算算自己離開艾格蒙特已經十來天了, 當初的氣惱也散的差不多,想起艾格蒙特、崽子們和井年等一幹好友, 江諾離開的心變得不再像當初那麼堅定。
可是,那麼努力的想要適應這個世界, 卻仍舊被人排斥;與艾格蒙特相愛,心意卻不能時時相通;崽子們漸漸長大、朋友們有各自的家庭,他們都會有各自的生活,留下似乎也沒有多少意義。
隨着月亮越來越圓,江諾變得越來越煩躁,偏偏這時候還有人來找他的麻煩。“你給的那些東西根本沒有任何用處,不能做成強大的武器, 你別想我送你離開!”
“哼, 你們的人笨,與我何幹?這些東西在艾格蒙特的部落,有人一看就能做出來。”本就不待見他們的江諾,說話更不客氣起來。
“住口!”火大的首領伸手掐住江諾的脖頸, “不許你再提艾格蒙特, 現在我是首領,我纔是這個部落最強的人,聽到了麼?嗯?”
被怒火控制的首領手上自然沒什麼分寸,眼看着江諾的變得青紫,眼珠兒開始上翻。
“首領,首領,快停下, 這是神使,我們還要靠他統一各部落呢,首領……”山巫老頭見首領失控,連忙上前阻攔,救下江諾一條小命。
“咳,咳咳,咳咳……”重新呼吸道新鮮空氣,江諾一陣猛咳,“滾,咳咳,滾出去,咳咳……”
“神使!”山巫拍拍江諾的後背,“神使,不要忘記你的使命!我們得不到想要的,你也沒辦法離開啊!”說完,拉着首領要離開。
“等等!”江諾一手扶着脖子,“我要回艾格蒙特的部落。”
“你說什麼?”聞言,首領沉不住氣,又要去掐江諾的脖頸。在瞭解了這個人的能力之後,就算得罪天神,他也不能讓這個人到艾格蒙特身邊。
“你再掐啊,掐死我!”江諾也惡狠狠地瞪着首領,“掐死我一了百了,就讓你們這羣笨蛋被艾格蒙特滅掉好了。”
山巫擋住要爆發的首領,這個神使顯然喫軟不喫硬,於是,放軟了聲音問:“神使,回去幹什麼?”
“哼,還能幹什麼?”江諾的口氣依舊不好,但是總歸給了答案,“那裏有做好的成品,回去給你們偷些樣子,你們做起來會容易些。”
“真的?”首領明顯不信。
“假的!”江諾怒吼,“你們一羣蠢蛋,要是敢耽誤我回去的行程,我就把那些東西散播到所有部落,讓你統一各部落的願望成爲泡影!”
“你敢!”首領吼得更大聲。
“我改主意了!”江諾聲音忽然低下來,但是說出的話卻更氣人,“我不回去了,我要留下,繼續完成神諭,幫助所有的部落強大起來。”
“神使別生氣,不如這樣,你只要能給我們拿回些做好的武器,到了你回去的日子,我一定送你回去,不管東西我們能不能做出來,怎麼樣?”山巫站到兩人中間,充當和事老。
“還是老人家見多識廣,明白事理。”江諾白了首領一眼,“我給你面子,現在我就回去,你該準備的東西都準備好。”
“好好好,不過……”山巫老奸巨猾,“神使,如果你還想回去就不要動別的心思,因爲是我把你請來,也只有我才能把你送回去。”
“咱們彼此彼此。”說完,江諾就起身離開部落。
越臨近部落江諾的步子越快,卻在部落的入口停住了腳步。部落裏一片祥和,幼崽們嬉鬧玩耍,雌性們三五成羣一邊聊天說話兒一邊做着手上的活計,一切與他離開之前並無不同。
明明是熟悉而美好的畫面,江諾卻覺得陌生和令人難受。他一直站着沒動,直到有人發現了他,叫來了大長老。
“回來了?”大長老與江諾對望半晌,“既然走了,又回來幹嘛?”
