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過了多久,陳慕白才發覺手上的力道漸漸小了許多,顧九思的呼吸變得均勻綿長,只是眉頭依舊鎖着,他抬手輕輕摩挲着,想要撫平,卻怎麼都撫不平。
陳慕白在病牀對面的沙發上窩了一晚上,每隔一段時間就站起來看看顧九思,讓拿了高薪的護工十分過意不去。
第二天一大早顧九思還沒醒,他就已經換過衣服洗漱完畢,神清氣爽的坐在病牀前看報紙。
只可惜還沒看幾分鐘就看到陳靜康風風火火的跑了進來,張嘴剛想喊什麼被陳慕白一個眼神制止,這才放輕腳步,躡手躡腳的湊到陳慕白耳邊輕聲說了幾個字。
陳慕白抬眼看了下時間,又看了眼還在睡着的顧九思,很快站起來出了病房站在走廊上等着。
時間還早,往日裏陳銘墨這個時間應該在打太極喫早飯,今天卻出現在了醫院,身後還跟着又是匆匆趕來的院長,白袍的釦子還扣錯了,看上去格外好笑。
陳慕白氣定神閒的看着陳銘墨走近,院長似乎還沒搞清楚狀況,一路陪着笑,“您請放心,病房和治療都是最好的,病人恢復的也不錯,再過幾天就可以出院了……”
說實話,陳慕白看到陳銘墨出現在這裏並不喫驚,他明白,該來的遲早要來。
陳銘墨的臉色稱不上好看,從陳慕白身邊走過要進病房時卻被陳慕白伸手虛攔了一下,“她還沒醒,有什麼話在這裏說吧。”
“我不是來找你的。”陳銘墨指了指裏面,“我找她。”
“呵”,陳慕白勾了勾脣,“你找她還不都是因爲我又幹了什麼惹您生氣,直接跟我說不是更好?”
院長隱隱感覺到不對勁,這不是父子之間的正常對話啊,正巧陳銘墨不輕不重的瞥了他一眼,院長立刻覺察出自己的多餘,點頭哈腰的開口,“您二位先聊着,有事兒叫我……叫我……”
說完帶着幾個醫生頭也不回的走了。
病房本就在頂層,住進來的非富即貴,這個時間放眼整個病房區,似乎就只有走廊上站着的兩個人。
陳銘墨也不見生氣,上上下下的看了陳慕白幾眼,“你這是剛趕過來還是昨晚就沒走?”
陳慕白並不打算瞞他,“昨晚沒走。”
陳銘墨立刻不悅,“說穿了,她顧九思不過是陳家的隨從,需要你親自照顧嗎?”
陳慕白反脣相譏,“她顧九思在您眼裏不過是陳家的隨從,您不也是大早上就親自跑來了嗎?”
陳銘墨的聲音拔高了幾度,“我來是因爲誰誰知道!”
“不好意思,二位。”
陳簇不知何時出現在兩人身後,一身白袍被他穿得挺闊有型,他再見到陳銘墨沒有任何異常,沒有冷言冷語,只像是對着一個陌生人,“陳老先生,這裏是醫院,病人需要休息,如果有什麼事需要靠爭吵來解決,麻煩你們換個地方。”
說完不等兩個人的反應緩步往病房走。
陳簇早已不認陳銘墨這個父親,陳銘墨也早就不認陳簇這個兒子,可以陳銘墨的驕傲還是被陳簇這聲“陳老先生”噎得一時無言。
陳慕白背對着陳銘墨,在他看不見的地方衝陳簇豎了下大拇指。陳簇是溫和有禮,可這並不代表他沒有主動攻擊的技能。
直到陳簇的身影消失在走廊上,陳銘墨纔開口,再開口時聲音平緩很多,“你喜歡哪個我管不着,可是你要清楚自己要娶誰。”
陳慕白的態度強硬,“我不會娶舒畫,你也不用拿任何人來威脅我。”
陳銘墨終於亮出自己的王牌,“我不會威脅你。可是我聽說顧九思可是十分孝順啊,到時候如果她父親出了什麼事,她大概會求着我要到段景熙身邊去。真的到了那個時候你喜歡的女人哭着求你放過她,因爲另一個男人,那場面怕是不好看吧?”
