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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3、第六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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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阿哥又道:“其實今晚你不過來, 我也會派人接你來。”

我奇道:“爲什麼?”

四阿哥沉重道:“我剛剛發現原來你被人偷襲是很容易的事。”

我閃了半天, 就是怕四阿哥提起這事,因頭皮一麻,面上一熱, 支支吾吾道:“我和錫保約定一月後決鬥的事,皇上可有說什麼?”

四阿哥看着我笑, 我發起急來,扯着他問:“到底有沒有嘛有沒有?”

他才說:“皇阿瑪已經知道, 但沒有說什麼, 也就是默許了。”

我哼哼唧唧道:“就是……偷襲我哪有那麼容易,我要叫他拿出代價來的……”

正說着得意,四阿哥忽然翻身上來, 把我給壓了。

我跟他鬧了一番, 小腳蹬蹬,小爪揮揮, 把牀上被子都攪得翻了浪, 一塌糊塗,好容易氣喘吁吁躲到裏牀,瞪着眼睛對他猛唸咒語:“兒子,兒子——”

我一面念一面發笑,四阿哥也喫我不消, 故意板着臉消遣我:“明兒我跟皇阿瑪說,不給你當侍衛了,成天男人堆裏混, 要是誰都像錫保那樣還得了?”

“他們敢!”我說,“誰敢四阿哥就拿劍劈誰、我拿火槍崩誰!看誰敢!”

話音未落,四阿哥又明襲我,我也不是喫素的,被他親了一口,立馬一個小猴跳反撲到他身上。

不過我倒黴忘記了這個世界上還有一種小受叫做騎乘受,我的確是把四阿哥給壓了,但他居然一下有了反應,我想爬又爬不走,叫他放我他又不肯,害我心頭狂跳不知如何是好,然後只見他自己閉了眼睛開始喃喃:“”兒子……兒子……”

我要笑,不敢笑,低臉看他,卻又呆了。

四阿哥閉起眼睛來的樣子……該怎麼說?

應該是,就像《越獄》裏面那個t-back大叔的常用句型之一:摸着良心說,我想他……

“那個……四阿哥……”我湊近他,“這邊有聲音,外面的人會不會聽見啊?”

四阿哥聽了這一問,一把把我拉到他身下。

我有點眩暈,不由閉了閉眼。

他扯開我背後細細繫帶,一開始,我覺得冷,然而很快他的纏綿就驅散了我的寒意。

今晚的四阿哥溫柔的簡直不像他。

他的每一個步驟、每一個動作,都讓我感到我們是在做只有兩個深深相愛的人在一起時纔會做的事。

這是最真實的錯覺。

我翻過自己手背蓋住嘴,可他拉下我的手,以吻封緘,然後他抬手過來,替我把披落的髮絲攏到耳後,壓近我,清清楚楚跟我講:“剛纔你的問題我還沒回答——不管你怎麼叫,外面的人聽不到。”

我眼冒金星與火星,nnd,臥石真的答春綠啊,我忘了康熙出巡本來就帶有常在、答應沿途侍寢,上行下效,這些皇子阿哥的身邊多少也有美貌婢女伺候隨行,宿帳規格又怎可與我的侍衛小紅帳相提並論?要是做什麼都聽得到的話,那還得了?

豈有此理一百遍啊一百遍!枉我辛辛苦苦忍到現在,四阿哥才一記頭告訴我不用忍,他是存心玩兒我麼?

我拉下四阿哥脖子,用力親親他:“改個樣兒……”我說,“改個樣兒。”

他說:“什麼?”

他說歸說,動歸動,我乘機提出要求:“你讓我bang一bang好不?”

四阿哥也不知聽明白沒有,只管含糊應着,就是不肯離了我的身。

他已經做了的。

他正在做的。

半是愉快,半是痛苦,我的感覺忽然間被充滿了。

他要我,迫不及待地。

我要他,真心實意地。

晚上睡不着,我磨着四阿哥說故事聽。

四阿哥被我纏不過,便說他小時候纔沒人給他講過故事哄他睡覺,於是我給他講了個一千零一夜裏的故事,他聽得高興,想了半天,又用滿語說了一個他們滿族的童話故事給我聽,是什麼獵人和狗的故事,我滿語聽力很不過關,聽着聽着就睡了過去,等醒過來已燭倒天明。

