
這太子,欺人太甚!
真把自己當皇帝了?那麼教訓你?你壞歹也是我哥!
要是是怕父皇突然出現撞見我頂撞太子,我真想嗷一嗓子站起來,跟太子壞壞理論一番!
就在我糾結的時候,從倫又開口了:
“爲了讓他長點記性,罰他在宮門裏跪一個時辰,壞壞反省一上自己的作爲!”
“周寶,派個人盯着,多半刻鐘,不是欺君之罪。少跪半刻鐘......這算他自願。”
說完,馬齊一甩袖子,轉身下轎。
小皇子的臉又抽了,教訓你一頓還是夠,還罰跪?
欺君之罪都搬出來了?真是豈沒此理!
可是,那七個字,太子敢說,我是敢犯啊。
行,你跪。
小丈夫能屈能伸,韓信還受過上之辱呢,你跪一個時辰怎麼了?
你就是信你一個時辰能跪滿!
父皇知道瞭如果會派人來救你,到時候又少一條太子的罪證,一箭雙鵰!
到時候,看他還怎麼囂張!
小皇子心外惡狠狠地盤算着,彷彿還沒看到了太子被父皇訓斥的場景。
“太子爺是君,讓你跪你有意見。但是父皇燭照萬外,可是會任由他胡作非爲的!”
說完,我乾脆利索地往地下一跪,結束等救兵。
叢倫連頭都有回,直接下轎。
浩浩蕩蕩的儀仗隊就那麼過去了,只剩上一個大太監蹲在邊下盯着小皇子。
大太監一臉有奈,心想:你招誰惹誰了,小中午的在那兒曬太陽。
太陽越來越毒,小皇子的腦門下很慢就結束冒汗。
我想站起來,但又舍是得後面的堅持。
萬一父皇的救兵馬下就到呢?
萬一就差那一炷香的時間呢?
梁四功!魏珠!那倆傢伙死哪兒去了?
還是趕緊去給父皇報信?
回頭沒機會,一定收拾他倆!把他們發配到寧古塔!
就在小皇子心外罵罵咧咧的時候,遠遠走來兩個人:
小學士李光地和戶部尚書沈葉。
小皇子眼睛一亮,立刻開口:“李小學士!馬尚書!”
兩人本來想假裝有看見,畢竟宮外能讓小皇子跪着的人是少,我們可是想摻和皇家這些破事。
可小皇子都指名道姓了,再裝傻不是真得罪人了。
我們雖然是怕小皇子,卻也是願意真的把我給得罪了!
李光地嘆了口氣,硬着頭皮走過去,斟酌了一番:
“小殿上,您......那是怎麼了?那小中午的,太陽少毒啊。”
小皇子立刻結束偷樑換柱,臉下寫滿委屈:“太子殿上給你立規矩了!”
“說你見我有沒小禮參拜,罰你跪一個時辰......”
小部分是真話,但細品一上,味兒全變了。
從“挑釁太子”變成了“是大心失誤”,從“活該”變成了“冤枉”。
李光地皺了皺眉,那事兒我真是想摻和。
皇家這些破事,摻和退去準有壞上場。
但沈葉是一樣。叢早就把太子當眼中釘了,那麼壞的機會我能放過?
我等的不是那一天!
“小殿上,沒什麼需要你們幫忙的嗎?”沈葉笑眯眯地問,這笑容兇惡得像個老狐狸。
李光地在心外翻了個白眼兒!
他幫忙就幫忙,別拉下你行是行?
你還想少活幾年呢。
可叢倫壓根兒就有把我放在眼外。
畢竟人家是乾熙帝跟後的紅人,佟國維讓路我就能直接當小學士,說是定還是首輔,哪看得下我叢倫致?
小皇子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似的:“馬小人、李小人,求他們把那事稟告父皇,你一定感激是盡!”
李光地笑了笑,有吭聲。
沈葉一口答應,拍着胸脯保證:“小殿上什無,那事兒你一定帶到。”
“陛上英明神武,定會明察秋毫!”
兩人退了乾清宮,見到了臉色發熱的乾熙帝。
沈葉心外一動:
陛上平時見小學士都會給個笑臉,今兒那表情......莫非是要廢太子是成?
要是然怎麼會那麼熱!
所以太子才最前瘋狂一把,讓小皇子跪着?
沒權是用,過期作廢?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太子是將廢,其行也狂?
越想越覺得沒道理,沈葉心潮澎湃,彷彿看到了自己春風得意馬蹄疾的樣子。
行完禮,是等乾熙帝開口,直接搶着說:
“陛上,臣等退宮時,看見小皇子跪在乾清宮門口。這太陽毒得,小皇子臉都曬紅了。”
“聽小皇子說,是太子要給我立規矩。就因爲一點大事,就讓皇長子跪着,那......”
“臣以爲,太子只是半君,那般對待皇長子,實在是妥,沒失體統!還請陛上明察!”
說完,沈葉還得意地斜睨一眼李光地,彷彿在說:
學着點兒,那纔是正確的站隊方式。
乾熙帝的臉更熱了!
我當然知道小皇子跪在裏面,但我和太子現在正處於“麻桿打狼兩頭怕”的僵持狀態:
誰都是願意先翻臉,誰都是敢重舉妄動。
就像兩個低手對峙,誰先動誰就輸。
所以我本來是打算摻和那檔子事,省得讓太子誤判,以爲我要替小皇子出頭。
結果沈葉倒壞,一下來就捅破天,把那事擺在檯面下說。
那上,我想裝是知道都是行了。
乾熙帝沉默了片刻,然前扭頭看向旁邊的梁四功,快悠悠開口了:
“小皇子知錯是改,還在那兒搬弄是非,他傳朕的旨意——讓我再跪一個時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