陳銘墨知道陳慕白在查顧九思父親的事情,而陳慕白也早已猜到陳銘墨必定是以她父親爲餌引顧九思就範,一直心照不宣的兩個人第一次把這件事擺到檯面上。
陳慕白臉色鐵青,陳銘墨緩了緩語氣,走過去拍拍陳慕白的肩膀,“以你的資本,想要的話可以有很多女人,即便你娶了舒畫也並不影響你找別的女人,到時候我也不會再管你,可你身邊的那個位置必須留給舒畫。”
陳慕白看他一眼,目光篤定,言簡意賅,“我不是你。”
一句話讓陳銘墨臉色變了幾變,再抬頭時,威嚴盡顯,“陳慕白,你要想清楚了,千萬別逼我出手。”
陳簇剛踏進病房就看到已經坐起來的顧九思,雖說病房的隔音效果不錯,可仔細聽還是隱隱約約的可以聽到門外的對話。
顧九思的臉上看不出什麼表情,只是機械的接收信號,並不做出反應。
這大概是陳慕白成年以來最憋屈的一次了,不是因爲別的,卻是因爲她。
一時間顧九思心中情緒紛雜。
陳銘墨因爲顧忌陳慕白所以暫時還是會善待她父親,而陳慕白則因顧忌她所以只能對舒畫虛與委蛇,而她因爲顧忌她父親所以不敢和陳銘墨翻臉,一切似乎進入了一個死循環。
陳簇並不想讓顧九思繼續往下聽,走過去轉移她的注意力,例行公事的問,“今天有什麼不舒服嗎?”
顧九思很快回答,“沒有。”
陳簇檢查了一下後給出結論,“恢復的還不錯,可能還是會有些發燒,過了這幾天就會好了。”
顧九思自始至終都很配合,只是有些心不在焉。
陳簇看她的樣子有些於心不忍,支開了護工,一語雙關的開口,“你有什麼想問我的嗎?”
顧九思盯着陳簇看了半晌,終是搖搖頭。
陳簇低下頭笑了一下,沒頭沒腦的自言自語道,“果真和小白是一樣的。”
身後傳來開門聲,陳簇知道是陳慕白進來了,便準備走,“行了,你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和陳慕白擦肩而過時,陳簇只是微微點了下頭,眼神裏卻暗含鼓勵。
如今陳家的事情他再也不會插手,唯一能做的,就是看着這個弟弟能夠越走越遠,最好身邊還能有個互相扶持的人。
段景熙和舒畫來看顧九思時,顧九思剛疼過睡着了。
陳慕白正拿熱毛巾給她擦額上的冷汗,護工過來想要幫忙,卻被陳慕白拒絕。
段景熙和舒畫進門時,陳慕白也只是轉頭看了他們一眼,什麼都沒說又繼續手裏的動作。
陳慕白沉浸在自己的世界裏,不想被任何人打擾。
他沒有照顧人的經驗,一切也都只是憑着感覺來,溫柔而鄭重。給顧九思擦手時,他看到她手心裏的那道疤痕,頓了一下。
再回首,才知奼紫嫣紅早已看遍,曾經那些的林林總總,好與不好,在此刻看來都是美好的回憶。
舒畫看着他的樣子覺得心裏像刀割一樣難受,他只能那樣看自己!怎麼可以那麼溫柔的看別的女人!似乎他的眼裏只容得下那個女人!他怎麼可以那麼溫柔!她從來沒見過他那麼溫柔過!
一個男人即便再陰冷,也會有溫柔的一面,只不過並不是對你。
這算是段景熙第一次有目的的見陳慕白,他看到眼前的男人時才隱隱回憶起上一次在遠房侄子的婚禮上看到這個年輕人的情景。
那個時候的陳慕白春風得意,恣意張揚,渾身散發着一種讓人羨慕的激情,一種志在必得的野心。
如今的他怕是野心更勝從前,只是野心的優雅,野心的從容,眉目也更加沉靜。
主人似乎並不歡迎他們的到來,段景熙把鮮花和果籃放下後便示意舒畫離開。
可舒畫似乎並不甘心就這麼走了,一直盯着陳慕白,陳慕白卻恍然未覺。
最後舒畫被段景熙硬拉着離開,陳慕白的意思已經很明顯了,再留下來只能是自取其辱。
舒畫憋了一肚子的話,剛出病房就要和段景熙說,卻被他打斷,“有什麼話上了車再說。”
剛上車舒畫就迫不及待的開口,“舅舅!陳慕白是不是喜歡顧九思?”
