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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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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靜慈看着劉婕妤去關窗戶,尹婕妤坐在她榻前,神氣已經恢復了往昔。

她記得前些時日的馬球賽,敵國一位將女還對尹婕妤出言不遜。見如今尹婕妤眉宇間釋然開闊了——也許有什麼心事,塵埃落定了。

窗子在這時打開,世外清新而來的風,煥然了殿內的陳舊悶氣。

兩個婕妤姐姐站在窗邊,含笑望着她,她們衣飾簡單,頭面素淨,目光柔軟。

晚霞這樣明豔,將垂暮盛放的餘暉鍍在她們身上,兩個將門出身的女子,在這宮闈高牆內,溫和晏晏地一起,等待她甦醒。

宋靜慈想到入宮這兩年,太後與韋無默對她不動聲的關照,幾位婕妤姐妹待她也還厚道。想到夢中見過的德妃,看到眼前帶笑的婕妤,她死水般的心情,忽然隱隱有了漣漪,最終逐漸沉澱,在一隅終歸寧靜。

夢裏德妃問了一個問題,等待她醒來去思考,告知她們答案。

窗戶外,明月初升,即將照亮黑夜。

******

冷風寂寂。

坤儀殿外,宮人垂首而立。傳膳宮人退出殿外時,瞄了眼玉盅,察覺到今日皇後用膳,胃口似是較平日好了點。

他們心中不免詫異,皇後今日被皇帝禁足,蕭懷瑾離開坤儀殿時,神陰鷙如暴雨將臨,嚇得宮人跪了一地,大氣不敢出。但皇後竟然不受什麼影響似的,反倒食慾還好了些?

.

殿內所有的薰香都撤了,白天時,曹皇後命宮人仔細清理了每一個角落,如今她安坐在榻前,手輕輕放在小腹上。

要查出是否有孕,最快也要一個月後了。

“爭氣點。”她嘆口氣,想到宮外的曹家人,她承載了多少人的期望和等待啊。

只要有龍嗣,無論何貴妃還是謝德妃,統統都失了手段。

*****

暮下的另一端。

麗正殿內,謝令鳶醒來時,已經有些疲憊。

“不妨休息片刻。”酈清悟觀她神,爲她探脈,她連續入定出神識,已是極限。

謝令鳶趴在案上,有氣無力地揮揮手:“沒事,宋靜慈的識海耽誤了許久,其他人等不得。”

她轉頭望向窗外,不知道是對他還是喃喃自語:“且如今局勢詭譎,還不知宮裏會發生什麼。”

最後一抹霞光散盡,層積雲如火燒般,紅彤彤的隱入夜中。

是下雨的前兆。

“暴雨要來了啊……”

二人紅線相結,經歷了美夢、噩夢、迷宮,這一次已是駕輕熟,再一次走入了麗妃的識海。

一片識海的淺灘,暖風如女人溫柔的手,迎拂中帶着花香,逐漸清晰在眼前的,是萬千花團錦簇。

他們行走其中,如在花海徜徉。風吹起衣袂飄飄,還有隨風凌亂的髮絲。

沒有噩夢,沒有迷宮。日光溫暖得有些和藹慈祥,恰到好處地照拂人間。時光彷彿靜止,這是亙古歲月的盡頭。

繼續向前走,四周便響起了層層疊疊的聲音,都是竊竊私語,細如蚊蠅般地聚在一起,逐漸匯聚成洪流般的聲浪。

欲側耳傾聽,卻聽不到幾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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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海的前方,出現了一片又似宮殿、又似府邸的建築羣落。跨入高高的牆闈,濃郁的林蔭與屋宇相間。說似宮殿,是因美人萬千;說似府邸,是因進出無限。且還有個除了皇帝以外的男子。

他彷彿是十七八歲,介於青年與少年最驚豔最美好的時光,正站在馬背上舞劍。

《鎮西將軍舞》。

這是中原有名的劍器舞,乃本朝開國初,鎮西將軍邊關殺敵時所創,對武藝要求極高,也因而流傳不息。

陽光下他的身影快而凌厲,力與美相融,馬在院落中高亢奔跑,馬背劇烈顛簸着,他卻如履平地,時而躍起如登雲闕,時而劍光直入雲霄。

他薄削的脣是彎的,清淡的眉是飛的,眼底倒映着斑駁樹影繾綣的溫柔,還有少年人獨有的肆意囂張,馬背上一劍寒光。

——真是令人萬劫不復。

可卻彷彿與塵埃都隔絕了,這美好如同神化,與周遭格格不入。

謝令鳶收回目光,腦海中縈繞着這人揮之不去的影子,再走了一段路,卻看到遠處日光下攢動的銀輝——

芸芸衆生中的古稀耄耋女人,鶴髮雞皮。

好像周身都縈繞着垂暮之氣,謝令鳶終於明白了鄭妙妍識海,以及剛纔見到的青年,是哪裏不對。這是一片永恆的黃昏,它太過寧靜,仿若夏日慵懶垂暮的午後,在昏昏中睡到了天地盡頭。

