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煙塵、慘叫、馬蹄聲亂,戰場嘈雜如雷,南風猛烈,地面泥濘溼滑。
黑暗中似乎有什麼東西在左側的樹林裏不懷好意蠢蠢欲動,死死盯着他們。
衆人心驚膽戰,靠近掀開灌木叢一看,原來是頭傻傻的狍子。
不少士兵氣得破口大罵,也來不及管那傻狍子縱馬狂奔。
能丟的兵器鎧甲都已經丟棄,只爲了跑快點。
不遠處渾身泥土,兩側的頭髮散亂的正是大遼國的可汗。
此時他一言不發,周圍將士也越來越顧不上他了,只顧着逃命。
跑到順州時已經下半夜,可汗組織了一次反擊,聚攏數千人準備就地堅守抵抗。
但黑暗中周國追兵火光沖天,照亮南方天空,人馬如雲,連綿不絕而來。
樹林間,田間地頭,遠處的山腳,河邊,到處都是周軍的火把,如天上落下的繁星鋪滿大地。
天邊雷聲轟隆隆作響,聯想到白天的經歷,事情瞬間崩潰,沒人理會可汗和麾下將領的怒吼,一股腦往後狂奔。
此後人馬再沒聚集起來,只剩下狂奔逃命,各自亂跑。
狂奔到天亮後,他們終於到了澶州附近,所有人又累又餓,但周圍找不到一粒糧食,親兵從被周軍割完青苗的田裏抓到兩隻老鼠獻給可汗。
可汗大加讚賞,說回到上京後要重賞他們。
隨後一行數百人繼續北逃,沿着山麓向北逃竄,只盼這能夠儘快到達北口,翻越長城之後他們就安全許多了。
又逃一天一夜,可汗不顧士兵的哀求,將幾名隨從士兵的馬殺了充飢。
他們不敢點火,不敢耽擱,旌旗儀仗都丟完了。
此後士兵越發少了,等到距離北口幾十裏的地方,只有七八十人還在跟隨可汗。
等他們看到北口下方的村子時,所有人都鬆了口氣,欣喜若狂,在村子裏短暫休息,最後立即奔北口而去,走路都有氣力,比之前快了很多。
一直走到當天夜裏,他們終於在月光下看到北口高聳的長城磚牆。
在星月照耀下格外明亮,如有清澈的湖水在其上流淌。
所有人比見到自己的母親都要親切,可很快,他們臉上的笑意就僵住了。
月光下,諸多格外熟悉的旗幟立在城頭,大大的“周”自裹在雲龍紋中,隨夜風飄蕩。
那一瞬間,血液如同凝結,夜風森冷如刀,渾身熱氣都消散了。
回頭,山腳下火光璀璨,密佈河谷,火光沖天,將整座山團團包圍。
士兵們絕望的丟下了武器,一屁股坐在地上。
此時不知誰起的頭,不懷好意的目光看向狼狽的可汗。
他身邊一個親兵高手剛反應過來要拔刀就被長矛刺倒。
另一人反應迅速,一刀砍死持矛士兵。
但變故已生,有人大吼:“拿住可汗我們就能活!”
