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時間,所有人都似忘了呼吸一般。
死寂!真的可以這麼說了。
沒有任何聲音發出,不對,還是有的,有一個從未間斷的聲音——楊清風掃地的輕微沙沙聲。但現在所有人都被小蓮廳正中央的人兒吸引,對其他事物都像是分不出一絲精力去關注了。
半月形木板緩緩退開,一個紅色的身影緩緩從底下升了出來。
裁剪得恰到好處的蠶絲煙水紅裙包裹着極致的身軀,她輕垂着頭,人們只看得見微紅的兩腮,和她眼前那層薄薄的絲帶,但這並不妨礙人們從那自上而下的精緻輪廓去知道她到底是一個怎樣的絕世美人。
這,難道不正是一朵含苞待放的出水紅蓮?
嘶——
終於有人緩過氣來,其震驚的模樣,和那寸步不離的目光,無不在述說他已被其迷住。
若說貌美,只怕天底下還是能找出一些勝過慕音的人,但若整體來看,只怕再難尋。抬起頭來的慕音,用她的絕美容顏,證明了這一切。
螓首煙眉,朦朧雙眼,朱脣微啓,剛過肩的長髮被一條紅絲帶系在後背,兩鬢有幾縷落在兩頰,無風自動。她似一不經世事的朦朧少女,偶爾微彎煙眉時又似那有着心事的青春少女,眉頭拉直朱脣緊閉時,又似那拒人千裏的冰山美人……
一個女子,竟然像有千般神態。
就連孫思詩,也不禁爲之側目。她經營着狂刀門藝坊,自然有着歌舞坊,也自然就懂得這樣的一個頭牌是什麼樣的存在。毫不客氣地說,光慕音一人,就頂得上她整個藝坊!不過她卻在心裏微嘆:“這樣的人,本就不該出生在這亂世,都說匹夫無罪,懷璧其罪,這手無縛雞之力的女人,在這武力當道的世道,又何嘗不是如此。我雖有心,但也是無能爲力了。”
三樓那些身份高貴之人,見識過的女子多,卻也被驚豔到,梁國來的九皇子更是直接站起身來,雙手抓在護欄之上,弄得身後的婢女一陣慌亂,不知如何是好。倒是漠北大部落的那人面色沒有什麼變化,許是審美差異,但也並未有厭惡之色,想來也是接受的。
就在人們專注於慕音的姿容時,臺子已悄然升到與地面齊平。
慕音的手,動了。
那紅色的身影,從一靜到一動,絲毫沒有拖泥帶水,輕輕舞動起來。人們再也無法注意到她的面容,而是被那如煙似幻的紅影所牽引,目光再也移不開半寸。
就在這所有人都被吸引的時間裏,楊清風卻不爲所動,他仍在打掃着,不過,他的心思,已經不在打掃之上,而是在屋外的那些強大氣息身上。
中院坐着的那一羣人,沒有一人說話,戌時已過,慕音當是已經開始了,大家都在等,等慕音的歌聲。但是,夜間燈火稀少,大家又都很專注,根本沒有注意到已經有人越過院牆進來了。
今日的情況非同一般,徐鳳嬌一直守在小蓮廳裏,而屋外,則是交給小蓮樓自有勢力,但是她萬萬沒想到,她的那些手下,分配在牆外的已全部倒下並被人帶走了。而院牆之內,也開始上演一番寂靜的殺戮。
月光朦朧,夜雨如歌,每一次燈柱上的紅燭搖晃,都會有一人倒下,沒有喊叫,沒有掙扎。
黑影在黑夜下穿行,踏雨也無聲,這不是高手,這是什麼?
