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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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吳裕賢六歲跟隨母親改嫁到溪水村吳家,當時過來時,繼兄吳容秉八歲。

自此之後,他便一直活在繼兄榮光的陰影下。

任他再勤奮刻苦,換來的,不過別人一句“這孩子老實勤快”。而繼兄,隨便學什麼,都能很快上手,並做到很好,別人總誇他天賦極高,是文曲星下凡。

若是不相識的兩個人,離他遠些就行,倒也罷了。

可偏偏他們是繼兄弟的關係,常被放一起比較。

這輩子,只要有繼兄在,他便會一輩子都活在他的陰影下。

爲此,吳裕賢常常憤懣,過得並不開心。

可這樣對繼兄的嫉妒,卻不能宣之於口。說出來了,就必然是他的不對。

得不到發泄,就只能憋在心裏。久而久之,內心鬱結,他愈發的不快樂。

而這種對他的打壓,在繼兄中了秀才後,更是達到了巔峯。

原以爲,他這一輩子都會這樣一直渾渾噩噩過下去。卻突然一天,傳來繼兄會友時跌落懸崖,摔斷了腿的消息。

自此之後,一切就都變了。

不但繼兄的人生軌跡有了改變,他的也是。

沒了對比帶來的打壓後,他學習起來輕鬆愉快,自然事半功倍。

而家裏少了一個人讀書,壓力減輕不小。於是,更多的資源傾斜到了他這裏。

他先是順利考過了童生試,之後狠狠的埋頭苦讀了一年,又順利得中秀才。一時間,聲名鵲起。

不只是在溪水村,整個葵花鎮,附近村鎮,甚至是在富陽縣,他都小有些名氣。

得優待太久,他已經被捧在了那個高位,好像有點下不來了。

所以,如今家裏因葉氏發瘋帶來的這一切變化,就令他很怕會再回到當年。

再回到當年……不,不能再回去。

吳裕賢走神得厲害,直到掐斷了手中毫筆,他這才猛然從自己思緒中省過神來。

望着被掐斷的筆刺破了皮的手,吳裕賢深深呼出一口濁氣。

.

次日一早,葉雅芙睡醒時,發現大牀上的那父子二人已不見了身影。

她懵了會兒,然後一骨碌的從榻上爬起來。

蓋在身上的薄毯滑落下去,她這才發現,自己身上竟蓋了東西。

昨兒晚上看了天書,看着看着就困睡過去了。她記得,自己是沒有蓋東西在身上的。

那這毯子……反應過來後的葉雅芙,臉上露出了些淺淺笑意來。

不錯,經過這幾日她對他的真心相待,這吳大郎知道感恩,開始關心她了。

這是個很好的開始啊。

大反派會關心人,知道感激恩人,就說明他心裏是存着善唸的。

而只要她一直保持同他這樣的和平相處,日後,她就不會落得那般慘絕人寰的下場。

一切都漸漸的在往好的方向發展,葉雅芙很欣慰。

她用力的伸了個懶腰,把身上的疲憊都驅散出去後,則拾掇一番,便從東廂房出來往前頭廚房去。

此刻廚房裏,吳容秉正在忙着朝食。

康哥兒也在。康哥兒就乖乖坐在一旁,目不轉睛的盯着父親身影看,乖萌乖萌的。

廚房裏還有花嬤嬤和映紅,彼此正各忙各的事兒,誰也沒有打擾誰。

葉雅芙也算看出來了,那映紅敢正面同她剛,卻不敢招惹吳容秉。想也是知道,吳容秉再怎麼樣也是這個家的長子嫡孫,身份比她那姑爺還高。

再者就是,吳容秉雖瘸了腿,且看着文弱,但他身上卻有種不可忽略的氣勢在。

他不說話的時候其實挺冷的,一臉的“生人勿近”模樣,性子有些令人捉摸不透。

像映紅這種城裏有錢人家的丫鬟,應該見識過一些人。所以她心裏自然有數,哪些人能惹,哪些不能。

這樣也好,只要吳容秉能鎮得住她,她知道怕了,就會收斂一些。

吳容秉的廚藝是真的不敢恭維,哪怕是熬粥,他也很有本事的能熬得很難喫。

康哥兒可憐巴巴看着母親,似是在討她的示下,這個粥是喫還是不喫。

葉雅芙其實也半點胃口都沒有,但她不能帶頭給康哥兒做壞的榜樣,於是說:“快喫吧,再不喫粥都冷掉了。”

康哥兒絕望,似嘆了口氣,然後埋頭慢慢喫起來。

小孩子都是人精,葉雅芙看他這個樣子都想笑。再悄悄抬眸去打量吳容秉,卻見他慢條斯理喫着,好像這白粥同昨兒晚上的燒肉一樣,都是美味佳餚。

有些時候,葉雅芙還是挺佩服這吳大郎的心境和定力的。

喜怒不形於色。

就算在那本書裏,最後他徹底黑化了,好像也是因爲兒子被害。

至少就眼下境況來說,他都悽慘成這樣了,也只是自己落寞,卻不見其害過誰。

喫完早飯後,葉雅芙便把揹簍從房間裏拿出去。昨兒去山上採了些草藥,她看今日天氣應該不錯,便打算把草藥在屋前鋪排開,晾曬一下。

今日,還得進山去。

把草藥在屋前鋪排開後,葉雅芙又把揹簍背上,然後衝屋裏喊:“我出門一趟,你幫我看着這些草藥。”

南窗窗下,吳容秉正握書在看。聞聲,目光朝窗外投落而來。

聽說她又要進山,吳容秉神色略有些遲疑。但最終,沒說別的,只應了個“好”字。

“注意安全。”他又交代一句。

葉雅芙則笑答:“放心吧,一回生二回熟,沒事兒的。”

