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
日子還是就這樣平淡地過下去。
夏天一天熱過一天,在炎熱值即將登頂的時候,二中終於進行了期末考試。
考完最後一科,高二的學生一股腦地向門口湧去,好似出籠的小鳥,脫繮的小馬。
大家都暢想着假期要如何度過。
喬夢瑤要和爸爸媽媽出門旅行,張琪要去外地的姥姥家裏,宋宜年沒打算去任何地方,因爲去任何地方都要花好多時間和錢。
她的時間要用在學習上。
大家問到宋宜年的時候,她只淡然地回答:“要高三了,我在家裏複習。”
張琪用書拍了拍自己的腦袋:“我就多餘問。”
他又看向梁頌:“你呢?”
以梁頌的家庭條件,一定是想要去哪裏旅遊都可以去。
之前在一起聊天的時候,宋宜年已經拼湊出他過往的生活??在他很小的時候,家裏人爲了讓他接受更好的教育將他送到了京城。
他在京城生活長大,小時候和家裏人去過很多地方,國內國外的風景看了許多。
張琪問完,宋宜年也抿了抿嘴脣,等待梁頌的回答。
梁頌的聲音照舊低沉,聽不出什麼情緒來:“沒有出去玩的計劃。”
恰好大家都走到校門口,要分別向自己的方向走。
梁頌看向宋宜年。
宋宜年笑着和大家告別:“拜拜。”
每個學期結束,學校都會讓大家把自己的全部個人用品拿回家,宋宜年手上拎着一大袋子書。
梁頌一言不發地將書本從她懷裏接過來,拎在自己手裏。
回家的路不長,但剛剛放假的路上一派喧囂。
“謝謝……”
宋宜年的道謝聲幾乎要淹沒在喧囂裏,梁頌沒聽清,又向她靠近了一些:“什麼?”
兩個赤裸的胳膊貼在一起。
宋宜年的臉有些紅:“我……我說謝謝。”
她悄悄往遠離梁頌的方向挪了挪,也不知道梁頌有沒有聽到她的回答,總之,他淡淡地“嗯”了一聲。
“回家吧。”
他們並肩往廠區的方向走。
前一陣子,宋廣平工作了十幾年的工廠徹底發不出工資了。
宋廣平不知道用了什麼方法,見了梁頌爸爸一面。
現在他買了一個小推車,在育才初中門口擺攤賣小喫。
擺小喫攤很是辛苦,不過宋廣平的廚藝倒是不錯,擺小喫攤成本小,回本快,而且幾乎每天都能見到錢。
和如此種種優點比起來,辛苦算不上什麼。
更何況,宋廣平本來就能喫苦。
也正因如此,宋廣平以後恐怕都沒有時間來接宋宜年上下學。
不過宋宜年覺得這也算不上什麼。
並不算長的一條路,有梁頌陪着,很快也走完了。
路上,宋宜年一直在想,梁頌這個假期爲什麼不出去玩呢?
還有之前他爸爸提到的,他爸爸鼓吹學習無用論,爲什麼還要在他很小的時候就送他到京城上學呢?
即便她現在和梁頌很熟悉了,可他的謎團仍舊像是一團霧氣,令她看不清。
走完了這條路,兩人一起上樓,又各自回了家。
回家的時候宋宜年子想,他整個暑假都在也很好,他們可以常常見面。
*
傍晚時候,李清華回家後說了一件事。
宋宜年的姥姥不小心把腿摔斷了,不是什麼大問題,但是得有人來照顧。
這幾天她要回鄉下照顧老人。
現在宋廣平大早上就出門很晚纔回來,宋宜年一天天沒人管,即便她現在是大孩子了,但到底是女孩兒,讓人不放心。
兩個家長商量了一下,想讓隔壁鄭老太太幫忙照顧一下宋宜年。
商量好了,也沒問當事人宋宜年需不需要這樣的照顧,李清華就去敲對面鄭老太太的門並說明了來意。
鄰里鄰居互相幫助也是應該的,但是鄭老太太要去照顧女兒,也就是照顧梁頌的媽媽,實在沒辦法幫忙。
鄭老太太:“那這樣吧,一個孩子也是帶,兩個孩子也是養,讓這兩個孩子做個伴。”
梁頌可是個好學生,在“好學生”這個標籤面前,性別已經不重要了。
“行啊!”李清華立馬答應下來,然後招呼宋宜年過來。
鄭老太太也招呼梁頌。
鄭老太太:“我家裏安空調了,夏天怪熱的,以後就讓梁頌和樂樂白天在我家學習。”
李清華也不是喜歡佔便宜的小人,趕忙笑了笑:“嗯嗯,我讓老宋晚上回來給倆孩子做飯。”
就這麼簡單的交代後宋宜年和梁頌成了“留守兒童”。
沒有一個家長詢問過兩人的意見。
宋宜年有些開心,但也有些窘迫,她偷偷打量梁頌。
他仍舊是少年老成的樣子,臉上並沒什麼表情,只是看上去情緒不差。
將宋宜年安頓完,回到自己家裏,李清華開始給宋宜年塞錢,塞的時候還有囑咐。
“你們小孩兒在一起玩肯定得花錢,你別什麼都讓梁頌請客,該你請客也得請。”
“沒有錢就再問你爸要,媽可能這個星期都不回來了,下星期你老姨有時間把我換下來,我再回來。”
宋宜年終於忍不住,弱弱地發問:“我不可以和你一起去嗎?我也想姥姥了。”
“傻孩子,”李清華點了點她的腦袋,“農村你呆不慣,而且你去了我還得照顧你,麻煩。”
宋宜年:“……”
那好吧。
大人們總是有自己的難處。
宋宜年拿了錢,回到房間。
放在桌子上的手機亮了,是梁頌發來的消息。
【S】:你最近想學習嗎?
