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初三,瑞王府小公子的洗三宴,與瑞王府交好的人家一大早就攜禮登門,向來清淨的王府一下子就熱鬧了起來。
瑞王府極少設宴邀客,上次開門迎客還是在景玥和雲蘿的大婚之日。
老太妃親自出面接待客人,滿面笑容,擠壓得皺紋都多了好幾條,一看就是心情好都不得了。
瑞王府後繼有人,可不就是天大的喜事嗎?
外面賓客滿堂,世安堂內卻有些雞飛狗跳。
新找的奶孃昨日傍晚就進了府,本是來替雲蘿分擔餵養的,卻沒想到小傢伙竟然絲毫不親近奶孃,也不喫她的奶,餓急了寧願嗷嗷哭也不喫奶孃的。
以爲是這個奶孃不招人喜歡,今晨,又進了兩個奶孃,依然沒一個招小公子喜歡的,別說親近了,其中一個稍稍逼了他一下,胸口就被他的小爪子撓出了三道血痕。
真是慘絕人寰。
雲蘿的腦殼突突的疼,更疼的卻是胸,看着小祖宗寧願餓得嗷嗷哭也不喫他人的奶,皺眉看了他一會兒,轉頭跟身旁的丫鬟吩咐道:“讓奶孃們把奶擠出來,再喂他。”
很快,一小碗奶就被端了進來,用調羹小心的舀起一點湊到小傢伙的嘴邊。
小傢伙的哭聲暫停,動了動小鼻子,似乎在分辨這東西的成分,或許是真的太餓了,當真張開嘴喫了一點點,皺着眉頭滿臉的勉爲其難,喫了幾勺就拒絕不喫了,任你們怎麼哄,不喫就不喫!
這大概是一個正常初生兒的食量,但絕對不是景小公子的食量。
無法,洗三的吉時就快要到了,雲蘿只能把他抱過來親自喂。
剛剛還拒絕進食的小祖宗一到她的懷裏就當即大口喫了起來,喫得初春天裏都冒出了滿頭熱汗。
“這可真是個小人精,挑嘴成這樣的,我還從沒見過。”長公主都看得嘖嘖稱奇,又心疼閨女,說,“但這也不是辦法,總不能真的全靠你自己餵養,你還在月子裏呢。再說這麼大的胃口,你一個人恐怕也餵養不過來,總要讓他習慣喫別的。”
雲蘿忍着疼,低頭看懷裏的親兒子,若有所思。
喫飽喝足,小祖宗就被收拾得乾乾淨淨的抱了出去,一串串的吉祥話、祝福語從外面飄進來,雲蘿卻躺在屋裏昏昏欲睡。
但外面那麼吵,她也睡不着,不過是閉着眼睛想事情罷了。
月容擰了熱帕子給她敷胸口,被子底下,雲蘿自己輕輕按壓,那疼痛讓她覺得彷彿已經少了一層皮。
“你讓小廚房裏熬上米湯,再叫人去尋一隻奶羊。”
月容先應了下來,然後遲疑的說道:“羊奶有羶味,小公子怕是更不愛喫吧?”
雲蘿眼也不睜的說道:“會習慣的。”
這也就是親兒子,若不然,雲蘿早就甩手不管了,愛喫不喫,不喫就餓死算了!
門口傳來丫鬟的聲音,“奴婢見過太子殿下,太子殿下爲何在此處?”
太子原本在門口打轉,突然出現的丫鬟嚇了他一跳,沒好氣的瞪她一眼,然後清了下嗓子說道:“本宮來看望阿姐。”
那丫鬟看了看房內,又看看太子殿下,一臉遲疑。
太子都這麼大了,王妃又在坐月子,按規矩是不能進去探望的。
這丫鬟是瑞王府內的丫鬟,名爲雪櫻,原本在老太妃跟前伺候,雲蘿入府之後就被安排到世安堂內協助雲蘿接手王府中饋,雲蘿索性就把她提到了一等大丫鬟的位置,正好她身邊也有個一等的空缺。
太子於是又瞪了她一眼,索性轉身朝屋內喊道:“阿姐,我能進去嗎?我爹讓我看看你氣色如何,回去還要跟他稟告呢。”
過了一會兒,月容走了出來,屈膝朝他行禮,並說道:“王妃請您進去。”
太子側目看了她一眼,“你怎麼不叫郡主了?是覺得王妃比郡主更大更尊貴?”
月容被噎了一下,臉色卻不變,恭順的說道:“回殿下的話,郡主嫁了人,照規矩,就該改口稱王妃。”
太子輕哼一聲,“郡主是因自己而尊貴,王妃卻是因他人而尊貴,你這個丫頭真是一點都不體貼。”
郡主是他阿姐,王妃卻是他舅母,怎麼能一樣呢?
