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一回:相見
喫過飯後,秦秣就到河邊小公路旁去等方澈。她找着一塊還算乾淨的石頭坐下,雙手撐着額頭,沒過多久,就感覺眼皮子耷拉,想要睡着。
河邊的風有些溼冷,不過秦秣衣服穿得厚實,坐着倒也愜意。
小公路上車來車往,不算頻繁,但也不少。就在來回的汽車奔馳聲中,又一輛黑色悍馬從遠處駛來。
方澈下車的時候,就見到秦秣抱着膝蓋坐在河邊,整個人小小地縮成一團。秦秣的性情與她的長相是十分不搭的,她個性強韌,就算偶有溫柔的時候,也帶着種玉骨鐵扇的風雅意味,彷彿隨時都能瀟灑地拂袖離去。
但在很多時候,方澈眼裏的秦秣就是這樣小小的。小小的神采飛揚,小小的風骨錚然,叫人沒來由便想親近。
他放輕腳步,緩緩走到秦秣身後,正想叫她。便見她轉過了頭,撐着腿起身,笑道:“方澈,你來啦。”一笑如清流淌過竹林,令整個天地都彷彿亮色了幾分。
也或許,這便是****眼裏出西施。秦秣本來就只是長得普通清秀,但在方澈看來,這卻是世上最動人的容顏。
“你頭髮上有草屑。”方澈抬起手,落到秦秣鬢邊,食指扣着拇指,輕輕一彈。
“好了沒有?”秦秣微仰頭,話音纔剛落,便又被他輕輕捧住了臉頰,然後額頭上受到他雙脣一印,觸感如春風輕拂。
秦秣拉下他的手,扣住他的五指,向他側頭一笑:“方澈,我老家這裏風景還不錯的。”
“那你帶我走走。”方澈臉上也含着笑意。
“有得給你走,只管放心,從這裏進去,要走一個多小時才能到我家,你到時候可不要走幾步就叫累。”
“我有那麼沒用嗎?一般叫累的那個,是你纔對吧?”方澈微揚眉。
“那可不一定。”秦秣拉着他踩到田地裏,很歡暢地說:“看到這些田沒有?回老家以前,我從來就沒見過。今年夏天農忙的時候,我一定要回來幫忙,也去割麥子。”
方澈嘴角抽了抽:“秣秣。這是水稻田,種的不是麥子。在這個地方,夏季也沒有麥子給你收割。”
秦秣眼珠子一轉,腦袋左右晃過,彷彿是在四下裏尋找什麼。她忽然放開方澈的手,哈哈一笑道:“哎呀,這稻草梗子長得真抽象。我就說嘛,它硬要把自己僞裝成麥子的雙胞胎,你看你看,這就引起誤會了,多不好呀!”
“秣秣,我記得讀小學的時候學過一篇課文。”
“什麼課文?”
“名字不記得了,具體內容也有點忘。就記得一個片段,說有個老師帶着一班小朋友到郊外去踏青,春天禾苗長得很好,綠油油一片,那些小朋友中間忽然冒出一個聲音,大叫……”方澈聲音微頓,然後嗓子一壓,學着小男孩童真的語調說:“這韭菜長得好壯啊!這麼大一根,還成片呢!哇!肯定很好喫!”
秦秣:“……”
她忍了又忍。還是捂着肚子大笑起來。這一笑,笑得順暢,竟是怎麼都停不下來。
方澈的表情接近於面癱,他說:“秣秣,我不是在說笑話,我是在笑話你,你一點都聽不出來?”
“沒……噗!”秦秣還是在笑,好不容易止住那點笑意,她一手捂着肚子,一手擺了擺,“我的抗打擊能力不需要你再驗證啦,我心裏頭清楚呢……哈哈!但是,你說話真的很好笑。好笑……”
方澈就等着她笑完,然後在她揉着肚子準備站起身的時候,冷不丁冒出一句:“秣秣,插秧的時候,田裏有一種蟲子,叫螞蝗你知道吧?”
秦秣輕咳了聲:“什麼螞蝗?”
“一種很軟的蟲子,不但能吸血,而且沾在人身上就拔不下來。”方澈的語氣陰森森的,“最恐怖的是,那東西還可以順着吸血的孔洞,鑽進人血管裏。”
“喂!”秦秣喊了一聲。
方澈當做沒聽到,繼續嚇唬人:“它會以人體爲溫牀,在那裏面產卵,發展出無數的小螞蝗。那些小螞蝗又會爬啊爬……”
“方澈!”秦秣惱怒地叫道:“不要說啦!”