如果是梁頌這麼問,那大概率是他不想學習了。
學習這種事情,雖然有人是天生熱愛的,但這個人肯定不是宋宜年。
她堅持好好學習,只不過是除了好好學習外,她也不能做什麼。
宋宜年思索片刻。
【年年喫年糕】:不是很想。
【S】:那我們可以一起打遊戲。
宋宜年:“……”
實在沒想到,梁頌還有這些愛好,過多的喜悅填滿她的每一個細胞,她甚至沒有細想,爲什麼他姥姥要去照顧他媽媽,而他並不跟着一起去。
哪怕是見面也好。
【年年喫年糕】:還可以一起看漫畫。
【S】:也可以去遊泳,打電動。
【S】:你會遊泳嗎?
【年年喫年糕】:會。
【年年喫年糕】:不要再想了,再想下去我真的半點兒也不想學習了。
手機停止震動,過了一會兒,梁頌發過來幾個字。
【S】:我現在已經是了。
宋宜年噗嗤一聲笑出來。
實在沒有發現,梁頌內心裏也有這麼少年和貪玩的一面。
他總是冷淡到冷漠,看着對這個世界都不感興趣。
*
第二天,李清華上班之前前來囑咐宋宜年,一定要和梁頌好好相處,好好學習,聽宋廣平的話。
宋宜年隨意地應和着,睡了一個懶覺才起牀。
宋廣平已經出攤去了。
雖然現在已經是暑假了,學校門口的人很少,但學生只是從學校流入補課班而已,在補課班外面做生意,也不耽誤掙錢。
宋宜年簡單地清洗一番。
十六歲的少女,即便只是用清水洗臉,也仍舊抵擋不過清水芙蓉似的俏麗。
她換上一身整潔的短袖和短褲,下樓去買了兩份早餐。
再回到樓上,她敲響隔壁的房門,梁頌給她開門。
他今天也穿得比較隨意,黑色短袖配短褲,頭髮剛剛洗過,一縷一縷向上翹着,保持着不滴水的程度。
輪廓流暢的一張臉完整地暴露出來,眼睛點墨似的明亮。
宋宜年:“我給帶了早飯。”
梁頌側身讓她進來:“謝謝。”
“冰箱裏有可樂和西瓜,你自己拿。”
倒是完全不和宋宜年生分。
“嗯,我想喫再去拿。”
宋宜年忍住了和梁頌客氣的衝動,回答他。
廠區的安置房大體一樣,兩家的格局也差不多,但能看得出,梁頌姥姥家的軟裝更新更好。
客廳牆壁掛着一個很大的液晶電視,兩個遊戲手柄放在茶幾上。
遊戲正被暫停。
宋宜年多看了兩眼,遊戲風格比較克蘇魯。
梁頌:“你要試一試嗎?”
宋宜年咬了咬嘴脣:“我不會。”
梁頌:“我教你。”
宋宜年還有些猶豫,梁頌已經接過她的手柄,開始操作。
這是一款比較考驗操作的魂系遊戲,宋宜年之前並沒有玩遊戲的經驗,所以此時也玩得不是很順手。
梁頌教得很耐心,兩人玩了一整個上午,才堪堪玩過第一關。
宋宜年感覺自己的腰都要斷了,簡直比在學校學習還要累。
她有些不顧形象地靠在沙發上,頭看着天花板。
打遊戲這麼累,喜歡打遊戲的人一定也有一些天賦。
像梁頌這種又會學習又會打遊戲的,那一定是天賦過人了。
正想着,宋宜年忽然被冰到了。
一個冰涼的東西貼在她的臉上,她脊背僵硬地看了過去,是梁頌將一聽可樂貼在她的臉頰。
宋宜年茫然地眨了眨眼睛。
梁頌笑了一下,嘴角的弧度極淺極淡,像是天邊剛剛升起的太陽。
宋宜年一時間愣住,梁頌將可樂放進她的懷裏,然後在她一旁坐下。
“歇一歇。”他說。
宋宜年:“嗯。”
“玩遊戲太累了,我還是寫作業吧。”
雖然她不想學習,但是短時間內也不打算打遊戲了。
她看向梁頌,用眼神徵求他的意見。
他的眼底似乎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因爲太過迅速,無法被宋宜年捕捉。
但宋宜年想,如果他還是喜歡打遊戲,她是甘願奉陪的。
可梁頌幾乎從來沒有對什麼東西有着很強烈的喜好,他對待學習是用一種應付的態度,偶爾感興趣的書讀不到也沒關係,打遊戲也是,隨時可以放棄。
“嗯,好。”梁頌靜靜地回答。
宋宜年手裏握着可樂,一時間也不知道說什麼。
一朵陰雲飄到窗口,房間裏暗了不少。
梁頌棱角分明的臉龐在陰暗裏愈發立體而深邃。
“宋宜年,”梁頌問,“你想看星星嗎?”
他的語氣很輕,宋宜年心頭驀地一顫。
“想啊,可是北城污染太嚴重了,很難看到。”
梁頌稍稍揚眉:“交給我,明晚我帶你去。”
他的語氣裏有少年人的自信和赤誠,宋宜年感覺自己像是被扔上一艘搖擺的船,馬上要找不到方向。
“去哪裏?”她聽到自己問出聲。
梁頌朝她靠近一些,注視着她的眼睛說:“祕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