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希看見了燈塔。
窗戶外,這座城最高的建築上,那盞燈亮得刺眼。
自那以後,她對惡魔敬而遠之。每一天,都抱着人生最後一天那般努力去過活,眼裏的光越來越亮。
膝蓋因爲春夏交際的氣候,溼氣入體是越來越疼。
可脖子後邊兒的皮炎瘙癢卻越來越淡。
十五天過去。她已大不一樣,脫胎換骨。
像是兩條平行線突然相交,蘇綾一手自導自演的《初中生性侵案件》,在小希做出選擇之後,讓清竹與小希的人生糾纏在一塊,開始密不可分。
這十五天裏,蘇綾看見了一個體貼入微的清竹,彷彿讓小希救過之後,她那要強倔強的個性,不能虧欠小希半分的想法,一直縈繞在清竹的心中,強迫着她還債。
小希照常洗臉護膚,作息健康,已經變成了一個尋常的女孩兒。但是……
從蘇綾看見窗外漂着的瑞德爾,那頭紅皮惡魔來說,劇情上又有了新分支。
“朋友!”
夜空下,它踏虛而立滿臉獰笑,心神愉悅地同蘇綾道着近日見聞:“最近日子過的怎麼樣?看起來你很貪心,準備交兩份成果嗎?”
蘇綾扯開話題,“怎麼?你有興趣分一個給你啊?”
瑞德爾連忙拒絕:“饒了我吧,我一個都喫不消。況且我的任務,已經完成了。”
完成了?
小班長即將去地獄報道了?
蘇綾心一緊,如要說陳柏楓在這個時間點上死了,還不知道小希會發生什麼出人意料的變化。
“那副表情是怎麼回事兒?”瑞德爾彷彿看出了幾分端倪,“同胞,你在同情人類嗎?”
“不不不。”蘇綾調笑道:“怎麼會!~只是我家御主很關心你家御主而已,如果那個小傢伙死得太早,說不定御主又會提什麼過分的要求,我要是辦不到怎麼辦啊,我在愁這個。”
瑞德爾打消了疑慮,眼下這位同胞行跡確實可疑,但還沒到“叛徒”的地步。
蘇綾又問道:“他已經畢業了?”
瑞德爾點點頭:“靈魂黑得好比寶石,美到讓我心醉,他隨時都能去萬魔殿報到。”
蘇綾眼中瞥見瑞德爾身後的高樓大廈,燈火璀璨斑斕,就像是萬千信力託着這人間的大禍,幾乎無法擊敗,她沉默了一會。
又問道:“然後呢?”
瑞德爾:“我先走一步,此行特來告別,祝同胞你順利完成任務咯。”
“嘿嘿嘿嘿嘿。”
說完,瑞德爾依是那種奸計得逞的笑聲,迴盪在房間裏,久久揮之不去,使魔召喚陣界門大開,它就此返回了萬魔殿。
蘇綾回頭看了眼小希,似乎從蘇綾與瑞德爾的對話中瞭解到了什麼。
“他……"
小希唯唯諾諾問道。
“他剛纔的話,是什麼意思?”
蘇綾大笑道:“思考!別停止思考!不如自己猜猜看!”
小希以下令的口吻道:“別想瞞着我!你們到底說了什麼!?”
眼中的光與熱越來越多,隨時都會燃燒起來。只差那一把火。
一旁,清竹漫不經心,繼續喫着東西,她這半個月來,除了對小希溫柔許多以外,也放開了喫,反正喫不胖,除了喫喝沒事兒就是在陽臺上嚎倆嗓子,人生追求基本等於沒有。
“你能想出來的!”蘇綾報以肯定的口吻,鼓勵着小希,“想一想,好好想一想!想一想會發生什麼事!”
小希眼裏的憎惡與怨恨越來越多,看蘇綾的眼神盡是暴怒,“那個惡魔,已經收走了柏楓全部的命?!”
“答對了!”蘇綾爲小希的聰慧鼓掌,一副裝腔作勢的模樣,迫不及待問道:“然後呢!?然後呢?!”
小希:“柏楓會死!”
“沒錯!人被殺就會死,沒命了也會死!”蘇綾翹着指頭調侃道:“他會怎麼死呢?”
小希兩眼開始充血,後頸上又開始癢,“自殺的話……沒理由的,除非柏楓受了很大的打擊!”
陳柏楓本來是有女朋友的,還不止一位。
陳柏楓的成績原本也很好,和父母的關係非常融洽。
小班長是個性格倨傲,也帶着古怪溫柔的人,說是古怪溫柔,其實是溫柔付出之後,渴望得到回應,得到大家讚許的虛榮心。
這樣的人,絕對會選擇在衆目睽睽之下死掉。
因爲他想看看那些人,看見自己死時是什麼反應。
小希:“他……他會跳樓!”
這是小希能想到的可能性。
蘇綾又問道:“那麼,聰明的小希,他會在哪裏跳呢?”
“學校!”小希不假思索道:“學校是他生活時間最久的地方!也有最在乎的人!他很可能……”
蘇綾:“幾樓?”