方澈語氣不變,神情也不變,繼續說:“或者爬進人五臟六腑,更有可能爬進人腦袋裏……”
秦秣跳起來。衝過去一把捂住他的嘴,另一手已經環到他背後緊緊抱住他。
“盡是嚇人,螞蝗哪裏有那麼恐怖?”秦秣的頭埋在方澈懷裏,聲音悶悶的。
方澈低低地笑出聲,雙手環抱住她,在她耳邊說:“只要是我陪着你,螞蝗也不怕。”
秦秣哼了哼,沒再吭聲,只是默默感受着這人的溫暖,心裏覺得這樣一個擁抱也是很讓人滿足的。
其實她根本就沒有被嚇着,她的膽子還沒小到那樣的程度。不過方澈那語氣分明是想要嚇人的,秦秣若是不配合他一下,豈不是大煞風景?包容是相互的,假如這種配合也是寵愛的一種,那麼秦秣願意用這種方式來寵愛方澈。
過了一小會兒,秦秣輕輕推了推他,聲音恢復平常:“方澈,我們走吧,早點回去,過會還得回邵城。”
方澈便放開她,牽起她的手與她一同在田間小路上走。
在這樣的天氣裏,草色與土色極爲相似,雜亂地延伸出來。卻隱隱讓人有天地開闊,所見皆素雅的感覺。
走得大半段路,方澈問道:“秣秣,這裏要修路的話,是不是必須佔田?”
“是得佔田,”秦秣點點頭,“所以大概要很久才能正式開始修。”
“如果……如果是更改土地用途方面的問題,”方澈緩緩說道:“我應該可以幫上忙。”
秦秣訝然道:“你認識這方面的人?”
“其實是我外公認識,不過他認識也就等於我認識了。”方澈笑了笑,“這也沒什麼,修路本來就是好事。只是如果沒有審批,私人開路不被允許罷了。這樣吧,等回邵城以後,我去一趟國土局,說一聲就行。”
秦秣低頭沉默片刻,側頭看着方澈,笑道:“行啊,那我就等你的好消息啦。”
她有些明白方澈剛纔解釋得那麼清楚的意思,他是怕她不肯接受這方面的幫助,所以在遣詞方面甚至可稱謹慎。
秦秣在心念間轉過這道微妙的小坎,又覺得有些心酸。或許正是因爲她一貫太過強硬,所以方澈纔會這樣小心翼翼。而他們既然已經牽了手,不分彼此,她又何必處處強硬以顯示自己的獨立?
人格獨立並不需要通過這樣的方法來表達,方澈也絕不會以愛情的名義來禁錮秦秣。他是可以全然信任的——這樣想着,秦秣心中彷彿忽然有道枷鎖脫落,落地無聲。
他們走進小客廳的時候,屋子裏四個人的目光又一齊落在了他們牽着的那雙手上。
“爺爺,這是我朋友,”秦秣頓了頓,又補充,“不是普通朋友,是將來要結婚的朋友。”
方澈微微一笑,向幾人致意:“我是方澈,見過爺爺、叔叔、伯伯、伯母。”
秦沛祥是早有心理準備,老爺子和秦東生夫婦卻硬是難以轉過這個彎來。過得片刻,還是老爺子反應快些,他先對蘇麗珍說:“麗珍,來客人了,去端茶水過來。”
蘇麗珍連忙起身,往廚房的方向走去。走過秦秣身邊的時候,她又特意多看了方澈一眼,那表情裏仍然帶着驚歎。
老爺子指了指自己身邊的一條凳子,說:“秣秣,你坐到這裏來。”
秦秣放開方澈的手,向他眨眨眼睛,便走到秦偉華身邊坐下。
“你叫方澈是吧?”老爺子又指了指方桌對面的一個位置。“請坐。”
方澈點頭道謝,長腿行過幾步,從容坐下。
不過照這個位置分配來看,老爺子已是在不動聲色間,便將秦秣和方澈遠遠隔開。
“你今天是開車過來的?”蘇麗珍端了茶水過來,秦偉華先叫衆人喝水,然後狀似不經意地提問。
秦沛祥兄弟只是坐在旁邊默默地聽着,蘇麗珍又去了廚房。不知爲何,秦秣腦子裏就冒出一句話:“方澈單挑秦老爺子。”這樣想着,她心裏就覺得好笑,臉上的笑意更是滿滿溢出。
“是開車過來的。”方澈微帶笑意,有禮地回答。
“有駕照嗎?開了幾年的車了?”
