溫竹君看看外頭的天色,夜色籠罩,心裏猜測這時候皇宮已經落鎖了,否則這小子肯定是去東宮。
就是不知道這次遇到了什麼事兒,又頂着一身的傷,也不敢叫人幫忙,咬牙將他拖到了軟榻上,把他渾身剝了個乾淨,又打來熱水幫他擦洗。
身上的傷倒不是很重,應該是徹底脫力了,但血腥氣很濃,也不知道是他的還是別人的。
“霍雲霄,你別睡着了。”她累的氣喘吁吁,趕緊拍拍他的臉,“你快跟我說說,現在我該怎麼幫你?有沒有什麼要交代我去做的?時間很重要啊,別睡。”
霍雲霄茫茫然睜開眼,眼神有些呆滯,聲音嘶啞,“錯了,這次錯了,阿竹,那些人都死了,全都死了,或許會懷疑到我頭上......”
溫竹君聽的心頭猛跳,趕緊去倒了杯水,一點一點餵給霍雲霄。
“什麼意思?”她緊緊握着霍雲霄的手,急急道:“你在說什麼?這次去的哪兒?死的是誰?”
霍雲霄闔眸, 良久才緩緩報了一串人名,他記得很清楚,每個人都記得很清楚。
“全部都死了,總有人先我們一步,後來我們拼命追上去,竟然與一處私鹽販子對上了,最後居然是官府的人來驅趕我們?”他面色滿是不可置信,表情像是有什麼東西碎掉了。
“阿竹,這不對勁,師兄他知道嗎?不行,我得去找師兄......”
他魯莽衝動,年輕氣盛,但不是真的蠢笨,他此時心裏的疑惑極多,但也不敢真的輕易去驚動師兄。
?竹君看他面色僵硬,顯然是爲國盡忠的道心有些破碎,她心裏頭也被帶的亂糟糟,聽起來這裏頭的事兒更大了,似乎小命也更不穩定了。
“你先別急,宮裏這會兒已經落鎖了,你好好休息,後面的事兒再說。”
霍雲霄依舊怔怔的,忽然面露痛苦,聲音哽咽起來。
“上次巡查河岸,我與楊大人約好的,下次見面,他會請我喫他夫人最拿手的魚羊鮮......他也死了,他的夫人還有女兒,全都被一刀斃命,他明明知道什麼,但我從前沒發覺,我那時候什麼都不懂,只知道他是個好官,我那時候就記得喫喫喫了,阿竹,你說我怎麼那麼笨....”
他的聲音裏滿是後悔,似是在鄙夷從前愚蠢的自己。
溫竹君聽的沉默,就算知道什麼又能怎麼樣?那些人從前不敢說,現在可能也一樣不敢說。
她想起他方纔的話,“你剛纔說或許會懷疑到你頭上,是什麼意思?他們會懷疑你什麼?”
霍雲霄沒有應答,他已經累的睡着了。
溫竹君愣愣的坐在地上,回想剛纔的那些話,要是沒猜錯,霍雲霄肯定是露了行跡,畢竟官府都追到他們了,難道會有人誣衊是他們殺了那些人?
很有可能,死了不少人呢,說不定已經捅到了上頭,要是這個事兒暴露,霍雲霄還能脫身嗎?不會都已經被通緝在冊了吧?
貪贓的路子很多,但有許多不能沾,比如修建河堤、賑災、鹽跟鐵等,霍雲霄遇到私鹽販子,絕非偶然。
她有些頭疼的看了眼已經睡熟的霍雲霄,拿來毯子幫他蓋上。
“真是的,天下草臺班子都是一家,何必這麼認真呢?皇帝管的是他的天下,出了蠹蟲,他都沒你們急。”
但嘟囔完,溫竹君還是嘆了口氣。
她想躺平,過好自己的日子,不代表人人都想躺平,許多人都是積極向上的,他們渴望做個爲國爲民的好官,太子能主動去查,率先做抱薪者,對百姓來說絕對是好事。
盛世裏若不主動戳破膿包,又怎能維持這盛世之景?
看來這大梁,有了太子,能多維繫很多年。
第二日一早,霍雲霄還在昏睡,身上還有些發熱的症狀。
溫竹君讓青梨守好霍雲霄,不許他出正院臥房一步。
“你給我看好了,他要是想出去,你就說等我回來,親自吊死在他面前,他就可以出去了。”
青梨不知發生了何事,聞言嚇得花容失色。
“夫人,這這這………………”
溫竹君則是趕緊回了趟安平侯府,將溫春果跟喬智給接了出來。
她得找理由悄無聲息的去東宮問問,霍雲霄這次的禍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但死的可全是官吏官眷,罪名不小,萬一連累自己掉腦袋可怎麼好?