太子跨過門檻進了屋,又繞過屏風,這纔看到靠坐在牀頭的雲蘿。
他的目光在雲蘿臉上轉了一圈,點頭說道:“氣色還行,我以爲會看到一個面無血色、滿臉憔悴的阿姐呢。”
雲蘿也打量着他,發現他眼下兩圈微青,倒是有些憔悴的模樣。
“阿姐。”他腆着臉湊了過來,雙手背在身後,卻在不安的扣着腰帶,眼珠滑溜,目光微閃,咧着嘴笑道,“我給你帶了禮物,這是專門給你的,不是給外面盆子裏的大外甥的。”
“叫弟弟。”輩分不能亂,當外甥比弟弟更喫虧。
太子撇嘴輕哼一聲,“聽說小傢伙力氣大,食量驚人,這顯然就是繼承了你衛家的血脈,與你更近一些,那自然是要隨你了。”
“要不,你去跟你舅舅商量?”
太子差點就翻出白眼了,想想不能失了自己的尊貴形象,況且他還有正事要找阿姐商量呢,弟弟就弟弟唄,反正他心裏就當他是大外甥!
他點點頭,十分敷衍的說:“行行行,弟弟。”
正要說正事,門口又有動靜,然後未經通傳,三歲的二皇子殿下如入無人之境一般的蹬蹬蹬跑了進來。
“皇兄!”他緊挨着太子,又仰着脖子打量了雲蘿一會兒,一雙眼忽閃着澄亮的光芒,然後抱着肉呼呼的拳頭拱了拱,奶聲奶氣的叫一聲,“阿姐。”
他是跟着太子叫的,其實宮裏的那兩位公主纔是他的阿姐,但他們自來與公主們不親近,甚至二皇子長到這麼大也只在花園裏遠遠的見過那兩位姐姐一次。
雲蘿摸了摸他毛茸茸的腦袋,“你怎麼過來了?”
他朝雲蘿咧嘴露出一個大大的笑容,一手抓着太子的衣襬,說道:“找哥哥玩。”
“那你帶他出去玩吧。”
他歪了歪頭,叫他帶哥哥去玩?不是叫哥哥帶他玩?
好像很有趣的樣子,他用力的點點頭,就要拉着太子出去。
拉了兩下,突然像是想到什麼,從兜裏掏出了一隻他手心大的白玉兔子,依依不捨的摸了兩下,然後遞給雲蘿,說:“阿姐,給你!”
他的手伸着,眼睛也緊緊盯着,似乎並不是很捨得把這隻白玉小兔子送人。
雲蘿看着他,然後伸手接過了小玉兔,“多謝。”
二殿下瞪大了眼睛,似乎有點不敢相信她竟然真的拿走了,眼神一個勁的往她手上瞟,心思全都表現在了臉上。
雲蘿淡定的把兔子收了起來,見他還站在那裏沒有走,就問道:“還有事嗎?”
他搖了搖頭,小模樣可憐巴巴的,下一秒就被沒眼看的太子殿下拉走了。
洗三後,王府內又安靜了下來,但又並不是很安靜,畢竟多了一個磨人的小祖宗,鬧起來的時候簡直一個人就能掀翻整個王府。
奶孃得不到他的歡心,雲蘿就給他找了一隻羊媽媽,經過熬煮去除羊奶中的羶味,配上米湯一起,他從一開始的餓死不喝,到後來終於逐漸的習慣了。
所有人都鬆了口氣,而他自從習慣羊奶之後,身體就迅速的長開了,紅色退去,變得白白胖胖,那一身軟肉如同粉白的果凍,彷彿輕輕一戳就能把他戳碎。
過了滿月,至百日,他已經一躍成爲瑞王府最招人喜歡的小祖宗。
但是他力氣大,又不知道控制,尋常丫鬟婆子根本就照顧不了他。
蘭香之後,老太妃又把她身邊的一個嬤嬤調撥了過來專門伺候小公子,另有三個丫鬟,皆有武藝在身。
小祖宗乖巧的時候是個人見人愛的小天使,鬧起來卻能把一個嬌小的丫鬟原地掀翻,哪怕他現在還連坐都坐不穩。
老太妃給他取了個小名,叫壯壯。
在壯壯滿四個月的時候,已經在京城逗留了四個多月的西夷使臣帶着帝王的賞賜離開了,浩浩蕩蕩幾十大車。
“那幾十大車裏都裝了什麼?”
那些大車在離開的時候都遮得嚴嚴實實,外面的人無從得知裏面都裝了些什麼,雲蘿卻從景玥和太子那兒知道,除了少數的珠寶禮器鹽茶之外,還有綾羅綢緞、精美瓷器無數,貴重是貴重,但卻並沒有太實際的好處。
西夷其實不是很滿意,他們真正想要的是鹽、茶、鐵和溫暖厚實的棉衣,他們還想在兩國邊界開通互市。
泰康帝覺得,互市還是可以開通的,畢竟大彧也想要他們的牛羊戰馬和鐵礦。
因爲這個,景玥又忙了起來,每天早出晚歸,陪雲蘿的時間沒有多少,小祖宗倒是佔據了她幾乎所有的時間。
實在是氣不過,他某天就把小祖宗一起帶了出去,卻萬萬沒想到,小祖宗彷彿打開了新世界的大門,從此天天纏着他,整個王府都關不住他了。
雲蘿也是大鬆一口氣,對他的求救視而不見,轉身離開的背影都透着輕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