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十六早上,一夜貓兒尿的細雨後,洛陽迎來大晴天。
雲開霜散,大內一聲令下,神京府衙門不敢怠慢,忙得腳打後腦勺,生怕慢了半步。
不到正午,“朝廷安撫趙立寬使用兵如神,兩萬打九萬,大破叛軍,攻克南安,西南之亂平定。”之類的消息,已傳洛陽大街小巷。
洛陽城裏歡欣鼓舞,街頭巷尾交相議論,有些人家張燈結綵慶祝,不少人來不及喫飯,走上街頭迫不及待與親友談論。
在這個信息匱乏,交流原始的年代,這樣大事無疑是最好的談資。
朝廷的消息也誇張了不少,目的是爲安撫民心,鼓舞士氣。
什麼兩萬打九萬就是用模棱兩可的概念偷換概念。
叛軍巔峯時期確實是有九萬左右的兵力。
但是西線以梅州爲中心駐紮三萬人左右,東線以南安府爲中心駐紮五萬左右。
西線三萬多人被趙立寬鏖戰近三個月全部擊潰。
而東線雖最初確實有五萬多,但一開始被趙立寬焚燬糧草時擊潰一些,餘下還有不少分散在各州縣要地,隨主力戰敗不戰自潰。
與周軍決戰的兵力大概在三萬到四萬之間而已。
事實上說,趙立寬從西線到東線路,用半年多時間,大小打了幾十場戰,算上斬殺、俘虜,擊潰、自潰、疾疫等確實擊敗了九萬左右的叛軍,最終獲得這場戰爭的勝利。
數據沒錯。
可官方這麼說,普通人又沒見過戰爭,也不知道戰是怎麼打的,在腦子裏腦補就是趙立寬率兩萬官家,一戰打敗了九萬叛軍!
足足一個打四個半啊!
這都快趕上漢朝的“一漢當五胡”了。
簡直是神話般的故事。
事實上戰場上週軍總體兵力劣勢不假,但在多數戰鬥中,趙立寬利用騎兵機動性,優秀的戰術佈置等,實現了局部戰場的多打少。
在不少戰鬥中,周軍局部戰場反而是人多的,正因如此才逐漸取得勝利。
而在時間跨度上,整場戰爭也相當漫長,僅算趙立寬也打了半年多,勝利是一場場艱難戰鬥累積的,而非像普通人所想那樣一場大戰就能決勝,解決複雜的戰爭問題。
不過官方顯然是故意這麼寫的。
神京府要告示百姓的戰報先由兵部寫出來,送到御前看了,方發到神京府去。
皇帝不會不懂戰爭的過程,就算不懂兵部官員也會告訴他,發出這樣告示,就是刻意讓普通人誤會,誇大戰果,讓百姓們自豪鼓舞,相信大周超人就是以一敵五。
雖然戰沒打到自己頭上,但神京內人人焦心,朝廷連叛軍都解決不了令不少人失望又懷疑,自信心也受到打擊,對國家的驕傲日漸消弭。
三年陰雲一朝得散。
百姓們能不歡欣鼓舞嗎。
只不過沒有前線那些飽受戰禍,生離死別的來的深刻罷了。
估計也只有神京府的差役們不喜歡這戰報。
因爲當天神京府的差役被下令不得休息,一整天在城裏到處宣揚大捷的消息。
早上路人稀疏時消息就開始瘋傳,中午時就有說書的編排了趙立寬逞威揚武,身先士卒擊潰十萬大軍的說法。
下午,不少人家張燈結綵,各地官署,城中各門彩旗招展。
東西大街趙府外,原本門可羅雀。
朝堂上鬥得最激烈那段日子,甚至有人在夜裏悄悄從圍牆外往裏扔石塊,砸傷了一個護院。
還有人趁夜往大門上潑狗血,天亮後把帶人開門的小蓉嚇哭了。
高寧英派人告官,可神京府衙門卻只派一個衙役來草草看了一眼,久久無法找到是誰作案。
高寧英氣得牙癢癢。
朝中的局勢吳仙衣來逛門時跟她說了。
高寧英不是一般女人,既然是丈夫的決定,她自然堅決支持。
人生地不熟雖有些害怕,可她戰場都上過,見多了生死還怕這?
府邸裏急需人手保護安全,這種敏感時刻又不好在城裏招家裏護院。
於是高寧英親自換了武裝,帶着護院夜裏盯梢。
跟着南下的高家護院也只有十三個,但都不是普通人,不少是軍中退下來的。
站崗、偵查、摸哨、抓舌頭樣樣精通,京城裏的地痞流氓哪是對手。
蹲守兩天後果然逮住兩個半夜來悄悄潑狗血的。
早蹲守半天的護院二話不說上前,兩下拿住餵飽了拳頭。
高寧英當場下令打斷了腿,逼問出兩人是朋友,是受其中一人的男子指使,說讓他們這麼幹,事後每人得兩吊錢。
那指使的舅子在洛陽最大的酒樓止水樓裏跑堂。
再逼問舅子背後誰指使的,他們倆就不知道了。
高寧英也知道,這種髒事必是轉了好幾道,以她的能力沒辦法追查了。
只得天亮後扭送神京府,府尹王濟海不敢怠慢,畢竟涉及襲擊左衛將軍府了。
拿問後關入班房審理,也沒審出個所以然。
二姐高雨梅聽說這件事後很不放心,讓姐夫自己專心讀書,把幾個堪用的護院帶過來,到府裏和她一塊共進退。
之後再沒出現過之前的事,但府裏氣氛一直緊張。
京城裏不得私藏弓弩,但高寧英爲以防萬一,砍了後院的樹,自制了弓箭,用景觀竹子制了箭矢,藏在自己屋內。
直到八月十六早上,從側門出去採買的家丁回報了路上見聞。
“街上到處都在說,姑爺在前線打了大勝戰,兩萬人打敗了十萬叛軍!還把叛軍頭頭給殺了,腦袋正送往京城!”一路上從前院嚷到二進院。
家中衆人驚喜,忙問有沒有聽錯。
但很快也不用問,因爲神京府尹早爲他們驗證。
天還沒亮,神京府尹王濟海就率二十多名衙役,押解着一名犯人在門外等候。
可恭敬得不敲門,直到開門的門房發現才問清身份連去稟報。
等高寧英出來,他立即解釋:“現已查清,派人往貴府門上潑狗血,往府裏拳頭大的石塊傷人的都是這個止水樓的跑堂指使。
今已經將其拿下,送來請夫人發落。”
高寧英看着恭敬的王濟海,頓時就明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