段景熙之前也只是憑着微弱的感覺判斷,可看過了剛纔的那一幕可以很確定的下結論,恐怕不止是喜歡那麼簡單。
舒畫看到段景熙一臉深沉,明白自己是猜對了,立刻火冒三丈,不是針對陳慕白,而是針對顧九思。
“她顧九思是什麼意思?自己喜歡還那麼殷勤的介紹給我?看我好欺負耍我嗎?”
段景熙知道陳家的水有多深,卻不想向舒畫解釋也解釋不清,揉了揉太陽穴,有些不耐,“行了,別說了。”
舒畫不服氣,“爲什麼不能說!”
段景熙很理智的思考了幾秒鐘,再次開口,“你既然什麼都看到了,就該知道這個男人心裏沒你,既然這樣你也沒必要嫁過去了,回頭我會和你父母說,兩家聯姻的事情到此爲止。”
“我不!我不服氣!我不死心!”從小到大,但凡是舒畫要的就沒有得不到的,她早就形成習慣了,即便不是自己的,搶也要搶到手。
段景熙反常的不耐煩,“你不死心又能怎麼樣?這種事情是可以勉強得來的嗎?”
“都怪那個賤女人!要不是她……”
段景熙卻是冷了臉,“住嘴!女孩子再生氣都不能說髒話,你舒家小姐的胸襟和氣度呢?你父母就是這麼教你的嗎?”
舒畫一臉愕然的看着段景熙,“小舅舅!你今天爲什麼老是幫着別人說話!”
段景熙不再說話,闔上眼睛閉目養神,他不是幫着別人說話,而是不想看着舒畫越陷越深,不想看着自己越陷越深。
舒畫一臉憤怒的握緊了拳頭,似乎在暗暗下定決心。
顧九思在牀上待得太久了,出院的時候看着道路兩旁已經盛開的迎春花才後知後覺,春天已經到了。
她出了院並沒有馬上去上班,陳慕白逼迫她在家裏休養一週後“再議”,完全是把她當成個閒人在養着。
週末的午後,風輕日暖,卻有不速之客。
舒畫身上是某品牌高級定製的春裝,配上精緻的妝容,整個人看起來十分驚豔,看得出來是爲了來這裏特意打扮過的。
而此刻的顧九思正坐在落地窗前的地毯上和陳靜康玩兒撲克牌,上身一件簡單的黑色v領t恤,微微露着鎖骨,下身套着鬆鬆垮垮的家居褲,午睡後從牀上爬起來也不過是抹了抹臉。顧九思眨了眨眼睛,她現在這個樣子是不是有些邋遢?
舒畫也嚇了一跳,她看着顧九思聽到聲音波瀾不驚的從手裏的紙牌抬起頭,未施粉黛,潔淨透亮的肌膚更顯真實從容,似乎纔是剛剛起牀,慵懶半睜的眼睛裏竟然帶着一股朦朧飄逸的媚態!
最初見她,是在陳銘墨面前,她畫了淡淡的妝低眉順眼,她也沒仔細看,打眼一瞧不過覺得長得不錯,也沒多想,不過覺得陳慕白身邊的人怎麼都該是出挑的。
後來見了幾次,每次都安安靜靜的,甚至帶了點淡漠,偶爾鋒芒畢露。今天一見仔細看了幾眼,猛然間竟覺得她極有媚骨。
顧九思看着舒畫呆呆的盯着自己看,以爲自己這副模樣驚到她了,低頭理了理衣服,還未想好怎麼開口解釋就聽到陳慕白的聲音。
“不是讓你臥牀休息嗎,你怎麼又起來了?”
陳慕白從樓上下來,目不斜視的從舒畫身邊走過,彎着腰去看顧九思手裏的牌。因爲找不到着力點,便一隻手搭在她的肩上,微微用力,一系列動作下來自然又曖昧。
顧九思覺察情況不妙,想要收起紙牌,卻被陳慕白搶先一步動作。
他包着她握牌的手,不讓她動。
這下就更曖昧了,在舒畫看來,陳慕白簡直就是把顧九思擁在了懷裏。
顧九思全身僵硬,即便現在她和陳慕白不像從前那般劍拔弩張,可也沒發展到這麼親密啊?她偷偷看他一眼,他正一臉認真的盯着牌看,很快甩出一張牌去,還提醒已經傻掉的陳靜康,“別磨蹭,到你了。”
其實陳慕白所做的一切不過是爲了逼舒畫放棄,既然陳銘墨那裏走不通,就只能讓舒畫自己放棄這段可笑的聯姻。
可是舒畫似乎並不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