多可怕啊,歲月這樣悄無聲息帶走人的容顏,還有一切蓬勃的激情、勇氣、熱血。

而那些鶴髮蒼老的女人,聽到了腳步聲,掀起眼皮,死氣沉沉地望過來。在看清來者後,眼中驀然爆發出尖銳的光——那是,嫉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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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收到這有如實質的目光,謝令鳶忽然覺得全身乏力。

好像感官都有所退化,世界不再清晰且明豔,天際湧動的聲浪也在消退,鼻端那沁人心脾的花香漸趨於無……慢着,她覺得自己怎麼有點矮了呢?

她不確定地,下意識看了酈清悟一眼,卻發現果真視野變矮了——原本她個頭是在酈清悟的下巴處,如今居然矮到了他的肩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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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清悟也偏頭,目光落在她身上時,怔了片刻。

她漸察不對,說:“你別動。”

說完她湊近,拿着酈清悟的瞳仁當鏡子,他清淺的眼眸裏,倒映出她的模樣——

垂垂老矣。

尚能飯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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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這一眼受驚不小,頓覺自己眼前發黑——哦,三高、中風什麼的估計也紛至沓來了。她開始喘,腳下如踩了一片雲,酈清悟趕緊伸手扶住了她。

她站穩,心中泛起了驚天狂瀾——

“我怎麼……竟然變成了老太太!”

怎麼一夕之間頭髮花白,皮膚也如枯萎的花,失去了生機?

若說是因爲闖入麗妃的識海,受到這裏的影響,也跟着老去了……那奇怪的是,爲何酈清悟不見老?

凝靜不動的陽光下,謝令鳶看到一抹閃耀銀光——是她的頭髮。

她捧着自己銀的三千“青”絲,又低頭看了看身上的曙紅袔子,以及在地上拉長的倩影。看來她即便老了,在老人中也算美人的。念及此,她捧住臉嘆道:“啊,我老了依然介麼粗粗動人這麼楚楚動人……”

她牙掉了一半,嘴巴還在漏風。

酈清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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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遠處,那些銀髮雞皮的老婆婆們,還在瞪視着闖入的二人。

“咳……算是老了,也得,把麗灰……帶粗來纔行……”謝令鳶說一句,喘三聲,繼續朝前走去。她走在酈清悟身邊,邁着蹣跚的腳步,揹着手彎着腰,陽光投射下佝僂的影子。

一個清美男子身邊跟了個風韻猶存的老太婆,每走到一個地方,簡直如同新鮮人類進入了饑民集中地,所有老婆婆都齊齊轉頭,敵意地瞪着青春美貌的酈清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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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感覺到了一股濃烈尖銳的嫉妒,全是衝着她身邊不老的高冷美人去的。

同時的,穿着華麗宮裝的老婆婆們,向着酈清悟殺了過來!

在嫉妒的驅使下,老婆婆們老當益壯,身體倍兒棒,憤怒灼灼燃燒着他們,憑什麼他可以不老?!憑什麼!

來自所有容顏老去的美人的攻擊……

謝令鳶和酈清悟轉身……跑!

識海不能隨便跑,這個謝令鳶已經喫過教訓了,然而身後追着一羣顫巍巍的老太太,喊打喊殺的,實在是……不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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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還從來沒有感受過,被人攆得到處跑的經歷,這僅次於宋靜慈識海裏拱大白菜的大黑豬了。但更可怕的是——

她老了……

邁着兩條老寒腿兒……

跑了幾步抽筋!!!