“你不想讓我回來。”問句,卻被江諾用陳述的語氣說出來。
“你不是屬於這兒的。”大長老撇開視線。
“你在趕我走?覺得我沒有價值了?”江諾冷笑一聲。
“不用我趕,你能留多久?”大長老一句話問住了江諾,已經存了離開的心思,他能留下的日子似乎真的不多了。見江諾久久不說話,大長老轉身,“回來了就進來吧,達芬奇他們都想你了。”
江諾跟在大長老身後回到自家帳篷,達芬奇和米開朗琪羅跟着艾格蒙特去找他了,家裏只剩拉斐爾等幾個小的。看到帕帕,幾個小傢伙哭着就撲了上來,一通“帕帕,帕帕”的亂喊。
“好了,你們的帕帕回來了,趕緊去把你們的塔吉帕找回來。”大長老發話把幾個小傢伙打發了出去。
江諾呆呆地看着幾個孩子離開,許久,“您老有話就說吧,我聽着。”
“不要怪大家心狠,要怪就怪我。”大長老嘆口氣,“說起來,你是咱們的貴人,沒有你,咱們早就被大河沖走了,不要說能住在現在這麼好的駐地。大家喫得飽、穿得暖,都是你的功勞。”
“然後呢?不要告訴我這是你聯合族人排擠我的理由。”江諾覺得從未有過的委屈。
“是我錯了。你天生黑髮黑眸,卻沒有獸型,與我們是不同的。你越是能幹,我就覺得你離我們越遠,早晚有一天,你就遠的我們再也追不上了。我想,與其將來苦苦追着你,不如現在就讓你走了。可是,艾格蒙特是我們的族長,他與我們一樣是獸人,我不能讓他跟你走,所以……”
“所以你反對艾格蒙特與麗莎解除伴侶關係,甚至還打算再塞給他幾個雌性,最好再有幾個崽子,這樣他就不能離開了,是麼?”江諾替大長老把話說完。
大長老看着江諾,默認了江諾的話,“是我對不住你。”
“爲什麼你不認爲我會一輩子留在這裏?我一直把這裏當家啊。”江諾撇開臉,不願再看大長老的臉。
“你看見過天上的太陽因爲我們的挽留而不下山麼?”大長老看着江諾的目光滿是歉疚和不悔。
“哼嗯~”聽到這個比喻江諾不知道該哭還是該笑。
“諾!”就在這個時候,帳篷的門簾被掀了起來,艾格蒙特衝了進來吧江諾緊緊抱進懷裏,“你去哪兒了?你怎麼纔回來?我不要麗莎的崽子了,你別走!”艾格蒙特像個小孩子一樣,語無倫次地要求江諾不要離開。
江諾慢慢回抱住艾格蒙特,“好了好了,我回來了,路上遇到點兒事兒,被耽擱了,我這不回來麼。”看到兩人旁若無人的樣子,大長老搖搖頭,離開了帳篷。此時艾格蒙特眼中只有江諾。
“出了什麼事?”艾格蒙特放開江諾,這才讓江諾看清了他憔悴的樣子。
“遇到個熟人,請我去住了兩天。”江諾躲開艾格蒙特探究的眼神,不知爲何,他不想告訴艾格蒙特他被擄走的事,“不說這個了,你是不是找了我很久?你看看你,黑眼圈這麼重,瘦了,也憔悴了。”
“什麼熟人?你來這裏認識的所有人我都認識,爲什麼不讓他給我送個信兒?”艾格蒙特已經冷靜下來,不難發現江諾有事瞞着他。
“那個,當時不是在跟你賭氣麼。”江諾不自在地編着藉口。
“氣了這麼久?現在還生氣麼?”艾格蒙特沒再追問下去,因爲他發現了江諾脖頸上的指印,猜測江諾遇到的不是什麼好事。
“氣有什麼用。”靠在艾格蒙特懷中,江諾不自覺地就用了撒嬌的語調。
“我已經跟麗莎解除了伴侶關係,本來打算把她送走,你卻突然失蹤,就耽擱下來了。現在你回來了,明天我就找人把她送走。”艾格蒙特抱着人坐下。
“不,不用了。”江諾不自在地扭了扭,“她一個雌性,還帶着崽子,怪不容易的。只要她安安分分地養崽子,留下來就是。說到崽子,咱家的娃兒呢?他們去找你了,你見到了麼?”