但是,對於楊清風這種層次的人來說,他們的行動,並非是真的那般悄無聲息,可以說,每一次他們殺人,楊清風都能知道個大概,但是,他不能出去。
王檀起初確是被驚豔到了,百聞不如一見,慕音果然名不虛傳,這姿容,這舞姿,天下罕見。但他知道這一次是來做什麼的,很快便回過神來,終於,也意識到了情況的複雜性。楊清風掃地的聲音,自然也傳到了他的耳朵裏,思慮了一下,他回過頭去。
感受着廳外的無聲殺戮,楊清風突然又感受到了一個人的目光,是王檀!這目光太過熟悉,他一下就反應過來。
如今記憶恢復,再不像之前那樣防賊似的顧忌王檀,這一次他終於抬頭向王檀望去。
四目相對,兩相無言。
楊清風點了點頭,王檀也點了點頭。
最後楊清風又低頭去掃地,王檀也回頭去看舞。
兩人都沒有動作,任由小蓮廳外風雲變幻。
就在王檀回頭之時,慕音的舞姿變得輕緩起來,一個輕柔,悅耳,卻又不失中氣的聲音緩緩在小蓮廳內響起,也通過刻意留出的窗戶,向中院傳去。
正是慕音自己填寫的《紅蓮賦》。
是這般:
蓮蓮蓮,青魚新衣喚新年。
誰家孩童笑,亭臺水榭,燈火長明月兒遠,小橋路邊具歡顏,具歡顏。
曲綿綿,紅妝陳釀又如前。
老人舊裝舞臺處,貴人賞,鶯歌燕舞百花香,雪花盡處又紅蓮,又紅蓮。
中院聽到這美輪美奐的歌聲,無不激動得兩手顫抖,更甚者是熱淚盈眶,不能自己。這樣的情況,在小蓮樓比比皆是,就連小蓮樓外,也有一些聲音飄遠出去,讓人側耳傾聽,不願錯過。
所有人的專注,讓殺戮進行得更加順暢,更加肆無忌憚。
每一次光影劃過,一個黑色的橢圓陰影便會飛向空中,一些斑點狀的陰影也會隨之噴湧而出,那是一個個生命的消逝。
但是,這些人沒有想到的,是又出現了更多的他們這樣的人。
起先他們是從右側院牆進入,卻不曾想,左側院牆也有人進來了,後院也開始有人過來,而右側,又有新的一撥人過來,黑暗中,無聲的交涉在進行着,摩擦並不太多,很快就達成一致,所有人的目光,都開始指向小蓮廳。
歌聲再迷人,對有的人來說,是不能聽的,所以所有人的耳朵,都是塞了木塞,只爲不被外界蠱惑。
以小蓮樓爲中心向外輻射的五十步開外,每一間屋子裏都塞了很多人。
每人都攥緊手中的武器,等待號令。
小蓮樓正東側的一間屋內。
“王老大,再不去來不及了!”女子很急切,月光下,她鮮豔的鵝黃長裙都變得有些暗淡了。
“小菊,我很感謝鳳嬌多年的照顧,”在她面前的一個精壯男人皺着眉頭,不斷地下巴的鬍碴子,像是很爲難,“這一次的點子實在太硬,這一趟只怕是有去無回,我王龍知恩圖報,也不是貪生怕死之人,但我得爲我手底下的兄弟們考慮啊,唉……”
但見小菊那那副快哭出來的模樣,王龍使勁在頭上撓了幾下,終於一拍桌子,低吼道:
“今日,是爲還你們鳳嬌姐的恩情,但這一趟極其危險,生死未知,我王龍不強求,敢的都跟我來,不敢的,回門內,若我回不來了,你們將我龍門壯大!”
“老大,你現在一點都不爺們了,鳳嬌姐的事就是我們的事,死又怎樣?兄弟們早就等不及了!”
“是啊,老大!可快點吧!不然來不及了!”
在王龍手底下的兄弟們的連聲附和下,小菊終於忍不住哭了出來,而王龍的淚水也抑制不住地流了下來,但現在不是流淚的時候,他一把擦乾,再次發出低吼。
“拋生死,報至恩!”
瞬間,整齊劃一的低吼接連跟出。
“拋生死,報至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