再說了,這小子也算是做好事吧,要是真死了,她都替他不甘心,得想法子避過去。
後日便是中秋,這幾天又熱了些,好在清早的太陽並不曬人。
夫人看她面色繃緊,一言不發,直直站在太陽底下,當下也不多問,只叫人趕緊將兩個孩子給抱了出來。
“竹兒,”她忽然叫住溫竹君,“不管有什麼事兒,溫家都在你身後。”
溫竹君心裏沉重,但還是笑笑,“母親,您別擔心,沒事兒。”
溫春果和喬智一早起來還犯困呢,得知又要去找梁鈺玩兒,勉強開心了點。
宮門前,還是琥珀出來接的,一大清早見到兩個小皮猴,有些驚訝。
“夫人,您這是?”
“我有要緊事,”溫竹君放低聲音,“太子早朝可回來了?"
琥珀面色一凜,“還未,不過應該也快了,您快隨我來。”
東宮裏一成不變的旖旎景緻,再也不能吸引溫竹君分毫,她甚至都覺得,這宮牆就像牢籠,圍住了權勢,也圍住了自由。
太子妃也很驚訝,見溫竹君與往日比多了些急躁,便立刻將梁鈺給帶了過來。
小孩子不知愁,看到小夥伴來了,一大早就哇哇叫,抱在一起開心的不得了,手拉着手沒幾下就跑遠了。
太子妃揮手將人都清空,輕聲道:“今天來,是有什麼事兒嗎?”
溫竹君見太子妃面色不像作僞,便知道霍雲霄說的沒差,果然全都死了,連太子都沒收到消息。
“阿離姐姐,夫君回來了,外頭情況很不好。”
太子妃面色微變,她與太子夫妻一體,耳濡目染,當然明白這意味着什麼。
“太子早朝還未歸來,你得等等,伯……………他還好嗎?”
溫竹君點點頭,“暫時無礙。”
兩人默默地喝茶喫點心,等到太陽漸漸從雕花窗牖的葉子,照到了花朵上的時候,太子終於回來了。
似乎心情不佳,太子的臉色很難看。
“見過太子殿下,”溫竹君看到太子身後的詹事府官員似乎有話要說,趕緊搶先開口,“太子殿下萬安。”
太子妃自然明白她的用意,笑道:“霍侯夫人關心鈺兒,帶了弟弟跟表弟來陪那小子呢。”
太子眉頭緊蹙,和身旁的人道:“行了,這事兒稍後再說,你們回去吧。”
等人都撤了,溫竹君便將昨夜和霍雲霄的對話一五一十地說了出來。
“他人呢?”太子眸光清淺,冷淡疏離,“他現在在哪兒?”
溫竹君見狀,面色也冷了下來,太子信任霍雲霄,並不信任她。
“在家中,他受傷了,還生病了,殿下,他不能再繼續下去,此時收手尚有迴轉餘地,對方自知理虧,也不敢冒頭追查,若是再繼續,恐怕真的很難轉圜,死的全是官員,要是再多些,屆時上達天聽,您真的不怕......”
太子打斷她的話,“若是怕,我就不會再繼續了,他們已經急了,此時不乘勝追擊,前面所行,豈不是功虧一簣?你知道我花費多少才追查到現在嗎?”
溫竹君感到無奈極了,她跟太子真的是道不同不相爲謀,查下去是好事,利國利民,但損失太大了。
“殿下,這次死去的皆是大梁的官員,他們是好人,他們的妻兒也都是好人,您執意追查,可有想過他們的下場?這過程真的值得嗎?大梁如今盛世清明,貪腐真的就是唯一的重中之重嗎?翻開史書,奸臣何曾少過......”
太子看着溫竹君的目光帶着不善,他從前說錯了,這女人其實一點也不膽小,往日怕是都在裝。
他眯了眯眼,“你是爲了伯遠才這麼說的?還是你自己怕死?”
溫竹君目光毫不躲避,“誰不怕死呢?對,侯爺不怕死,但我卻替他難過,他可以死在戰場上,可以死在敵人刀下,但死在自己人手上,這難道不是一種悲哀?殿下,我們該朝前看,那些人做了惡事,他們是不會收手的,您只要伺機而動,總有一條辮子能被咱們抓住。”
太子妃愣愣地看着溫竹君,眸光驚詫,像是第一次見她般地打量着。
她忍不住在一旁也勸了起來,“竹君說的,也不是沒有道理,如此追查,耗神費力,得不償失,從前的人已經死去,現在的人纔是緊要的,等將來清算也是一樣。”
溫竹君見太子垂眸不語,一味轉着手上碧瑩瑩的扳指,心裏着急。
她實在忍不住道:“若是侯爺真的被那些人抓着,將罪名全都算在他頭上,您會保他嗎?”