“噗通”一聲,謝令鳶摔倒在地。

一羣老婆婆踩過她,追着酈清悟,絕塵而去。

唉,歲月不饒人啊。

謝令鳶抖着手、嘴巴漏着風:“酈、酈清湖……我跑不動惹……我腿抽筋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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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清悟察覺到謝令鳶不在身邊,回首下望人寰處,謝令鳶正趴在地上,隔着塵埃向他伸手。於是酈清悟趕緊折回來救她。

一羣老婆婆又追着他跑回來,踏起煙塵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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酈清悟將謝令鳶背在身上,老婆婆們手腳麻溜兒地追了上來,圍着他要抓扯!

可他總不能還手,萬一麗妃隱在其中,不小心被他致死怎麼辦。好在他有應對識海攻擊的辦法,身上迅速泛了一層聖光,如蛋殼般護住了他。

但謝令鳶在他背上可沒這麼幸運了,於是酈清悟唯有把她舉高高,飛快離開這大規模的精神攻擊!

夕陽西下……

不可言說的身影在天涯……

他們被嫉妒的攻擊攆着跑了一路,四周又波瀾詭譎地又顯出了那些聲音,層層疊疊,似是回聲,又似竊竊私語,如同母親在耳邊的呢喃,又如祭司在生命始末的詛咒。

“這世間至悲,莫過於英雄末路,美人遲暮……”

“最是人間留不住,朱顏辭鏡花辭樹。”

“女爲悅己者容……”

“倘若我老了,靜悄悄地死去,不讓我的人看到。我要在他心中,留下最美的影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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聽到最後的聲音,酈清悟驀然站定,謝令鳶趴在他寬闊的背上,睜着老花眼一併轉頭——

這一眼,驚豔衆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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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妙妍小時候,真是極美的啊。

八歲的她,正在跳馬背舞,可惜她不熟悉,一次次從馬背上摔下來。鄭夫人心疼問她:“妍兒怎的卯定了要跳這個呢?”

她沮喪地從沙地上爬起來,拍打衣服上的塵土:“我唯有學會了,才能讓他刮目相待,讓他記住我啊。”

不知道摔了多少次,終於有一天,她可以平穩地站在馬背上,暢快地迎着初晨的熹光張開雙臂。

鄭有爲的門生匆匆入府,二人站在涼廊上神惶急,而鄭有爲一聲驚呼,驚動了四下——

“什麼,韋家下獄?!”

涼意如寒刃迎頭,鄭妙妍身形一晃,又一次跌落下馬,沙土濺了她滿身。

凌亂的碎影閃過。

夏日蟬鳴尖利,彷彿哭囂。鄭家長女鄭妙容攥着剪刀,被人攔住劈手奪走,她哭道:“你們說着把我改嫁了,我不!我聘禮都收了,我是韋家的人!”

鄭有爲想打她巴掌,手舉起來,最終忍住了,長嘆一聲:“容兒,爹怎麼能眼睜睜看着你受累?他已經伏誅,在昨日行刑了!”

鄭妙容的房門開着,鄭妙妍站在門外,隨着父親話音落下,那些喧囂彷彿都遠去了,世界陷入了寂靜中,還有着嗡鳴。

她的熱淚,從雙頰滑過。

她呆呆站了許久,沒有人留意她了。她踉蹌着走到馬廄邊,這裏的沙地,是她學馬背舞的地方。她滿心茫然地四顧,忽覺夏日也是炎涼。抽乾了力氣一般,癱坐在沙地上。

當不成媵妾陪嫁了,馬背舞似乎也沒什麼意思了。

學來何用?沒人能欣賞了。

她閉上眼睛,任眼淚簌簌而落。再明亮的光,也無法照進眼裏。

半年後的一個夜晚,鄭妙妍忽然又去了馬廄,將馬牽了出來。

時逢冬日,大半夜的,月光清冷孤寒,呼一口氣都冒着白霧。馬鼻子打了個響兒,她拍了拍它的頭,輕聲問:“還能記得怎麼跳麼?”

馬兒仰起頭嘶鳴一聲。

“好。”鄭妙妍拍了它的身子,馬揚起前蹄,繞着院子跑了起來,一圈又一圈。鄭妙妍一躍到它背上,在月光下,她舞姿舒展妙曼,長長的剪影投射在沙地上。

然而許久未跳,平衡性不好,她又一次摔落在地。

——怎麼又忘了呢?

以後再也看不到他跳了,忘了可怎麼辦?

她的大丫鬟聽到外面的動靜,攬衣跑出來,驚呼道:“二姑娘,您這是做什麼哪,不是不跳了嗎?”

