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清風並未換上莫長空叫人送來的新衣,而是直接向着小果他們在的客房走去。
他離開之時,是知道莫長空一直跟在背後目送他離開的,但是他沒有回頭。
他不敢回頭,他怕看到莫長空那關懷的樣子,他害怕聽到莫長空慈愛的聲音。
是的,莫長空是原諒了他。
這世間,任何人都有資格原諒他楊清風,卻有一人不能。
那就是他自己。
一切的一切,若不是他對武道的執着,若不是他的不辭而別,或許事情依然會發生,但一定不會是這樣的結局。
廊道千迴百轉,一般人根本無法記住。
楊清風不同,他對路的記憶能力特別強,所以他在廊道穿行,有家丁見了,都頗爲驚訝,只是,他並未注意到家丁的表情。
冷風吹過,乾枯的樹梢上的冰渣被刮到臉上,這樣冰冷刺痛的感覺,讓人會不自覺的打顫,但同樣的,也會讓人感覺到自己還活着。
這樣的活着,讓楊清風異常的痛苦。
趙足令的話實在太過飄忽,他是見過那些賊人的特有標誌,但那樣的門派他聞所未聞,而且戴着掌門扳指的那人,在當時已被自己殺死,那麼,剩下的就只能是一些黨羽了,這黨羽來參加孫坤的壽宴做什麼?
這其中有沒有關聯楊清風不敢肯定,但是從狂刀門以前的爲非作歹作風來看,怕是真有關係。
若真是狂刀門參與其中,那這件事就簡單很多了。
楊清風很明確的知道,狂刀門門衆是多,但他要殺當中的任何一個人,並沒有人攔得住。所以,只要他今夜確定之後離開狂刀門,再傷好之後,只消一夜,便可將這金刀園內的所有狂刀門內排得上名號的高手全部斬於刀下!
當然,貼金刀客那樣的,還沒有資格算在其中。
那之後,以青劍山莊的江湖地位,只需一聲令下,瓜分狂刀門這等好事,在佔了名分之後怕是沒有哪個門派能抵得上這樣的誘惑。
不知不覺,已是到屋外,楊清風敲響房門,小果謹慎的聲音便是傳來。
“是誰?找誰?”
“是我。”
“楊大哥!”
小果吱呀一下快速將門打開,一臉歡喜。
看到眼前的小果,楊清風也是一愣。
此時的小果顯然是清洗過頭髮和麪龐了,入眼望去,除了那身乞丐裝,楊清風都差點沒認出來。
只見小果屋外冷風帶來些許冰渣,撩亂了她滿頭青絲,也帶上了些許白點,幾縷浮於面龐之上,竟有些不真切的感覺。
這小丫頭,以前以爲她的男孩時看起來就分外清秀,就如同富貴人家的俊秀小孩一般,如今知道是女孩了一看,竟是讓楊清風都爲之驚歎。
確實是個美人胚子,兩眼清澈透明顯然入世未深,臉頰白裏透紅,嘴角帶着絲古靈精怪的笑意,此時整個人看到楊清風來了都高興得不了,不過在看到楊清風看到自己愣了一下之後,她卻是馬上羞得刷一下紅到了脖子根,立馬就別開了頭。
楊清風目光也未多做停留,小孩始終就是小孩,若非要說他爲什麼會停了那一秒,也是因爲剛剛小果髮絲遮住臉的那一剎那,讓他回憶起了自己新婚之夜揭開莫先喚頭蓋時的樣子。
但也僅是一剎那而已,他始終知道,這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人,而且,兩人必定是不像的,他的記憶,已經有些混亂了。
索性,就不再去想。
進門之後,楊清風才知道,藍雲告訴小果他有事情要辦就出去了。
在小果的一番追問之下,楊清風纔是將自己爲什麼叫白風的事情簡化爲江湖代號告訴了小果,然後便是不再多說。
小果見問不清楚,便不再問,她也擔心楊清風問她爲什麼會被抓的事情,因爲她總不能告訴楊清風自己悄悄跟蹤楊清風,結果一不小心被一個麻袋給套住帶走了。
這樣的事要是告訴楊清風,指不定又不讓她跟着了,所以小果閉口不言,悄悄躲到一旁去把玩起自己的髮絲去了。
回想起開門之時,楊清風看自己的眼神,那微微一愣的驚訝,小果心中突然升起一絲異樣的欣喜。
“總有一天,她會知道我不是小孩子的!”
她堅信。
不多時,小果因爲之前太過勞累,便是上樓睡去,而楊清風則在孫家家丁傳話之後,向這金刀園的正園走去。
金刀園的正園,此時是人山人海。
只見近十畝的園地內,擺滿了近四五百張酒桌,已有一半坐了個七七八八,各種拼酒呼喝聲在院內迴盪,觥籌交錯,笑聲罵聲不斷,好不熱鬧。
放眼望去,這裏有名門正派,也有一些江湖獨行俠,更有某些爲主流勢力所不喜歡而標上邪魔外道的宵小之輩,但既然來到了這裏,無論怎麼說,金刀孫三爺這面子是必然要給的,所以雖無交集,倒也相安無事。
楊清風見到了一些熟悉的身影,只是與他交好的並沒有,這世上,他的敵人,一定比朋友多。仔細想一想,朋友除了家中那些比自己小七八歲的小孩,像是真沒有,如果不算上現在的藍雲和小果的話。
而且他此前的乞丐模樣,也無人認識。
索性不管周圍的人如何,楊清風直接找了個空桌便坐下,自斟自飲起來。
這狂刀門確實家大業大,這樣的排場,放眼天下,真沒有多少門派捨得。
這酒並不是烈酒,入口溫和,後有回甘,像是果子酒,但卻又不是,不過絕不是假酒,楊清風喝了一碗,感覺還不錯,但卻發現這又不是果子酒,想來狂刀門爲此也是下了一番功夫。
估摸着,應該是怕有人不勝酒力,還未撐到晚上便已醉倒,那時場面不好控制不說,反而會耽誤了他孫家的事情。
不過,楊清風倒是無所謂,這樣的酒喝着也無妨,能消遣,還不誤事。
喝着酒,楊清風纔是仔細觀察起周圍的人來,他發現了一個問題。
這些人裏面,實力強的人竟是不少!