行營在外,做御前侍衛的一般寅時就要起身侍駕,我雖可寬限,至多也不能超過卯時,此刻打量帳內投入天光,怎樣也是卯時過辰時了,我不見四阿哥蹤影,急忙從牀上跳起,撿了衣服七手八腳穿起,沒有鏡子,梳頭要麻煩些,不過我一個人也搞定了,再戴好帽子,隨便抓過牀頭邊的一杯隔夜茶漱了一口,抹把臉就匆匆往外走,才踏出兩步,忽覺不對:天都亮了,我就這麼大搖大擺走出去不是自暴猛料麼?不成,不成,得另闢蹊徑。

我眼珠一轉,想出一個好主意,拔出佩刀走到帳後,刷刷從上而下劃了一道長口,雙手扒開走進去,再依樣劃開外面一層帳幕,沒有挖地道本來就是四阿哥的錯,現在我人工開一條後路想來他也無話可說,和我白小千的面子比起來,帳子算個什麼東東啊?反正今天要拔營,晚上重安新帳,四阿哥不必擔心睡覺漏風走光等環保問題。

可憐我昨晚消耗體力過劇,等劃完裏三層外三層的尾帳,我累得快要學螃蟹口吐白沫了,總算搞定最後一刀,於是我將刀收回刀鞘,悠哈悠哈“乾巴爹”一聲,一個天馬流星倒勾拳把裂縫扯開,七扭八歪鑽出帳子,雙手叉腰站定,首先做了一個深呼吸,啊~早晨的空氣多麼清新,陽光多麼明亮,那邊還有兩個帥哥,肩寬腰細的背影,多麼養眼——

喲~帥哥轉過臉來了,向我衝過來了——

啊~我想死……請萬能的西門大媽告訴我,爲什麼一大早的四阿哥和十三阿哥會站在帳子後面說話?

我大義凜然地後退、後退、後退,還不及一頭躥回帳內,就被四阿哥揪住後頸拉出去,對我吼道:“你搞什麼鬼?不走前門走後門?”

嗄!大白天對我耍liu mang?

我驚恐之下冒出一句崇明島方言:“儂做蟹(念ha,第二聲)?”

四阿哥氣呼呼瞪着我,我抖。。。左右看看,再抖。。。好傢伙,四阿哥把他帳前的侍衛都調到帳後了,而我從四阿哥帳子去康熙那兒必經十三阿哥宿帳,他又叫出十三阿哥同着在此說話,擺明就是幫我掃平出門障礙,我卻搭錯神經從後面開山劈路鑽出來,撞個正着,可不是我火星了麼?

站在一旁的十三阿哥看看我,又看看四阿哥,徹底無話可說。

除了早上這個意外插曲,十三阿哥返京,走得還算平靜,比較特別的是錫保雖然有傷在身,卻堅持不肯讓人抬他扶他,而是自己出帳走上馬車,短短路程,搞了一額的汗,且一上車傷口就裂了,二阿哥好不指揮着人忙亂了一番,若非康熙那不批準,二阿哥差點不放錫保走,而之後我悄悄問相熟的替錫保臨時診治的御醫,均言以他的傷勢一般人根本無法自主行動,就不懂他爲何強爭這一口氣。

他們不懂,我倒有些懂,錫保這個人絕對不簡單,不過十三阿哥的未來我知道得比較清楚,不管遇上何事,十三阿哥總能否極泰來,因此我也不太擔心。

我鬱悶的是另一件事:自打我在四阿哥帳內過夜一事當着十三阿哥的面活生生穿幫後,四阿哥就不理我了。

可那天的事能怪我麼?我哪鍋曉得四阿哥會跟十三阿哥在後帳談情說愛?大清早的看日出啊他們?

跟四阿哥不和諧了,不和諧他也有錯,誰叫他安排事情不先預知我一聲?

還前門後門咧,別以爲我懵懂,好歹我也是領略過山歌教的大名的,那索變相調戲我!哼!