鄭妙妍從地上爬起來,吐掉口裏喫進的沙子:“我害怕忘記怎麼跳。”

她走到馬的身邊,回頭安撫地一笑,豎起食指,對丫鬟做了個噓聲的手勢,眼睛在月下亮亮的,如泛起了水光:“這是他唯一留給我的。”

謝令鳶看着她在孤寒的月下,徜徉起舞,彷彿忘卻了世間,只專注於此。

貪狼司情,貪狼落陷。

可是到此時,鄭妙妍卻都是有情義的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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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幾年裏,她經常半夜起來,在月下縱情地跳舞。

直到大姐鄭妙容出嫁前的晚上,輾轉難眠,走出院子散心時,看到鄭妙妍從馬背上摔下,從沙地裏爬起來。

鄭妙容忽然眼淚落了下,她上前扶起妹妹,嘴脣張闔了半晌,一聲嗚咽從喉嚨裏衝出:“忘了!他白骨丟在荒野,都找不回來了……”

鄭妙妍看了她一會兒,將臉埋到她肩膀上。素來不算很親和的姐妹,卻在這冷寂的夜裏,埋在對方肩上顫抖,誰也看不到誰的哽咽。

大姐出嫁後,鄭妙妍因夜裏染了風寒,躺在榻上養了些時日。

待病好後,她的馬背舞跳的漸漸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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鄭妙妍有了新的樂趣,她喜歡陪着母親,參加京中各府邸辦的茶會花會,只消往那裏一坐,所有人的目光都會不由自主飄落在她的身上。

五陵王孫爭相看她一眼,而她淺淺一笑,便可撩得他們心旌神蕩。

這天下的男子,都是一樣的。會爲她心動,爲她傾倒。

無趣。

他們熱切地盯着她,她有時也心生煩惡;可倘若他們沒有驚豔地盯着她,而是轉看別人,她又油然地不悅,要憤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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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豔壓京中羣芳這麼些年,也只有兩個人,蓋過了她的風頭。

一個已死了,一個是何韻致。

何韻致因出身高貴,家教嚴格,風範足以讓京中閨秀們仰望。她看到鄭妙妍,沒什麼好顏;鄭妙妍看着搶風頭的人,同樣心中嗤之。

白駒過隙,時光流淌。轉眼鄭妙妍已是豆蔻芳華,像清晨含苞欲綻的鮮花,沾染着纖塵中的朝露,顰笑情態皆是動人。

這一年蕭懷瑾即將親政,太後爲他慶賀了元服大婚前的最後一次生辰,又召了長安三品以上的命婦,帶着自家女兒入宮。入宮前,鄭夫人問她:“太後大概是想爲陛下選妃,你想去嗎?”

鄭妙妍無可無不可地點點頭。

有什麼區別呢?嫁給誰都無所謂。

聽說天下美人盡在後宮,若能成爲天子的寵妃,豈不更妙?如妺喜、妲己、褒姒這樣的人兒,也是殊榮。憑着美貌得恩寵,讓整個江山爲之臣服,這是本事——成爲皇後算什麼?歷史上皇後那麼多,爲人熟知的卻沒幾個。但絕代美人,即便被罵千百載,也是家喻戶曉。

這纔是做女人的極致,是美貌最高的成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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宮宴上,梨園的樂營將,天下風姿第一人的邰三娘,獻藝驚豔了四方。散了宴後見到鄭妙妍,她喟然讚歎:“貴府千金姿容才藝,在宮中必當矚目。惠帝時,韋貴妃不是樂營將麼,惠帝也親自做了崔公,多少年佳話呢。”

當年,惠帝與韋貴妃親自排演《天官照月歸》的舞蹈,韋貴妃還親自教授梨園弟子,成爲幾朝佳話。邰三娘以此典故,隱喻鄭妙妍若入宮,必爲寵妃。

儘管韋家早已覆亡,但韋貴妃憑一人之貴,爲家族帶來的榮耀,依然爲無數世家所欽羨。鄭夫人聽得眉目舒展開,卻婉轉地掩脣笑道:“邰娘子謬讚她了。”

兩年後,太後懿旨,鄭妙妍入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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即將踏入宮闈,鄭妙妍毫無怯意。她自信地問鄭夫人:“母親,自從惠帝後,沒有人敢再做梨園崔公了,以後,只有天子才能做了,是麼?”

