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回:劍河星遙
笛聲輕輕跳躍,彷彿一滴一滴晶瑩的水珠從修長竹葉之上滾下,晚風一吹,便連串跌入靜靜流淌的小河裏,漾起一圈圈輕柔漣漪。
三五的行人路過,都忍不住稍稍停頓腳步,聽那小橋下的東方男子橫吹竹笛,一直到餘音融化在風中,都似有人取出晚霞的絲縷,仍在一道道編織回憶的溫柔。
秦秣的視線隨着小船移動,見方澈收起笛子,又撐動長蒿將小船遊到左岸停下。
他繫好小船,便抬腿跨上岸,然後邁着緩慢的步子沿岸前行。河岸上短短的青草拂過他的褲腳和鞋面,帶起細微的沙沙聲。他一步步行走,轉過一個彎,終於走上石橋。
秦秣又側過身,見方澈從彎彎石橋的一端迎面走來。
她想要寒暄一句“好久不見,.近來可好”,聲音卻依舊是在心間打轉,怎麼也吐不出雙脣來。
石橋很短,方澈人高腿長,即便步.履緩慢,也還是在數個眨眼間走到了秦秣面前。他在秦秣身前不到一尺處站定,不說話,只是微微低頭望住她,目光裏彷彿有一灣深潭,悠悠沉沉,只倒映出她的模樣。
秦秣眨了眨眼,忽然感覺到一.片溫暖將自己包裹,方澈已經伸出雙臂緊緊將她擁住。她的頭稍低,耳朵正貼在方澈胸膛上,只聽到他的心跳從沉穩到加速,然後是一下一下恍如擂鼓,直似要跳出胸腔來。
秦秣本來想要掙扎的動作竟在這樣的心跳中悄.悄消融,她安靜地靠在這一處溫暖中,心中有些慢半拍地想着:“方澈長大了,比我高多了……”
方澈本來擁在秦秣腰間的一隻手臂抬起,又在半.空中遲疑片刻,終於輕輕落到她後腦處。這隻手從秦秣腦後的青絲間緩緩遊移,指尖幾似帶着一縷暖風,微微碰觸着往下、往前,從她耳後拂過臉頰,在眼角稍稍頓住,最後停留在她眉梢。
秦秣的身體有些僵硬,方澈的動作似乎逾矩了,.又似乎平常溫暖,不含分毫雜質,讓她無從在這樣的時候推拒發作。
方澈又將頭低.得更低一些,溫熱的脣彷彿不經意般拂過秦秣額角,然後落到她耳邊,低嘆:“你來了……”
秦秣的心中一再迴盪:“自然是來了。”但還是說不出話。因爲覺得當時少年已經成長到她不可捉摸的方向,所以不如無聲。她似乎沒有必要對着方澈沒話找話,況且她時間充裕,有話也不用急着在一時倒出。
方澈雙手握住秦秣的肩膀,又稍稍拉開與她的距離,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她,眉眼間這才溢滿了難以置信的驚喜。
“跟我走。”他的表情變動不大,只是脣角線條比平常柔和許多,他沒有過多的表現,但已能讓人感覺到他周身洋溢的歡快氣息。拉住秦秣一隻手,方澈帶她走下石橋,往停在岸邊的那葉小舟走去。
等秦秣踏上了那艘小船時,方澈撐起長蒿,雙眉微揚道:“這次換我帶你渡水。”他說話間語氣平淡,只很隱晦地帶着些得意,讓他在這瞬間又似年輕了幾歲,彷彿回到當初。
依然少年。
他的身材已經比兩年前高了許多,亞麻色的中長風衣穿在他身上,已很明顯地透着成年男子的挺拔瀟灑。他不說話的時候好像正釀着時光的沉穩,但他這樣一說,又神奇地打破了時空的距離,整個人都鮮活清澈了起來。
宛如少年。
秦秣點點頭,含笑望着他。
“這條河……”方澈輕點長蒿,撐動小船向石橋底下輕巧划動,他的語氣裏有一絲叫人不易察覺的緊張,“你沒遊過吧?”
