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繼兄一家的動靜,吳裕賢私下是有一定的關注。
比如,知道他們一家三口目前住哪兒,也知道的確是有個老大夫最近一陣子經常出入繼兄的家。再比如,還知道那葉氏如今靠着一道菜的方子,同盛錦樓的勾搭上。
也知道,繁花樓的樊大公子有請他舅兄幫過忙,他大舅子也去過繼兄家裏做客。
雖知道這些,但吳裕賢卻搖頭:“並不知。”然後卻又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見他似有話說,旁人少不得要問一句“怎麼了”。
等到有人問,吳裕賢這才遲疑着開口說:“前陣子家裏發生了些事,兄長已經單分出去獨立門戶單過。雖如今都在城內,但卻並無來往。所以,若非是今日瞧見他來縣學,我也還不知道他竟在治腿,並想參加今年的秋闈。”
吳二郎這一番話的信息量就很大了。
有人嗅到了八卦的味道,立刻問:“什麼?他從你們家裏單分出去過,自立門戶了?”略知些他們家內情的人,皆露出一副困惑的表情來。
“可據我所知,他不是你父親的親生兒子嗎?”親父子之間決裂,劃清界限了?
吳裕賢道:“此事說來話長。”又幾番欲言又止,卻最終又什麼也沒說,只道,“算了。”
但話已經說到了這個份上,這會兒功夫他不願再繼續說下去,可不行了。
所以,吳裕賢在這羣擁有八卦之心的同窗面前,無奈着道出了事實情況。
“兄長是好的, 也可憐,但我那嫂嫂………………”他停住,沉默了會兒後,才又繼續說起,“嫂嫂從前倒與我母親十分親厚,只是如今見圖不到利益,便翻了臉。也不知她私下裏同兄長說了什麼,兄長竟十分聽她的話。這分家......怕也不是兄長本意,而是嫂嫂背後唆使兄長提的。”
有人聽了後,立刻就憤怒起來:“她一個女人家,竟敢挑唆自己夫君和公爹的關係?實在太不像話了!”
又有人說:“你那兄長也是,看着是個人物,學識膽略都有,可竟是個懼內的。也是沒出息得很。”
另有人立刻接話起來:“這你就不懂了,他如今成了殘廢,能討着個婆娘當媳婦就很不錯。自然得哄好自己媳婦。萬一媳婦不高興,一腳踹了他怎麼辦?”
又來誇吳二郎:“裕賢兄,還是你有福氣些。不但如今前程在望,還娶得了咱們縣裏的富戶之女爲妻。你嶽丈家財萬貫,往後不說別的,只銀子這一塊兒,就不必擔憂。”
吳裕賢卻搖頭,並不贊同這個話:“嶽父是富商不假,可內人還有親兄長在,往後柳家的一切自然是舅兄的,我從未敢有絲毫出格的想法。”
那人卻說:“你也別妄自菲薄,把自己的姿態擺得太低了。商人雖有錢,可終究只是商人,比起咱們讀書人來,還是差遠了。你的這門親事,可未必是你高攀。等你秋闈中蟾宮折桂了,你那媳婦以及嶽丈一家,可就攀不上你了。到時候,就算有舅兄在,不也得大把銀子大把銀子的捧出來,供你去
打點京中的關係?畢竟,你若當了官兒,有了前程,你那嶽家一家也跟着臉上有光不是。”
吳裕賢從未妄自菲薄過,且同柳氏的這門親事,也非他求着柳氏、求着柳家的,而是柳家、柳氏更巴結於他。他盛情難卻,只是順從了而已。
如今沒有高攀柳家,日後就更不會。
當然,他也不是那等寡情薄意之人,柳家對他的好,他自會記在心上。日後飛黃騰達了,也會提攜柳家,必不會辜負他們的這一番盛情。
可自己心中所想,吳裕賢卻不願讓別人知道。所以,見人奉承自己,貶低柳家,吳裕賢只推讓着說:“嶽父一家對我有恩,這份恩情我必會一直牢記心中。我也沒那麼好,此番秋闈在即,我心中也緊張害怕。倒是魏兄,你才學和見識都在我之上,此番秋闈必能高中。”吳裕賢也奉承起對方來。
那姓魏的秀才聽得此話心中快活,卻也知道謙遜着:“借賢弟吉言了。我若真能高中,必不會忘了賢弟。”又說,“但若賢弟高中的話,也定不能忘記拉爲兄一把。”
吳裕賢一臉懇切應道:“這是自然。老師尋常沒少教導我們,要互助互利,往後若一起去了京城,那就是同鄉、同窗,同鄉、同窗之情,那可比什麼都珍貴。”
那魏秀纔此刻壯志滿滿,抬起手來立起:“那你我在此擊掌爲誓,日後不論誰得前程,都不要忘記提攜對方。”
吳裕賢立刻也立起手,重重擊在了魏秀才手上。
他們這邊的擊掌爲誓,很快引來了別處的秀才。個個都往這邊來,跟着互相擊起掌來。
忽而之間,都振奮起來。此刻一陣陣的歡聲笑語,充斥着整個縣學。
哪怕已經出了縣學,吳容秉仍是聽到了背後傳來的生機勃勃。
他回頭看去一眼。
但也只是淡淡一瞥,很快,又回過頭去,繼續走自己的路。
而此刻的吳裕賢,目光也下意識朝縣學門外那模糊的身影望去。他知道,他肯定是聽到了。
就是不知,聽到之後,心中會是什麼滋味兒。
吳裕賢覺得自己不是惡毒之人,不會巴望着繼兄日子過得窮困潦倒。但他私心裏,自然也是不希望繼兄可以比他好的。
好不易徹底擺脫了那份陰霾,他不願再被繼強壓一頭。
其實他們一家三口的日子就像現在這樣過,挺好的。不至於缺喫少穿,但也不會大富到哪兒去。
一輩子就這樣平平淡淡過下去,不好嗎?