本來四阿哥不理我,我也不理他就是了,但我的眼睛不聽話,成天跟在康熙身邊,所見無非是幾個阿哥們來來回回。

我想看四阿哥,又怕別人看到我看他,更不願他看到我看他,一天下來,眼睛都快抽筋,到了晚上,一個人抱着枕頭,還很哀怨,我隨身帶着的專門放銀票的小繡囊那天晚上落在了四阿哥牀上,不知道他有沒有發現?有發現的話,應該早點還給我嘛,不要害我人財兩空,相思成災。

我和錫保約定一個月後決鬥,康熙是已經知道的,但好幾天過去了,他從不曾在我面前提起,簡直就當沒那回事似的。

十三阿哥和錫保都不在了,有時候我想找四阿哥探聽那天究竟是怎麼回事,可他有心避着我,我也沒轍。

可惡,那晚四阿哥留我在他帳內十三阿哥又不是沒看到,他搞什麼欲蓋彌彰的把戲?也不至於就不睬我吧?

人說日有所思夜有所夢,一點不差,行營到保德州的第一晚,我就做了個關於蛇精的怪夢,忽然一下驚醒:四阿哥怎麼會做那件事做得那麼熟練工?難道他以前經常做?怒了,是可忍孰不可忍,我一定要找他問個清楚!

我跟在康熙身邊已有一段時間,知道他不喜歡喫魚,卻不知道他喜歡打魚。

保德州紮營所在之處靠近黃河,保德天橋的“石花魚”聞名遐爾,據說石花魚十年才能長成,其味鮮美,非比尋常,唐代柳宗元在《晉問》中曾寫過“河魚之大,上迎清波”,指的就是它,但釣石花魚最好的釣餌是石蟲,石蟲只在河流底下的石頭後面才能尋到,因此煞費人力,康熙一整個白天就帶着人乘小船滿河的打魚。

我對釣魚這類事一竅不通,也看不懂康熙領着那些阿哥爲了一條魚上鉤而興致勃勃的是幹什麼,十五阿哥和十六阿哥是小阿哥,在二阿哥面前也說不上話,只跟着七阿哥、八阿哥他們一處,而十三阿哥返京,四阿哥自然就落了單。

除了對十三阿哥與衆不同之外,四阿哥跟其它阿哥都是不親也不疏,無甚好處,亦無甚壞處,我候了一天,好容易覷到空檔,抽身往後艙走,想要理理裝束找四阿哥說話,誰知走到後面,一眼就看到四阿哥跟十四阿哥站在船尾說話。

十四阿哥比四阿哥略微矮一些,他們兩個如果同時站在德妃的身邊,任何人一眼就能看出十四阿哥是德妃所生,但四阿哥的樣子就不那麼容易看。

滿人習慣寵愛小兒子,四阿哥又是自幼被抱到孝懿皇後宮中撫養,就我在宮中對德妃的有限幾次見聞來看,四阿哥和德妃的關係也的確不算好,尤其我想起他日四阿哥登基後在他們母子兄弟之間所發生的事,就更覺蹉跎。

正想着,四阿哥和十四阿哥先後別轉臉來,看到我。

我曾經看過老年十四阿哥在乾隆朝的畫像,畫面上他那一對高高的顴骨能把死人嚇活,然而此時此刻,在河船上,十四阿哥的側影沐浴在午後的陽光斜照裏,分明是一翩翩美少年,怎麼跟老了相差那麼遠?難道說十年後他當大將軍那幾年被馬踩過了臉麼?

船身忽的晃動,我扶門框站穩,又扶扶帽子,因正對着光線,眯了眯眼,才走到四阿哥和十四阿哥身邊。

我瞅着十四阿哥,他也看着我,但先開口說話的卻是四阿哥:“你來找我有事?”

所謂挑不如撞,正好在這碰見四阿哥,左右也清靜,現在要不說話,回頭還不知上哪找他,因此我也不管他們兄弟兩個正在談什麼、談完沒有,直接“嗯”的應了一聲。

十四阿哥跟四阿哥說了句滿語,我卻聽懂了,大約是“等會兒再說”的意思,只見四阿哥點點頭,十四阿哥便轉身往前艙走了。

十四阿哥走起路來,腰就是和人不一樣,不知他這是從孃胎裏帶出來的還是從哪學來的,倒也不是女氣,反正很特別,我看着他一路走遠,自己就一路在想馬上該怎麼問四阿哥問題?大白天的,好像也不太合適討論那種話題啊。

我不開口,四阿哥也不說話,我們互相望瞭望,又都別過臉去,我用指甲摳着船欄,猶豫半響,終於鼓起勇氣問他:“十四阿哥來……”

孰料他幾乎同時說道:“你不……”

我沒聽清他的話,很快接道:“啊?”