“四樓以內都很難摔死,如果柏楓是抱着必死之心……”小希看了眼鍾,晚上十二點左右,該睡覺了,可內心的責任感由不得她入眠,“他會選學校的宿舍,女宿他沒法進門……是男宿樓頂,跳到教學樓的走廊,這樣……每個要去上課的學生,都能看見他的死相!”
“知道了這些,你又打算怎麼辦呢?”蘇綾露出了小希熟悉的笑容,每當蘇綾開口討要壽命的時候,就會露出這種笑容。
“我不會妥協的!惡魔!我不需要你了!”小希咬着牙,喪氣的眉頭緊緊擰成了川字!“我要去救他!”
蘇綾:“沒有我,你一事無成。”
小希捶着大腿,聽見蘇綾的嘲弄之言。
“你爲什麼會關心他的生死,就單單因爲你喜歡他?”
小希猛然搖了搖頭:“不!我不喜歡他!惡魔你讓我發現了一件事,那就是我壓根就不喜歡他!也不能說愛他!”
“哈哈哈哈哈。”蘇綾緊接着問道:“你可是經常心口不一!”
小希有力反駁道:“這十五天裏,我每天問自己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變得漂亮以後,那個喜歡漂亮人的柏楓,如果因爲漂亮而選擇了我。那麼……這真的是我想要的愛情嗎?十四歲的我真的能選對將來生活四十年的人嗎?不!答案顯然不對!他不是我的誰!但是他讓我從渾渾噩噩的生活裏爬了出來!惡魔,你也說過,某些人與事活着,就是另一個人生命裏的‘奇蹟’,沒有對錯也沒有誰欠着誰!”
“現在!”
小希站了起來,膝蓋彷彿種進了荊棘種子,由內到外疼的要命。
“我要去救他!你們惡魔是不知道知恩圖報的!只知道付出與收穫必然同等,是完美的商人!”
“可是……”
小希決絕的眼中,浸出淚來。
“我是人,與你不同!”
“我可沒打算成爲像你那樣的惡魔!”
“在人間不想渴死,那就得學會從一切杯子裏喝痛飲的方法!在人間想清心寡慾潔身自好,那就得學會用髒水洗乾淨身子!”
蘇綾頭上原本蓬勃生長的雙角,又漸漸縮了回去。
紅中泛黃的瞳孔,也變得暗淡下來。
“去做吧!”
小希像是在給蘇綾證明着什麼,猛然點頭,邁開步子跑出門!一路狂奔。
“跑!”
耳旁傳來惡魔的呼喊聲。
蘇綾大聲喊着。
“跑!小希!”
“跑!”
謝謝你……
惡魔。
膝蓋還在疼,可是心卻不疼了。
小希在跑出家門的那一刻,感覺自己的脊樑上,那一塊壓着她過活的包袱消失了,她覺得無比輕鬆,彷彿任何事都難不住她。
謝謝……
哪怕你真的想要我的命!
“跑!”
“小希!”
“快跑啊!小姑娘!~”
耳中傳來惡魔聲聲催促,聲音中盡是歡快。
小希的心跳加速,拼盡全力在跑,膝蓋的傷痛因爲血液流通而漸漸消退。
在這世界上,最對不起的不是爸爸媽媽……
也不是生活裏的哪個誰。
而是本來可以變得更好的自己。
我不敢下功夫去雕琢自己,因爲害怕看見並非珠玉的自己。
從此淪爲了喪家之犬!
可是……
石頭也有石頭的生存方式啊!
這明明就是我自己講過的……
庸才也有庸才的生存之道。
不甘心與瓦礫爲伍,又管不住自己的貪得無厭。
小希……
你真是世上最糟糕的人了!
最討厭的人!
蘇綾:“跑!跑下去!"
“呼……呼……哈……"
肺火辣辣的疼,小希越跑越慢,在這長到看不見鏡頭的機場廢棄跑道中間,在萬籟俱寂的星空下。
她停了下來,雙手撐着膝蓋。
“惡魔……”
蘇綾:“我在這兒!”
小希:“你怎麼可以……你怎麼可以……這麼狡猾啊!”
蘇綾笑中帶着獨有的奸詐:“那是惡魔的天賦!”
“太過分了啊!"小希無理取鬧地嘶吼着,不停用袖子擦着眼淚。
“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柏楓死了,今後我要如何生活。後來……後來才發現。 "
她想到此處,卻更傷心了。
“沒了誰,我一樣能活!”
指着蘇綾,小希心裏又愛又恨的。
“都怪你!都是你的錯……是你讓我變成這樣的……”
可在片刻之後,小希又開始道歉。
“對不起……嗚嗚……對不起。惡魔……你……從來沒想過從我這兒拿什麼走對吧?”
蘇綾惡狠狠地嚇唬着小姑娘。
“快給老孃跑!不然我一個阿瓦達索命續了你,立馬讓你死大馬路上去萬魔殿報到。”
小希怯生生地點點頭,緩過氣來,又開始往學校跑去。
原本空蕩蕩的心,讓多姿多彩的情感重新填得滿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