“我是十八歲的時候在北京考的駕照。”
“哦,那你今年是?”
“我今年七月滿的二十歲。”
“你十八歲在北京?在北京做什麼?現在又在哪裏?”
“我在北京讀過一年大學,現在在C城工作。”
“什麼工作?你讀的什麼大學只要讀一年?”老爺子問得無比詳細,看那架勢,審覈意味十足。
方澈便詳細地解釋了自己的求學經歷,期間又應對了好些提問。
老爺子聽過之後,也沒再問方澈的家庭背景,卻說:“小方,我這是實在話。論長相,我們家這個閨女比不上你,論學歷,秣秣也比你差得遠,再說家境,你們家可以送你出國讀書,那家境肯定也比我老秦家強太多。你現在是一個領域的精英、專家,已經獨立工作,我們秣秣卻還在讀書。她哪點配得上你?”
這一段話出來,秦沛祥已經皺起了眉,秦秣則嘆了口氣,心裏想起自己那隔在時空之外的,千年前的老父親。
秦老爺子這話乍聽起來刻薄,其實是問得相當有水準的。
他一條條排除了所有外在條件,直指方澈真心。他明着問的是“秦秣哪點配得上方澈”,實際上說的是“我不看你的條件有多好,我只看你對我家秣秣的感情有多純粹真切”。
方澈答得沉穩:“爺爺,秣秣看到的只是我這個人,我看到的,也只是秣秣這個人。只有她能給我幸福,而我,願意用我所有的努力來經營我們兩個人的幸福。”
老爺子點點頭,既不說滿意,也不說不滿意,氣氛便沉默下來。
沒過多久蘇麗珍就端着飯菜上來,秦偉華說:“我們早點把晚飯喫了,好趁着天色不太晚的時候趕回邵城去。”
秦偉華眯起眼睛,示意衆人開動飯菜,對方澈的態度不算冷淡也不算熱情。
喫過飯後,蘇麗珍留在家裏,其他幾人便一起動身往村外公路走去。
這一段長長的田間小路,走得秦秣有些擔憂。她看老爺子拄着柺杖顫微微地走,生怕他不小心摔着,想要修路的願望也更加迫切。
沒有路,秦家村的人只是出去一趟都如此困難,平常若是要買回什麼大件的東西來做建設,也只能依靠人力運輸,艱難無比。
這田間有些小路稍寬,能並行兩三人,有些小路卻很窄,只能單人行走。
方澈一直走在秦秣身後,也是在他們這一行的最後面。前面開路的是秦東生,秦沛祥則走在老爺子身後護着他走路。路面寬的時候,方澈走到秦秣身邊,低聲說了句:“秣秣,你是不是搶了我的臺詞?”
秦秣腦子裏轉了個疑惑的圈圈,還是沒弄明白自己怎麼搶方澈臺詞了。
方澈又低笑道:“你不記得沒關係,到時候我會提醒你的。”
等他們到得邵城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八點。
秦偉華坐在車裏,臉部表情繃得緊緊的,沉聲道:“直接去阿林那裏,不用停。”
等車子將要開到城市邊緣的時候,他忽然道:“等等,停一下車。東生,你去那邊水果市場買點蘋果過來。”
秦東生去了後,過得片刻,老爺子又說:“小方,今天麻煩你了,多謝。”
這話又顯得生疏客氣,方澈頓了頓,笑道:“您要是覺得這算是麻煩,那我以被您麻煩爲榮幸。”
秦秣坐在副駕駛座上,側過頭看他,片刻之後與他視線相對,兩人又相視一笑,一切盡在不言中。
不論秦老爺子會提出怎樣的考驗,方澈都不需要有壓力,因爲秦秣早就認定了他,不會改變,不會動搖。他們之間就算沒有甜言蜜語,沒有山盟海誓,但不論滄海沉浮,他們都知道,只有對方會一直站在那裏,可以攜手,並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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