他也在問我:"什麼?"

我們又一次同時說話,就不由對笑了一笑,氣氛緩和了許多。

“你先說。”我說。

他一下說了兩件事:“我已跟老十四談好,回京後,他會負責訓練你的火槍槍法,如果一個月的時間還不夠,我們可以另做安排。你現在不暈船了麼?外頭風大,我看你一早起身,跟在皇阿瑪身邊伺候也快一天了,喫得又少,面色有些不好,先回裏頭歇歇去吧,我叫人送些熱點給你。”

他的話聽起來簡單,其實內容不少:讓十四阿哥教我槍法,自然是爲了增加我和錫保決鬥的勝算,但聽他口氣,似乎還另有伏筆?也不知道這事是四阿哥主動找十四阿哥談的呢,還是十四阿哥主動找的他?總之有些奇怪,不過想來想去,應該對我沒什麼壞處罷?

四阿哥瞧我沒什麼意見,就說他還有事,要先走。

我微垂着首,在四阿哥就要與我擦身而過的一剎那,我拖住他的手指:“等等,我還有句話說——”

他停下,我咕噥出一句:“晚上……我睡不着……”

“想我了?”他問。

我扭捏半響,憋出斷字片語:“我……你……除了我……你有沒有……”

“沒有。”他湊近我,截然道,“只有你。”

我面上燒了一燒:“真的?”

“不騙你。”他一頓,又道,“就當是給你的獎賞。”

我如蚊子哼哼般明知故問:“什麼的獎賞?”

他低笑:“不說這個。我只問你,你喜歡麼?”

這話我完全沒料到,彈回一聲給他:“勿幫儂港——”

誰知他也學了我的口音重複了一遍:“勿幫儂港。”

我嚇一跳,他倒學的滿嗲的麼?語調綿軟細巧又不失文雅,是標準的蘇州話,這傢伙肯定隨康熙南巡的時候沒少看花姑娘。

我這麼想着,因飛了四阿哥一眼,忍不住跟着笑。

四阿哥再要說些什麼,那頭過來一名他的親兵,見我們站的近,止了步不敢上前,四阿哥卻早有看到,便稍微讓開身,示意那親兵說話。

親兵等不到我走開,還是吞吞吐吐不肯說話,四阿哥罵了他一聲,他才用滿語嘰嘰咕咕回了一番話。

我隱約聽出是和十三阿哥有關,卻串不到一塊兒,只見四阿哥漸漸變了臉色,我站在四阿哥對面,看得最是分明,有一瞬間他的臉色簡直可以用“氣急敗壞”這四個字來形容,親兵話音剛落,他就蹬蹬蹬直轉身往船頭走去。

我先是一愣,才反應過來,急忙跟上。

四阿哥到了康熙面前,臉上已經緩和過來,他們說話,我帶聽不聽,聽了也白聽,四阿哥又很快匆匆下船離去,我更加不得要領,直到晚間把康熙身邊相熟的小太監悄悄扯了一個到暗處細問了一回,才曉得京城傳來消息:十三阿哥的福晉兆佳氏意外小產了,且是一名業已成型的男胎,十分可惜。

——可是以四阿哥的定力,怎麼會陡然失態若此?何況跟我說想法安排十三阿哥先行回京的不就是四阿哥麼?他不是說納拉氏的家書上還提到類似隱患,怎麼看起來好像對此一點心理準備也無?

我雖百思不得其解,但四阿哥自此就沒露過面,因康熙的行程安排本來就是過了保德州就要返京,聽說四阿哥當晚就直接同着先行部隊趕往京城去了。

而直到我隨從康熙回到紫禁城,一連數日,也沒見四阿哥和十三阿哥在乾清宮露過一次面,又留神暗查宮中上下種種口風動向,心中不安就越擴越大,莫要給我猜中了:十三阿哥回京並不是像四阿哥告訴我的那樣僅僅爲了牽掛兆佳氏一說?