太子聞言目光一寒,冷冷看着溫竹君,淡淡道:“你回去後,讓他立即出城,離開玉京。”
“爲什麼?”溫竹君一怔。
“肅州叛亂,我待會兒便去和父皇商議,讓伯遠順路前去平叛,”太子面色清冷,話卻鏗鏘,帶着不容更改的威儀,“這件事兒讓他不必再管,專心去平叛即可。
溫竹君鬆了口氣,覺得太子腦子轉得真快,馬上就想到解決辦法了,看來霍雲霄在太子心裏,還是有些分量的,平叛可比這破事兒要安全多了。
“多謝太子體恤,我這就回去跟外子說,送他出京。”
太子妃看着她匆匆離去的背影,忽然扭頭笑道:“你說錯了,她可真不膽小,我看她對伯遠也是真的關心。”
“是,我說錯了,還聰慧心細,見解獨到。”太子輕聲道:“至於膽子,怕是被伯遠帶大的,一樣的魯莽衝動,口無遮攔。”
竟然敢跑到他面前說這些大逆不道的糊塗話,膽大包天。
溫竹君回馬車上後,心裏後知後覺的,也後悔着呢。
真是被霍雲霄這莽夫影響了,竟然憑着一口氣,敢這麼直愣愣的衝到東宮,在太子面前大言不慚,大放厥詞,還議論政事,她真是活膩了吧?
要謹記,一定要謹記,不能失了從前的謹慎,古代可是真的會砍人頭的,溫竹君不斷地告誡自己。
剛到家呢,太陽正升到半空,就看到溫蘭君來了。
溫蘭君笑眯眯地走上前,挽住她的胳膊,“三妹妹,前些日子,大姐夫的赴任文書下來了,大姐姐也要跟去任上,就今兒出京,咱們要不要去送送啊?"
送個屁啊,溫竹君心裏着急上火的,她這事兒才重要呢。
但轉念一想,她又應下了,“好,送,我們現在就去送,可別讓大姐姐到時候又抓到藉口說我們。”
溫蘭君連連點頭,“是啊,我就是怕這個事兒呢,趕緊來找你了……………”
她還想蹭溫竹君的馬車,侯府的馬車規制可不一樣,坐起來的舒適度就更不同了,寬大又豪華的錦蓬馬車,從她面前吱嘎吱嘎的走了。
“哎,三妹妹,等等我呀。”
溫竹君一手攔住霍雲霄,狠狠瞪了他一眼,一手掀起車簾,笑道:“三姐姐,今兒你坐自己的馬車吧。”
馬車緩緩從街面駛過,街頭巷尾充斥着無數的叫賣聲,還有吆喝聲,十足的煙火氣。
霍雲霄輕輕掙扎,俊朗的面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紅,沙啞道:“我還沒去見師兄呢,阿竹,我不能走……………”
“你不走,那我走?溫竹君將他一把推開,低聲怒道:“你到底知不知道這件事的嚴重性?一個不好,咱們侯府就會煙消雲散?你是要連累我一起死嗎?”
霍雲霄瞪大了眼睛,看着溫竹君,眼神躲閃,喃喃道:“我不會連累你的,我一人做事一人當,就算出事,也是我......”
?竹君真想甩他一巴掌,都經過這樣的事兒了,還這麼天真?
“我是你的妻子,你的罪名要是真被那羣壞人落實了,殺了那麼多官吏和官眷,家家都是滅門,你覺得我會安然無恙嗎?你以爲憑你一句一人做事一人當,我就能免除罪責?你被官府的人追着殺的時候,還沒看明白嗎?”
霍雲霄偏着頭不敢看溫竹君,雙脣緊閉,面色煞白。
他明白了,可想的越明白,就越難受,心裏像是被什麼東西捶打過,偏偏又不能說出來,壓得他快要喘不過氣,大梁已經不是從前他眼裏的大梁了。
“阿竹,我,我.....”
溫竹君看他烏髮散亂,額頭上細細的汗珠在不斷沁出,面色蒼白,眼尾泛紅,眸光破碎,表情猶如被蹂躪過一樣的虛弱,偏偏他確實好看,她又有些心軟了。
她嘆了口氣,扶起霍雲霄,坐在他身邊,溫柔地幫他整理衣襟。
“太子說了,讓你暫時別管那件事,先安心平叛,等這件事過去了,你還是能繼續查的,咱們別急,好嗎?”
霍雲霄抿脣,吸了吸鼻子,像小孩兒般用力點頭,隨後抱着膝蓋一動不動的坐着。
溫竹君伸手探他額頭,發覺還是有些燙,“你待會兒下了馬車,就立刻找醫館煎藥喝,好好休息一晚上,肅州叛亂來的突然,具體情況我也不知,但不論發生什麼事兒,你都要以保全自己爲首要任務,一定要回來,我在家裏等你。”
霍雲霄聞言抬起頭,眼睛通紅像兔子,“阿竹,我聽你的。”
“好了,別傷心了,世界本就是這個樣子。”溫竹君沒忍住,抬手揉他的腦袋,笑着道:“你現在看清楚了,那就要更謹慎,將來也能幫你師兄做更多利於家國百姓的事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