鄭夫人正忙着爲她收拾入宮的衣飾細軟,沒留心她問的這些,隨口道:“當今天子年歲小,未必喜好這些風雅。你的歌舞才藝,說不得要被埋沒。且他更看重雲韶府。”

雲韶府,是教坊司別稱,下轄清商署。

鄭妙妍鬥志滿滿地笑了:“那倘若我得陛下的喜歡,還會再有韋貴妃時候的奇蹟麼?”

鄭夫人瞄了女兒一樣,不知道想了什麼:“美貌恩寵又如何?年老而衰,衰而弛。你得趁年輕生了皇子,穩固地位。畢竟男人都是喜歡青春鮮嫩的美人的,再也不會改變這點,否則,惠帝當年爲什麼會死……”

她猛然意識到失口,趕緊捂住了嘴。

鄭妙妍卻神微變。好像應了戲文裏的一句話,“只聞新人笑,那聞舊人哭。再美又如何?終不過容顏凋零。”

謝令鳶一直趴在酈清悟背上,被鄭夫**言又止的話勾起了好奇:“惠帝是怎麼死的,見異思遷而死嗎?”

四十多年前的舊事了,那時候連先帝都沒出生。酈清悟說道:“暴斃而亡,起居註記載不詳,民間傳說死的蹊蹺,有人猜測是韋貴妃所殺,只不過沒人敢直言罷了。”

說韋貴妃怕自己衰失寵,乾脆殺了惠帝,坐穩太後的寶座。

畢竟對她們而言,衰老意味着失去男人,意味着失去一切。這太可怕了。

鄭妙妍入了宮,果真如她所料,獲封麗妃豔壓羣芳,讓她時不時生出快意。然而也應了鄭夫人的話,天子不喜梨園風雅,他喜歡清商署出身的白昭容,爲他彈箜篌,唱樂府。

見白昭容獲寵,鄭妙妍恨得簡直想把白昭容撕了。

憑什麼不如自己美的人,卻能得陛下寵?!

她咬牙切齒對貼身大宮女訴說怨憤。皇帝封她爲麗妃,卻不把她放在心上。她冠絕天下的舞蹈,也得不到蕭懷瑾的賞識。

她想和白昭容比試,她究竟哪裏輸了?

在這樣嫉妒的心情下,她甚至忘記了自己一貫的交際與圓滑,終日在攀比的妒意中遊走。

看到絕世美人在後宮中怨恨掙扎,謝令鳶微微嘆息,蒼老的聲音在酈清悟耳邊響起:“其實我能懂她的。”

以前靠臉喫飯,她無比明白這種生怕浪費自己美貌的心情。

她也曾如鄭妙妍一樣,會同情那些長得不漂亮的女人,覺得她們沒有美貌,人生是缺失的。

她也會患得患失,怕變老,怕被人超越。

只是不知道什麼時候起,這樣過分在意外貌的心情,漸漸淡去了。

她趴在酈清悟的背上沉吟反思——大概是因爲,除了美貌,自己並不是一無是處,並非一無所有?

但儘管如此,心底深處,依然還是擔憂老去的。

自己擁有那麼多,尚且害怕;麗妃在這深宮中只有美貌,也只剩在宮闈裏蹉跎青春,任朱顏凋零……所以心底深處,才埋藏了這樣的恐懼。

而酈清悟彷彿找到了關竅,驀然回首:“你能懂她……說明你也害怕麼?”

“……啊?”謝令鳶顫巍巍地湊過耳朵,艱難地擰起眉頭,“你說森麼?我聽不見啊……”

她聽覺下降啊。

酈清悟:“……”

他貼近謝令鳶的耳朵,“我猜想,你會受到影響變老,正是因爲心底深處對衰老的擔憂,與她產生了共鳴。”重複了第三遍,謝令鳶才聽清。

“也許四的……”謝令鳶點頭,若有所思趴在他身上:“但荒才方纔我奇怪,爲森麼我老了,你卻沒有變化……四因爲你不怕麼?”

“老去有什麼可怕。”他淡淡道,對他而言,生老病死實乃天道規律,人總是要學會接納的。

“美人怕遲暮,英雄只怕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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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卻驀然想到什麼,忍不住壞笑,只可惜曾經的她壞笑起來別有風味,如今卻像一朵迎風招展的雛菊:

“錯了,其實你們還是怕老的,不信,我要說你們老年陽痿,你們試試。”

……果然,哪怕出塵如仙的人也十分不能忍受:“你可以試試。”

謝令鳶不屑地皺了下鼻子:“美人怕遲暮,是因爲一旦容顏老去,我們會失去太多了。”這個時代,身爲女人,她們被賦予的價值,在過了青春年華後便迅速剝落。

“英雄怕末路,而不那麼害怕衰老,是因爲你們從小受了教導,你們自信能力大於一切,你們可以不漂亮,只要有本事——美貌的女人,只需要來依附有能力的男人夠了。可如果男人依靠相貌,那便成了世俗鄙夷的面首。你說,我對不對?”