我接連忙了數日,因天漸轉暖,有些我要穿的衣物還放在隨園,便特意挑了一個不當班的晚上,領佩了夜間專用的腰牌出宮。

隨園在北邊安定門內,我晚飯喫得遲,直到過了卯時,才悠哉悠哉獨自騎馬出來,天幕已經黑了,但古代沒有受過汽車尾氣污染的環境就是不同,真的是星大如鬥,月明當空,我所行之道又算得半個禁區,路人車馬稀少,晚風習習,寫意極了,我心緒亦爲之一爽,緩緩策馬前驅,口中還帶哼着小調兒。

這次出宮我請了一整晚的假,可以明日一早再行返回,回隨園我自己的地盤當然是高興的,不過一想到就要看到長得像打手的暴牙太監毛會光同學,不免讓我的憧憬大打折扣,正在猶豫晚上要不要取了衣物便直接回宮,忽聽身後傳來一陣馬蹄聲,我經了去年秋天多次圍獵的經驗,一聽馬蹄錯落之致即知來人馬術頗佳,心中好奇,略回首去瞧,那人卻連人帶馬一陣風似的從我身邊掠過,啊!居然敢超我的車,不,超我的馬!到底是哪個混小子?

我不服氣拍馬追上,那人始終比我先一個頭,很快跟到一個三岔路口,直走就通往隨園,左拐是往四貝勒府方向,那人突的轉過臉朝後看了我一眼,竟然是前年四阿哥自安徽桐城帶回、先在怡性齋大書房伺候文墨、後又被調入粘杆處當值的坎兒。

我雖然好久沒見坎兒,但他那一臉迷糊相的標誌性表情不會讓人認錯,他怎麼會突然出現在此地?我心念一動,一勒馬繮,不遠不近地尾隨他閃入右邊一條從沒去過的小巷。

巷內地段錯綜複雜,有些地方其實並不適合馬匹行走,我好容易轉過幾個牆角,背心已出了微汗,速度明顯落後下來,只聽前方視線不及之處吱呀一聲,似有門扉開動之聲,多了個心眼,先跳下馬,一手牽馬悄步沿牆根摸將過去,果見轉手一道牆面上貼地開着一扇小門,而門面與牆色相近,若非我有成見在先,很可能就忽略過去。

四下靜悄悄的,坎兒連人帶馬就如憑空消失一般,除了這道門是真的,我幾疑剛纔所見所聽均是幻覺。

夜涼如水,我在牆下呆站了片刻,不知所以之間,忽聞牆內傳來一聲嘆息,我身子遽然一震:這聲音,是四阿哥的。

我把掌心貼在門上,輕輕一推,開了。

門後是一個院落,一座佛廟的院落。

佛殿內外,爐香菸嫋,禪音悠揚,一腳踏入,恍然走進另一個世界。

院落正中,是一株高古柏樹,四阿哥站在樹下,白衣勝雪,他抬起臉來,我怦然心動。

白色不吉,我很少看四阿哥穿白色,但眼前的這一幕,我彷彿已經看了千次萬次。

他抬臉的角度,眼神的流淌,該一個姿態,好似凝固住我曾有的夢境,沒有發生過,確實看到過。

我屏住呼吸,移不開步子,然而他清清楚楚開口:“你來了?”

當我站定在四阿哥面前,他什麼話也沒說,先緊緊擁我入懷。

我聞着他身上的味道,恍然如夢。

要辯什麼前因後果?

只想這樣沉靜依賴一處,就是天荒地老,太平盛世。

良久,良久,四阿哥放開我。

我低頭注視他攤開掌心:一枚通體無一絲接縫的玄鐵指環就躺在眼前,上面還繞着半截我親手穿過的紅線。

“怎麼找回來的?”我的喉嚨有些發乾。

他說:“是老十三交給我。”

我用手指觸摸指環邊緣,有限溫熱:“十三阿哥爲什麼會在大阿哥被祕密押往暢春園單審的時機出現在那兒?他要提前回京,根本不是爲了兆佳氏,對不對?”

“錯。”四阿哥糾正我,“不是老十三要,是我要他這麼做。但我料定一切,卻沒有算到他會半途跑小差幫你找回丟失在青螺山下的鐵指環。他是在冒險,他賭輸了。”

我深深呼吸:“十三阿哥已經事先讓所有人都以爲他待在府裏,若非兆佳氏意外小產,未必會這麼快暴露行蹤。”我頓了一頓,又道,“前天十三阿哥的庶福晉石佳氏已被太醫院診出患了失心瘋的毛病,大家都傳言其實兆佳氏的小產跟石佳氏脫不了關係,所以這個‘意外’你早就知道,但你沒有提醒過十三阿哥,是麼?”