“我下午剛到劍橋。”秦秣沒有坐下,而是站在離方澈稍遠的地方,壓着小船的平衡。
方澈的聲音又輕鬆了些:“那我帶你繞城遊一圈,天黑也沒關係,這裏的學生遊船不限時間。”
秦秣想到下午時候石可說的話,不由笑出聲道:“據說在劍河上撐船的都是劍橋的高材生?15英鎊一個人,還可以砍價?”
“怎麼?你想坐他們撐的船?”方澈轉過頭,微挑眉。
秦秣撲哧笑道:“你不就是那撐船的劍橋學生嗎?”
方澈點頭:“我在CMI,劍橋麻省理工研究院,也算是劍橋學生。”
“那平常有空的時候,你會不會在這裏爲遊人撐船?”
“我只在傍晚,等普通遊客都走了的時候纔來。”方澈的聲音忽然一低,“我怎麼會爲別人撐船?”
晚風吹過來,秦秣撩過鬢邊一縷散發,隨意問道:“你剛纔說什麼?”
“前面是國王學院。”方澈將視線又轉回前方,“看這兩岸的建築,大多都是十五世紀的作品。”
秦秣眯起眼睛,夕陽已如硃砂淺暈,懶散地洇開在天邊雲朵之中。摩挲着最後一絲****,那片淺紅黯黯斂下,帶着每一日的沉澱,鋪出兩岸的華麗與古老。
長蒿一圈一圈劃開水波,劃向更遠處。
不知何時,夕陽完全消逝在了夜幕中,方澈每過一個景點便大略解說一番,到這繁星漫天的夜光下,小船終於從無數歷史的故事中脫出,來到了草木深處。
這裏沒有橋,岸邊的柳樹早已枝葉脫落,但草地依然青翠,還有一些不知名的灌木和高大常青樹繁茂地蔭出一團幽靜。遠處小城的與天空繁星輝映,雖然不見明月,可星火碎碎點點,更彷彿掩藏了數不出的祕密。
方澈放下長蒿,隨意在船板上坐下,任由小船隨着夜風和水波漂流。
秦秣也舒展****坐上船板,一轉頭,便見到方澈在星夜中沉靜的雙目。
“CMI在哪裏?”秦秣隨口提問,問及他的日常。
“挨着三一學院。”方澈聲音低緩,在這靜夜中格外安詳。
“你明年還是要回MIT嗎?”
“只是去讀書。”方澈鄭重道:“我的家在中國。”
秦秣望着方澈良久,神情從嚴肅轉爲溫和,到後來,她脣角往上翹起,輕點頭道:“當然,我們是中國人。”對她而言,只有那方土地才能帶來歸屬感,她穿越千年的感情,全都侵潤在華夏的山水當中。那裏是叫北宋還是中國都沒有關係,重要的是,炎黃的傳承在那一脈蜿蜒,從不淡去。
“杏仁……”方澈頓了頓,“杏仁的味道怎麼樣?”
秦秣微愣,纔回答:“有點苦,但是,炒得還是很香的。”
“我也這樣覺得。”
“那你的……倉鼠,那些倉鼠後來?”
方澈食指輕敲船板,忽然加深笑容:“我把那隻貓丟給了一隻狗。”
秦秣腦子裏的神經轉了老大一個彎,才似乎明白了方澈的意思。她啼笑皆非道:“你,你在、報復那隻咬了倉鼠的貓?讓貓在狗嘴底下……求存?”
方澈很認真地道:“那隻貓雖然欺負了我養的倉鼠,但我當然不能去跟那小東西一般見識。”
秦秣本來還想問問那隻貓的後來,但又覺得再追問下去會很幼稚,所以到底還是沒問。她本來是很喜歡貓的,以前還買過一隻從天竺渡入的沙漠貓當做珍奇送給詠霜。當然,這些事情就沒必要同方澈說了。
兩人隨意閒聊,漫無邊際地說話,好像能一直說到時光倒退。
“邵城現在可以放煙花了,丁點在衆香廣場。”秦秣說。
“那C城呢?”方澈反手一扯,在岸邊扯到一把草,“C城有沒有煙花?”
“郊區可以放吧,其餘我不知道,呃……居然沒怎麼注意。”秦秣笑。
“你養的那隻狗現在長得好不好?”