她的氣息溫熱地吹在酈清悟耳邊,讓他覺得微癢,也爲這凝滯如淵的暮,帶來絲絲生氣。四周空氣好像活泛了,有些激昂起來。

謝令鳶說完,不待他回答,抬起老花眼望着遠方。

花容月貌奪仙姿,沉魚落雁羞神思。一世桃花不覺淺,笑看風流藏妙妍。

從識海裏看來,鄭妙妍其實是心思簡單之人。只是從小因容貌被追捧得過高,纔對失去這一切過於害怕。

失去美貌,失去一切。

*****

他們身後的遠處,又騰起了煙塵,老太太團已經追殺而來。

謝令鳶遠望着,鄭妙妍在其中嗎?哪個是她呢?

待站定了,仔細看她們,都是一樣的面孔,一樣的衰老。臉上溝壑縱生,夾雜了時光流淌而去的無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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謝令鳶從酈清悟身上下來,顫巍巍地向她們走過去。

見狀,老太太團們漸漸放慢了腳步,猶疑地停在了她面前。謝令鳶的目光從她們身上挨個掃過,被她們盯視着,倒也沒有不自在。

大概是因爲,她也變成了老太太的緣故。

黃昏的暮光將她們的影子拉長,黃沙地上,一個風姿綽然的影子,吸引了謝令鳶的目光。她循着望過去,那個老婆婆一襲鳶尾襦裙,只是隨意站着,卻總有種別緻的美人氣。

是她了!

老美人!

謝令鳶邁着老寒腿兒走過去,滿嘴漏風道:“憎妙妍……你還認得我嗎?”

那個老太婆被她叫得怔了一下,也漏着風反問道:“你……能認得粗我?你四隨是誰?”

“我四……德灰啊。”

.

……

仿若聽到了什麼闊別已久的天音,鄭妙妍難以置信的搖了搖頭。

她湧上了眼淚,伸出枯瘦如柴的手,顫抖着抱住謝令鳶:“德灰……你怎麼認粗我了……我老層了嘖樣老成了這樣,你都能從一羣老不死的裏面,把我早粗來……嗚嗚嗚……然而那些慕過我美的男人,都忘了我……”

縱使五陵年少爭纏頭,也會門庭冷落鞍馬稀。

.

謝令鳶感同身受,兔死狐悲。

於是兩個老太婆,夕陽下,執手相看淚眼,抱頭放聲痛哭。酈清悟站在一旁,欲安慰卻又難解她爲何淚灑黃昏。

謝令鳶擦着眼淚道:“自然認得粗你,你四隨……你可四憎妙妍啊……我只在人羣裏看了你一眼,能認出你的卓然不同的風姿,哪怕容顏凋零,骨子裏的東西,也不會變……”

聽她如此贊慕,想到青春好韶光的風華,鄭妙妍哭得更梨花帶雨了。“有沒有森麼,可以留得住……”

“不,你怕森麼呢?朱顏老去,四隨也無可避免的……可是你的成,人們都會銘記……”謝令鳶顫巍巍地說:“我給你看、給你看……你不會被遺忘的……”

用識海織夢,已經在錢昭儀那裏練熟了,她爲鄭妙妍也織了一幕美好的畫卷——

皇宮正街前的翊善坊,幾乎佔據了整個翊善坊的梨園。以地位而分,有坐部、立部、小部;以性別來分,有男部、女部;以技藝而分,有曲部、聲部、樂部、舞部……

然而這些部,都圍着中間一方廣袤的舞臺。

吳音、天竺樂、西涼樂次第而下,直到鄭妙妍站在臺上,一舞動四方!