十餘名士兵圍了上去,皇帝周圍三四名親兵都是大遼一等一高手,但此時全無機會。
十餘根長矛瞬間刺來,他們護手鑲了寶石的彎刀連人都夠不着,瞬間就被刺倒在地,掙扎哀嚎。
七月一日早,陽光穿過樹林灑下陰影,趙立寬身着戎服,在上百宿衛親軍護送下沿着街道上的青石磚道進入官署。
官署內諸多文武已在等候,外圍諸多禁軍森然肅立,將整個官署裏裏外外包圍數層。
旗幟林立,儀仗齊全,轉角上到處都是肅立的衛兵。
順州、棺州到北口一帶戰場已經打掃得差不多,繳獲大量的軍械、糧草、馬匹、牲畜等,大大減輕後續軍隊補給壓力。
俘虜竟有三萬一千多人,全被集中到順州附近作爲苦力使用。
部分就地編入,作爲領路的前鋒,另殺敵一萬五千餘人。
這些只是個大概,因爲不少被火炮擊中沒有完整的軀體,無法準確計數。
另外很多斬獲都是追擊時產生的。
直到所有這些打理完後,纔來處理此戰最大的收穫,也是歷史性的收穫,遼國國主耶律尋明。
他被遼國士兵五花大綁送到周軍前鋒斥候面前。
當時五人隊的斥候被嚇了一跳,不敢相信是真的,派人往後報。
後方前線軍官也全驚訝了,層層後報,直到把渾身赤裸五花大綁大人送到後方讓俘虜中的遼國軍官辨認後才確定身份。
消息傳到趙立寬耳朵裏時他還因爲道路泥濘被遲滯在後方,也喫了一驚。
堂堂大遼國國主,統帥十萬大軍南下,竟被幾個叛變的士兵綁了獻給敵國。
他很快派出段思全、仁多以及趙三親自去查看,驗明真假。
快馬加鞭得到的反饋是真的,真的是遼國國主。
趙立寬立即派兵保護,並賞賜把人送來的遼國士兵,又令將此消息到處傳揚,以瓦解還在抵抗的小股遼軍部隊。
之後所有的事情逐漸塵埃落定。
趙立寬卻沒有去見遼國的國主,只令給他提供酒食,自己處理軍政大事。
晾了他許久後,直到今天才召見這個遼國的國主。
趙立寬入內,諸文武恭敬行禮,齊聲拜見。
免禮之後耶律尋明被兩個甲士帶上來。
趙立寬看着面前這強裝鎮定,努力控製表情,小腿卻不斷顫抖的中年人。
一抬手,嚇得他後退半步。
“賜座吧。”趙立寬道,親兵搬來椅子,讓他坐下。
這個座位不是爲耶律尋明準備的,而是在座的不少投降的遼國文武。
耶律尋明戰戰兢兢坐下,趙立起身,越過案桌上前,隔着五步左右的距離俯視着他。
頓時四周都寂靜下來,所有目光匯聚。
跟隨在皇帝身邊的起居郎拿筆的手有些顫抖。
大周天子會見遼國國主,周國史官必然如此記述。
這歷史性的時刻必然會永載史冊。
只不過該怎麼記述已經由不得耶律尋明瞭。
趙立寬無意侮辱他,因爲沒有任何用處。
看他這副戰戰兢兢的模樣,也不想像耶律隆那樣多費口舌。
只笑呵呵道:“耶律尋明,本事不大,膽子不小啊。
膽敢忤逆天子,犯上作亂,劃地自守。”
耶律尋明臉色發白,一句話說不出來。
趙立寬上前拍拍他肩膀:“朕也無意殺你,見識少自然狂妄。
去南方好好學習學習,就當留學了。”
說完,他自己也覺有一種莫名的喜感,竟笑出聲來。
趙立寬當着衆人的面,就在簡陋的官署之中,封耶律尋明爲“違命侯”。
其餘投降的諸遼國文武各有封賞,不過多是小官。
其中最大的一個官員就是遼國北府宰相張檢,被加封紫金光祿大夫。
老人是亂軍從中被周軍擒獲的,小腿上中了一箭,又在冰冷的泥水裏打滾才被撈起來。
驗明身份後被救了回來,但依舊身體不適。
衆人安頓好後,趙立寬率軍繼續北進,登上北口長城,俯瞰南北羣山。
腳下踩着自古燕國以來就不斷修築加固的城牆感慨萬千。
“陛下,遼軍主力盡滅,國主就擒,北方空虛,可以長驅直入。
陛下萬乘之軀不可輕動,請令臣等率軍北上,掃平上京,克定敵國,爲陛下分憂。”段思全拱手請命。
趙立寬同意,賜予其節鉞,並解下腰間寶劍給他。
之後將五萬大軍的指揮權轉交給段思全,令其北上直取上京。
而趙立寬自己則要折返南下,此番大局已定。
他作爲天子不能久離朝堂,朝中許多事要他處理,不能再千餘里北上上京了。
各路兵馬安排好後,聖駕在三千禁軍保護下,攜帶大量遼國高級俘虜於七月初六從北口折返回朝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