“你說斑斑啊,長得壯實。那白毛又短又滑,我每次回家都給我叼拖鞋!”
“夫子山上的孔廟,你們高考前有開放吧?你進去祭拜了沒?”
“哪能不拜?老師統一組織好,所有參加高考的學生都要拜孔夫子的。”
“學校還是這麼老土。”
“你以爲?你還沒習慣啊?”
“……”
秦秣忽然問:“方澈,你會不會很忙?”
“今天晚上不忙。”方澈輕嘆一聲,又站起身來,“我們去把船還了吧,早該喫晚飯了,你是不是很餓?”
秦秣也起身:“沒有,我不餓。倒是你……”她打量着方澈在星夜下的身影,只覺得很挺拔,倒沒見得怎麼清瘦,也不知秦雲婷爲何用那種“瘦到不能見人”的語氣來形容他。
方澈給秦秣的印象一直都是充滿力量的,他那時候會上樹會打架,秦秣此刻來看他,只看出他力量內斂,實在沒看出他哪裏清瘦過度了。
“莫非是內傷?”秦秣的眼神稍有古怪,接着又覺得好笑,“也許是大姐的那個同學誤傳。”
還船的時候那位中年船主十分友善,他跟方澈很熟識的樣子,一看到秦秣,他甚至打趣方澈:“親愛的方,終於有人坐上你的小船了,哦,這是你的東方姑娘嗎?”
方澈看了秦秣一眼,笑道:“老約翰,我會向她收船票的。”
等方澈取出了原先寄存在船主那裏的自行車,秦秣再像當初那樣坐上去的時候,她脣角一扯,問:“你準備收我多少的船票?”
“那要看你能砍價到什麼程度了。”方澈一踩自行車,深秋的夜風便拂過兩人身側,一直融化在星光的爛漫中。
自行車漸漸駛入小城的燈光裏,寬敞的街道上時有各種顏色型號的名車在馳行,只顯得這一輛自行車特別渺小。方澈穿着款式成熟的風衣,卻騎着少年的自行車,明明會不搭得很,可秦秣竟然覺得十分協調。
方澈騎自行車的姿態悠然舒展,在這滿城低調的華麗中,他便如崖邊竹節,清峭自如。
秦秣心裏忽然冒出一句話:“不需要名車裝點,也不用寶馬踏風。”想過後她又欣慰,“方澈果然長大了。”
方澈將自行車停在一家不大不小,但是格調溫馨的餐館門口。他帶秦秣推門進去,點餐的時候竟然選了中國菜。然後他搖頭笑道:“我平常在這裏點中國菜成習慣了,差點忘記你是剛從國內出來的。給你推薦一些劍橋的特色菜,怎麼樣?”
秦秣也搖頭:“不,我喫中國菜。”
喫飯的時候秦秣特別注意了方澈的飯量,發現他胃口不錯,很能喫的樣子,於是稍稍放心。
“方澈……”秦秣輕喚了聲,略一猶豫,還是問道:“你平常在這裏,都喫什麼?三餐準時嗎?”
方澈怔了怔,嘴角忽然上翹,露出一個快樂的笑容,連連點頭道:“當然準時,我要是不喫好,哪有力氣做研究?”
秦秣有些不信地盯着他看了老半晌,看得方澈停下筷子,拿餐巾輕擦嘴角,一邊問道:“怎麼?”
秦秣又慢悠悠地低下頭,邊喫邊笑道:“食不言。”
方澈:“……”
喫過飯後,方澈便推着自行車帶秦秣在小城四處漫步。
“看到那個鐘沒有?鐘上的蟲子叫吞時者,時間的時。”方澈隨意指點。
“時間可以被吞掉嗎?”
“時間拽不住,但是可以珍惜,趁着還沒有被吞掉之前,好好珍惜。”方澈停下腳步,將雙手塞進風衣的口袋裏,在秦秣看不到的地方握緊,“你這次過來,什麼時候……回去?”
“一個星期。”秦秣雙手背後,很輕鬆地說:“我請了一週的假,從今天開始計算,時間是很寬裕的。只是在劍橋遊玩一遍,綽綽有餘吧?”