吳裕賢今日沒出門去會友,葉雅芙離開時,他正坐屋內看書。

屋外大房夫妻二人的對話,吳裕賢自然聽得清楚。

支摘窗半開着,透過窗戶,看到對面東廂內繼兄也手捧書在看,吳裕賢握住書冊的手,更緊了些。

這是第一次。三年多來的第一次。

自從繼兄摔斷了腿,家裏給他治了一陣後見費錢也不一定能治好、就不給他治了後,他就把那些書徹底都收進了箱幾內。自那後,再沒見他碰過書。

而今日是第一次,第一次重新又捧起了書來。

吳裕賢再無心溫書,只把書擱下,站起了身。

屋內,正百無聊賴,靠看閒書打發時間的柳嬌蓉見狀,立刻問:“又要出門嗎?”

“嗯。”吳裕賢背對着她理冠、收整衣裳,臉上表情很凝重,但聲音卻一如往常,“會了幾個朋友交流學問。”

柳嬌蓉有些失落。

她手指絞着裙帶,低聲嘟囔道:“怎麼天天都出門。”

回過身來面對着妻子時,吳裕賢臉上陰霾一掃而空,換了副溫和笑容,他低聲哄道:“是之桓弄了套往年的秋闈考考題,我們打算集衆人智慧,花一天的時間把試卷做了,再給縣學裏的夫子看,看能是什麼水準。”

見是如此,柳嬌蓉哪怕心裏再不高興,也支持了丈夫。

“那你快去。”

“我走了。”臨走前,吳裕賢在妻子鬢髮上吻了下。

柳嬌蓉紅了臉,只羞澀催他快走。

哄好了妻子,吳裕賢這才大步而去。

出了門,下意識的朝東廂房看去一眼。

吳容秉就靜坐在窗下看書,對面西廂的門打開,出來的人有朝他這邊瞥一眼,他餘光窺到了。

但吳容秉沒有任何的動靜,也沒因此做出任何反應。只是裝着沒看到人的樣子,繼續翻閱着手中書籍。

既走出了這一步,吳容秉便沒想過再回頭。

困於泥潭太久,似乎都忘了曾經的雄心壯志。

這些年,他一直都被困在了“再不能入仕爲官”這樣的低迷情緒中,並反反覆覆的內耗着。卻沒想過,朝廷禁身有殘缺者爲官,卻未禁其參加科舉。

更未不準廢了腿的人讀書。

葉氏有一句話說得很對,也是那句話點醒了他。

她說,就算不爲自己做打算,也得想想康哥兒。

所以,爲康哥兒,他也得振作起來。

就算最終仍是殘廢之人,也無大礙。

他的日子再差,也就是如此了。

何況,那姜氏母子好似十分害怕他重新振作起來。既如此,那他就更要好好活着,好好去規劃一下自己的人生了。

對待心存惡念之人,倒也不必仁慈。

但治腿,包括繼續讀書考試,還有養康哥兒……都要花費不少銀子。往後這個家,不能真只靠葉氏一個人操持着賺錢,他總也得出力,共同分擔。

何況,葉氏如今心裏到底是怎麼想的、她又在盤算着什麼,他並不清楚。她能在這個家呆多久,也是未知。

所以,他不能把一切希望都寄託在她身上。

他總得靠自己另尋出路。

.

葉雅芙忙了一上午,又背了一揹簍的草藥回來。

同早上鋪曬的分隔開,上午剛採的草藥,她曬在了房間門的另外一邊。

吳容秉已經做好了午食,又是麪疙瘩湯。雖然望着就沒什麼食慾,但葉雅芙很累,也就懶得再進廚房去重新做了,只將就着喫。

喫完,吳容秉去刷碗,她則跟着去廚房打了熱水洗臉。

大鍋的中間有個湯罐,燒鍋時把湯罐裏加滿水。等鍋裏的飯食煮好,湯罐裏的水也煮沸起來。

待竈膛裏的火滅了後,湯罐裏的水也會漸漸冷掉。

葉雅芙就是要用這種燒沸了後再自然放涼的水洗臉,這樣的水比較乾淨,且洗臉不傷皮膚。

這兩日她堅持沒再往臉上塗抹那些劣質胭脂,養了兩天的皮膚後,膚質明顯比之前好些許了。

再加上覺睡得好、睡得足,氣血也就足,氣色自然起來了些。

上午去山上採藥,路上看到蘆薈,便擱了一片蘆薈肥碩的葉子帶了回來。

一會兒洗完臉,她打算在臉上敷抹蘆薈的汁液。

但葉雅芙也不知這裏蘆薈的品種同後世的是否一樣,所以,抹臉上之前,先在小臂上抹了點。

等過了差不多一刻鐘時間,見小臂上並未有過敏跡象,葉雅芙這纔拿刀把蘆薈切成薄薄的塊兒。

然後伸手,在臉上幾個地方輕輕揉按幾番。人臉部也是有許多穴位的,多按一按某些穴位,可促進吸收,可以達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等做完這些後,才把這些蘆薈片兒一一排好,整齊劃一的鋪臉上。盡力的保證了,臉上每一寸肌膚,都能得到蘆薈汁液的滋養。

等到忙完這些,她才從銅鏡裏瞧見身後男人似乎在盯着自己看。

她轉過身去,問他:“覺得這樣嚇人不?”

“還好。”男人心平氣和着答。有了之前的種種,他也見怪不怪了。

“那你看着我幹什麼?”回過身去,葉雅芙又對着鏡子在臉上拍拍按按。

“有件事同你商量一下。”吳容秉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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