柳嬌蓉這些日子在鬧脾氣,不過不是同丈夫吳裕賢鬧,而是同她兄長柳世昌鬧。
柳嬌蓉知道了兄長幫着樊屹去求葉雅美合作,於是心中不快活了。已經不止一次,她強逼着自己兄長不許再同那葉氏走得近。
樊屹……………如今他們早不是未婚夫妻的關係,她不好去管他。但自己的哥哥,她卻是好管的。
知道妹妹從小是被嬌慣着長大的,所以一開始,柳世昌倒還會哄着。可大道理說了一籮筐,也仍不見她聽得進去一句,柳世昌不免也惱了。
今日柳嬌蓉又再去找自己兄長說這事時,柳世昌直接嚴肅着張臉將她訓斥了一頓。
說她嬌生慣養沒腦子,既不知書達理,又無才德智慧,若再不修煉自己的心性,往後就算妻憑夫貴了,也兜不住這份貴氣。
柳嬌蓉還是第一次被兄長這樣指着鼻子罵,氣得哭着就從他院子裏跑開了。
之後去母親跟前哭訴,卻見母親也勸她只管好好過自己的日子就行,別管家裏生意上的那些事兒......她就更是氣憤了。直接就氣沖沖從孃家衝了出去,誰也不放在眼中,當真任性慣了,一點禮數和規矩都不懂。
柳夫人到底心軟,心中掛念女兒,便來尋兒子,勸他去找妹妹,說幾句好話哄哄她。
卻沒想到,兒子這次似是氣狠了,連她這個母親的面子也不給。只說叫她別再寵着她,慣着她,把她慣成了巨嬰,反而是害了她。
她這輩子就是太順遂了,沒經歷過一點的風雨和磨難。如今嫁了人,再繼續這樣過日子怎麼行?
吳家二郎日後是要走仕途的,她這樣心性的人,以後怎麼做好個官太太。
他們柳家只是生意人家,雖有些錢,在這富陽得些威望。出了富陽去,又算得什麼?
萬一日後妹婿在京中爲官了,離富陽那麼遠,就算他們有心幫妹妹,也幫不上。
就她那個腦子,她能在京城裏好好生活下去?
所以,就算是爲妹妹,柳世昌也有心想把生意做大一些,最好能做到京城裏去。
他早就有這個想法了,只是在最近一段時間,這個想法更被他確定了下來。
見兒子句句在理,且句句是真正爲他妹妹考慮的,柳夫人也不再說什麼了。
他們兄妹間的事,她還是不插手的好。
但柳嬌蓉卻並不懂兄長爲她的一片良苦用心,一路氣到家裏。回到家後,那氣不但沒有消去半分,反而還更濃烈了些。
柳嬌蓉夫婦並姜氏,以及吳三郎和吳心蓮姐弟,如今都住在柳家陪給女兒的那棟兩進宅院裏。
這棟宅院比吳家在鄉下的那棟宅子要大上一倍,所以,足夠一家幾口人住得極舒適。
宅子裏,自然配了小廝、丫鬟,還有嬤嬤和管家。
甚至,因姜氏說不習慣被隨便的什麼人伺候,柳嬌蓉身爲兒媳,爲討好婆母、以及彰顯她的厲害,還親自讓牙行的人帶丫鬟和嬤嬤到家裏來,讓自己婆母親自挑選。
最終,姜氏爲自己挑了一個嬤嬤和兩個丫鬟伺候,又爲女兒也挑了一個丫鬟伺候,還給兒子挑了個小廝跟在身邊。
如今日日衣來伸手飯來張口不說,連漱口水都有人親自捧到自己跟前來,姜氏整個人也有些飄起來。
又見柳家那親家公親家母都對自己客客氣氣的,對二郎更是寄予厚望,並叮囑他只管讀書就行,別的事不必煩心。且承諾,只要他有本事考得功名,有關銀子的事,全由柳家來出。
如此一來,姜氏便更覺得自己兒子厲害。
再看柳家一家,只是商戶,日後還得靠自己兒子提攜…………未免也覺得柳家有些攀不起他們。
對柳氏這個兒媳,也不再是奉承和巴結,而是指使和敲打,以及漸漸開始立她規矩。
有的時候,就算沒事也得尋出她點錯來。對柳氏那邊的動靜,姜氏更是瞭如指掌。
比如說現在,柳氏氣沖沖着從孃家回來,就立刻有人稟到了姜氏跟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