臺下,人們擊掌,贊鳴聲如潮水。

她的舞蹈啓發了同時代無數詩人、書法家、畫家,甚至開創了全新的文學藝術流派。

許多年後,年邁的詩人看到鄭妙妍傳人的歌舞,提筆揮毫,作下流傳千古的詩句。

她是中原百年一出的美女,也終於被人所銘記。但人們記住的,卻是她的輝煌成,足以在史書中落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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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看,算四你老了,人們也在稱讚你的美和造詣啊……”謝令鳶喘着,斷斷續續道,“所以別怕,你有比美貌和恩寵更好的東西,坦然地,面對它……”

她想,這結果如此美好,既沒有迴避衰老,卻也更爲榮耀。鄭妙妍總願意跟她回來了?

然而,識海並未見有什麼異狀。

.

鄭妙妍躊躇了幾步,臉上隱見猶豫。她沙啞道:“但我……我還是怕老去啊。”

謝令鳶:“……”這種問題很無解,她自己也很怕的好不好。

鄭妙妍抬起枯瘦的手,指了指腦袋:“你看,我都不記得他的模樣了。我努力想,努力想,這麼些年在心裏,一直描繪他的輪廓,可是一旦老了,我什麼都糊塗了,什麼都忘記了……”

謝令鳶怔了怔,憶起剛走入識海時,見過的那個青年。她問道:“是哪個人?”

鄭妙妍努力回想,她是老糊塗了:“哦,他……他是個很俊朗的少年,他笑起來,哪怕是冬天,你都會覺得像春天來了。他眼界高的,不是誰都能入了他眼。他會在馬背上舞劍,一百多年前的《鎮西將軍舞》,你見過嗎……”

.

黃昏聵聵的暮光,寧靜地披在她身上,將她每一道皺紋映出歲月的追憶。

謝令鳶聽着她蒼老的聲音,神漸趨柔和:“……你沒有忘記。”

“欸?”鄭妙妍疑惑地看着她,露出有點老年癡的表情。

“他一直在你心裏呢,在你心裏最深、最美的地方,在跳鎮西將軍舞。”謝令鳶抿脣一笑,拉起她的手,“不信,我帶你去看。”

鄭妙妍癡癡地任她拉着,沿着來時的路走回去。

經過那些老婆婆的時候,老太太團如同幻影般消散不見。

沿途,風景是那樣的靜謐,炊煙裊裊。

江河流淌,閃耀着遲暮的哀。

她們腿腳不靈便,腳程很慢。蹣跚着走到剛入識海的地方,謝令鳶給她指過去,鄭妙妍懵懂地看,那個熟悉的,在陽光下徜徉的身影,直直撞入她眼簾——

劍光直入九霄,將肆意揮灑流年。

“啊……”

真好,他永遠停留在十七歲了。

時光太快,雕琢在生命裏如同酷刑,不忍回首。

而有一個人永遠躺在青春的墳冢裏,彷彿還能看到他的影子在馬背上舞劍,含笑望你一眼。

他永遠不老。

.

“太好了,”鄭妙妍點點頭,被謝令鳶攙扶着,一時說不出什麼。“我果然沒忘……沒忘……”

她仰起頭,望向天際。

識海的遠處,層層疊疊的花海,馥鬱的香氣,成羣的建築,開始逐漸褪盡。

黃昏的暮不再那樣死氣,而是湧動着幾絲生的勃然。

終於有新芽,破土而出。

*****

麗正殿裏,謝令鳶睜開眼。

她瞄了一眼大殿角落的水滴漏晷,時辰是酉時。

這大概是最快的一次入夢了。麗妃心思簡單,夢也要解得快許多。

還有最要緊的一樁事——

謝令鳶彈起來,跑去妝鏡臺前,從鏡子裏仔細打量,劫後餘生地鬆了口氣。

酈清悟也睜開眼,視線隨着她,見她攬鏡自照,清澈的眼瞳中不禁帶了淡淡的笑意。

妝鏡臺前,謝令鳶捧着臉,百看不厭:“不老的我,更是楚楚動人啊。”

她心情暢意地大踏步走回案前,手上繫着那根紅繩,拖曳在地。她口氣輕快:“接下來,該是何太後了。”

她正要落座,酈清悟卻忽道:“我已經陪着你走了四個識海,接下來的,要你自己進去了。”

謝令鳶一怔,意外道:“爲什麼?”

她登時有點無措,倘若她一個人入識海,遇到破解不了的難題,恐怕也會沒底。

酈清悟拿過她的手腕,將紅繩解開,動作慢而舒緩,抬眼溫聲道:“我不能進。”...看書的朋友,你可以搜搜“”,即可第一時間找到本站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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