來的門派衆多,雖說少林武當這樣的名門大派沒有人來,但是中小門派只要是來的,大多看起來在門派內都是有實權的,有的甚至是連掌門都一起來了。
不得不說,金刀孫三爺的這面子,夠大!
正喝着,卻是響起一陣嘈雜聲,原是這次壽宴的正主孫坤來了。
確是變了。
楊清風尤記得,年少時曾與父親前往巴蜀爲孃親求醫,途徑荊門,就遇到過這鼎鼎大名的金刀孫三爺。
此人心狠手辣,當時還未洗白上岸做鹽米生意,乾的都是殺人買賣,各種骯髒齷蹉的勾當都是下得去手的,但因他楊家與青劍山莊有聯繫,所以並未爲難他家。
那時的楊清風,見這孫坤一把明晃晃的金刀在手,身材高大威猛,面色兇厲駭人,在父親楊保義的講解之下,更是被誇大到頂尖高手級別,他也差點就將孫坤奉爲學習的對象,但最後得知此人無惡不作,纔是打消了心中念頭,改成將父親說得神乎其技的先祖作爲目標。
現在看這個曾經差點成爲自己人生追求的目標,竟是已變成了個走路一搖三晃,肥頭大耳,表情呆滯的庸俗之人。
金刀?
此時他身上有金珠金鍊金手環,唯獨沒有金刀。
金刀孫三爺,看來,只能作爲一個過去了。
然而,他卻不願意成爲過去,因爲他才五十歲,從他油膩的面龐上完全可以看得出來。
正主出現,方纔喫菜喝酒的人大多都停了下來,靜靜的等着他說話。
楊清風倒是沒有什麼感覺,只是靜靜地喝着酒,這樣的場景,也就是說一些客套話,晚上纔是正事。
而在剛剛的一圈觀察下來,他並未發現有任何與仇人有關的人或事,不過,現在來的人還不夠多,也許還要到晚上纔有可能知道,所以,他只能靜待。
與孫坤一起出來的,反而不是孫正,而是一個與他長得差不多的年輕人,應該是他幾個兒子當中的一個。
見大家給足了面子,孫坤打個哈哈,便是開場說話。
“諸位豪俠,老夫在江湖上打拼多年,閱人無數,四海朋友不少,今日來的都是如今武林中的中流砥柱,承蒙大家看得起,能來的都來了,新老面孔都不少,實在是讓老夫受寵若驚。”
這話剛一出,桌前喝酒的不少人都激動得附和起來。
“哪裏,能得金刀孫三爺看得起,我海沙幫衆兄弟都高興得不得了,想都來,我又怕給三爺添麻煩,所以全都給壓下去了,哈哈哈哈——”
“那是,三爺您在江湖上如今是誰人不知誰人不曉?不說別的,別人的壽宴我鱷魚幫可以不去,三爺您的壽宴就算你不讓我們來我們死皮賴臉也是要來的。”
“能得三爺盛情邀請,纔是真的讓兄弟們受寵若驚呢,大夥說是不是!”
“對啊!”
“是!”
……
一片叫好聲不斷,孫坤聽得是榮光滿面,笑得合不攏嘴,他就愛這樣的感覺。
雙手虛壓,待這些人安靜一些之後,他又繼續說:“大家這般高興,我便放心了。此次邀請大家來,我孫坤老骨頭一把了,置辦壽宴事小,請大家來聚上一聚纔是真的。”
“另外呢,其實今日,還有一事是要請大家一起商談的。”
熱鬧也過了,總算是談到了正事。
楊清風在孫坤開口之後,纔是明白自己有些小看孫坤了。十畝地之下,內力不深厚,想要說話的聲音壓過這稍顯混亂的場景,根本是癡人說夢。
他自己自然是能辦到,換作孫武之流,只要運足了力,也是可以辦到的,但再次一層的,像那貼金刀客之類,就是無能爲力了。
所以,楊清風估計,這孫坤,雖是現在胖如肥豬,只怕實力也爲衰減,看到說話比較輕鬆的模樣,還有可能不退反進!
若真是如此,那孫正不得志,也算是正常。
正思考着,周圍又是響起了一陣附和聲,具是“三爺有事吩咐即可,我等能辦的一定辦”之類的回答。
小門派依附於狂刀門過日子的不少,孫坤作爲狂刀門門主,說出來的話自然有份量,有些東西不是你想要就要,不想要就不要的。
“好!好!好!”
孫坤高興得臉上的肥肉都在亂動,在周圍的一片期待聲中,他再次開了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