方澈低下頭,又抬起,淡淡笑道:“不錯。”
“成年了就是好,到處跑都沒問題。”秦秣長舒一口氣,“我可是終於有點自由了,頭一次就跑到了英國,感覺還真好。”
方澈抬起手,本來是要摸她的腦袋,一滑之間又改成了拍她的肩膀。
“劍橋有很多地方可以遊玩,明天白天我再帶你四處看看。”說着話,方澈將風衣解下,便要披到秦秣肩上。
秦秣一側身讓過,好笑道:“方澈,你這是做什麼?我穿得這麼厚實,哪裏用得着披你的衣服?”
方澈雙手抓緊風衣的領子,低聲道:“不要我的衣服?”
秦秣搖頭道:“行了,你還不快自己穿上?當心着涼了,我可拖不動你!”
方澈低笑一聲,一反手,到底是將風衣穿回。
對面一家酒吧門口彩燈閃耀,呼啦啦從裏面湧出一羣着裝各異的年輕人。他們高聲笑鬧,在狂閃的霓虹中拉拉扯扯,做出各種誇張的動作。
猛一個醉醺醺的聲音用法語高喊:“……”
秦秣完全聽不懂,卻見方澈皺起眉毛,臉色稍沉。
“怎麼?”
“是雷洛斯。”方澈又拉起秦秣的手,“你還記得他吧?剛纔他看到了我,叫我跟他一起去酒吧狂歡。我們不理他,走吧。”說話間他抬腿便走。
秦秣也不能接受那樣的瘋狂混亂,舉步間眉頭同樣皺了起來。
雷洛斯的高喊聲忽又換成了英語:“方!該死的方!你怎麼可以假裝聽不懂法語?哦,法語是多麼美麗的語言!我親愛的上帝,我又說英語了,請原諒我!方!快點過來,這裏有幾個仰慕你的妞,你不……”
他大笑着,踉踉蹌蹌地從人羣中跑出,忽然冒出幾句顛三倒四的中文:“照、照按、你們的話說來,她們……美女們,在等你臨幸!”
他又說英語:“我親愛的方,你到底哪裏討她們喜歡了?哦!你還等什麼?”說話間他已經跑到了方澈面前,張開雙臂便向他撲來。
酒吧門口本來鬧成一團的年輕人們又發出鬨然的大笑聲,好幾個白人女子在大叫:“雷洛斯,你打不過方的,快回來!”
“可憐的孩子,願上帝保佑你……”
方澈的臉色沉得都能滴出水來了,他冷哼一聲,原地腳步不動,抬起一條腿便照着雷洛斯的胸口利落一踢!
也不知道他的力氣有多大,可憐的雷洛斯被他直接踢倒在地,當即就呼呼睡了過去,看那模樣,實在很難分辨是醉昏的還是被踢昏的。總之,他暫時是隻能跟上帝去訴說他的悲劇了。
一個蜜色皮膚身材火爆的捲髮女子衝了過來,一把撈起雷洛斯的上半身便快速吐出連串英語:“可憐的雷洛,我親愛的,你睡過去了,今天晚上的狂歡怎麼辦?你真是太不可愛了,你不是有一個天體物理的新發現嗎?你還沒向我驗證呢!哦,上帝保佑你不是在說大話!”
秦秣艱難地聽懂了她在說什麼,一瞬間只覺得好笑。
她還待仔細再聽,方澈已經拉着她上了自行車,乘着那一羣人沒有把注意力放到他們身上的時候,自行車劃開夜風,輕盈地拐角,又進入了另一條街道。
駛過一陣,方澈將自行車停在三一學院的背角。他一腳撐地,轉頭看到秦秣在夜風中有些凌亂的頭髮,忽然低笑出聲。
秦秣還在想着剛纔的事情,順口就問:“你在這裏,平常的休閒生活,就是那樣的嗎?”
方澈臉色又是一沉,輕哼道:“雷洛斯喝醉了發酒瘋,自以爲學了幾個中文就胡亂用詞。別說我沒時間,就算有時間,我也不可能去跟他們一起發神經。”他目光微凝,低聲道:“我會盡早修夠學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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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昨天匆忙,沒來得及回書評,今天一起回(*^__^*)