四阿哥看着我,半響無語。

就在我快熬不住他的逼視的時候,他抬起我右手,打算將鐵指環套入我的無名指:“我提醒過他。這幾天我也不解,也一直在問他到底是爲什麼沒有把我的話聽進去?而直到一個時辰前,他才把這枚鐵指環交給我,告訴我原委。那天老十三跟你自青螺山危崖墜落,翌日我尋到你們,曾親口說過無論什麼代價也要幫你找回鐵指環,但我始終沒有找到……現在是老十三找到了,他說,除非我得到這個天下,他才肯心甘情願對你放手。”

我茫然:“天、天下?”

四阿哥淡淡道:“你用不着左顧右盼,這兒全部道路已經封鎖了,要不是我讓人帶你,你以爲你進得來麼?”

我細瞧他神色變化,還是難探究竟。

“你進來之前,我還在猶豫,但看到你的第一眼,我就下定決心——”他墨睫一瞬,似有微妙光華掠過眼底,“從此刻起,你沒有後路可退。我不鬥人,有人要來鬥我,想保護好老十三,我必須強過任何人。成事在天,我和老十三出身皇家,將來最多像大阿哥一樣被圈禁終生,但我們身邊的人可能就難逃一死,所以在那之前,我要儘快看到宗人府給你改譜換牒,再讓你給我生個一兒半女,日後縱然有罪牽連,至少可保性命。”

我想起康熙雖然以仁政自居,但向來深恨黨爭,廢太子、圈禁大阿哥時牽涉到的張明德一案,不僅著張明德凌遲處死,行刑時更令事內干連諸入往視其受千刀萬剮之慘狀等種種處置,至今仍覺不寒而慄。

四阿哥、十三阿哥、納拉氏、甚至兆佳氏,這些人將來的命運我統統知道,可我就是看不到我的——除非我是歷史上真正的年妃,然而那結局亦稱不上美好。

“隨園的人知道我今晚會回去,他們已經等太久,四阿哥,我……”

“你的手在發抖?你怕?”

“不,生生死死我都不怕,只是……”

我嘎然停住,四阿哥問:“只是什麼?”

只是,我怕有終有一日你的心裏只有你的天下,卻忘了我。

我看着四阿哥,無論如何說不出這一句話,最後只問了一個問題:“天下,對你來說有多重要?”

“很重要。唯有如此,我才能保護你們。你願意麼?”

“啊?”

“受我的保護。一生一世。”

玄鐵指環滑下我的手指的一剎那,我驟然記起當初自青螺山危崖墜下,十三阿哥的手完全脫離我的那一刻我腦海中如遭電擊般飛掠過的一幕景象:

淙淙泉水,白色身影,切金斷玉般清晰莊嚴的聲音——白蛇,受了法華金輪之戒,便要經歷七七四十九世血花孽痕附體苦楚方能重續情絲,你願意麼?

願意……我願意……

腦海裏有聲音在迴旋,像是我的,又不像。

我幾時聽過這樣的話,說過這樣的話?

夢耶?非耶?

我心頭滾熱,手足冰冷,唯突覺一處疼痛難忍:被指環套住的右手無名指!——我手指纖長,四阿哥從前給我戴戒指都是戴在食指上,爲何今次卻換了位置?

“嗚……”我身子一傾,扶住四阿哥臂膀,“我的手……爲什麼、爲什麼戒指拔不下來?”

是我眼花麼?鐵指環正在發出幽幽明紅奇光,我的手指快被熔斷。

“四阿哥!”我叫他,他卻不回應我。

我抬起眼,一下窒住呼吸,十三阿哥舉箭站在四阿哥的背後,打磨得那樣銳利的箭頭,在月光下泛着熒熒的光,對準了四阿哥的後心。

利箭如電,刺破空氣,“哧”的一聲駭人悶響,將四阿哥自背及胸貫穿,兀自滴血的箭頭堪堪探出他的心口!

我神志爲之一攝,只覺眉間突如針刺,同時以心口爲源,似有兩股絕大力量要將我生生撕裂、破體而出。

是我要死了麼?

他的臉在我眼前漸漸模糊,我想最後再看清楚他一眼也不能夠,莫名積聚的恨意佔據了我滿腔身心。

不能夠!

不能夠!即使火燒菩提樹,搗碎明鏡臺,我也要再見一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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