“見到了,我聽說你回來了,就先跑回來了。”艾格蒙特親親江諾的耳朵,絲毫不覺得爲了情人丟了兒子有什麼不對。
“你!”江諾險些氣歪了鼻子,“去,把兒子給我找回來,不然你也別回來了!”把艾格蒙特趕了出去,江諾開始收拾一團亂的帳篷,找出僅剩的喫食,煮了飯。
煮熟了飯,艾格蒙特也把兒子們找回來了。隔了許久,一家人終於又坐在一起喫飯,一頓飯熱鬧異常。
喫了飯,連碗筷都沒來得及收拾,艾格蒙特就拖了江諾回到兩人原本住的首領帳篷。
還沒等掀起的門簾落下,艾格蒙特就迫不及待地吻住了江諾,“諾,我好想你。”不規矩的手,從江諾的衣服下襬裏鑽進去,撫弄着他敏感的腰側。
“嗯~,艾格蒙特……”江諾軟了腰,陷入□□的前一秒,他想到這樣美好的感覺,他要怎樣才能狠下心離開啊?
不過過了一夜,第二天就有人給了他答案。
“你說什麼?離開?”江諾抓住住在大長老旁邊的人問,“你說離開是什麼意思?他的東西明明都在啊。”今天早上在艾格蒙特懷中醒來,看着艾格蒙特的睡顏,江諾覺得自己該跟大長老說清楚,他舍不下這個人啊。誰知等他來找大長老的時候卻是這麼個情況。
“他又用不上,爲什麼要帶走?”鄰人疑惑地問。
“用不上?你的意思他很快就回來了?那我在這裏等他。”江諾放開鄰人,準備回去等。
“嗯,不是啊,他不會回來了。”鄰人撓撓腦袋,想到大長老說這個人跟他們不一樣,又解釋道:“他要死了,所以不會回來了。”
“什麼?你胡說!他要死了爲什麼還要離開?”江諾怒瞪着鄰人。
“嗯?呃……,我們這裏都是這樣的啊,上了年紀的人要死的時候都會自己離開部落啊。”憨厚的鄰人不解這與自己有什麼關係,這人爲什麼會對自己生氣。
江諾想起當初綁架自己的金毛,被自己誤殺之後,他的族人就那樣拋棄了他,還把殺害他的自己當做首領……
一瞬間,江諾明白了自己與這個世界格格不入的原因,或者說他想要離開的原因是什麼。江諾跌跌撞撞地衝了出去,碰巧撞在了來尋他的井年身上。
“諾,你真的回來了,這些日子你去哪兒了,擔心死我們了!”見到好友平安歸來,井年臉上是明顯的欣喜。
看清來人,江諾立刻拉着他到一個無人的僻靜角落,一句話就炸得井年吱哇亂叫,“井年,我找到回去的辦法了。我要回去。”
“什麼?”井年大叫出來,“爲什麼?你捨得那一家子大的小的?是不是因爲那個女人?老艾已經答應要把她送走,你就不要這麼不依不饒了,你們的感情不會這麼經不起考驗吧?”
“這不是感情經不經的起考驗的問題!”江諾聲音沒有起伏,“井年,我以爲你該理解我的!對感情忠誠,對婚姻忠誠,我們的世界這不是很正常的麼?可是這裏的人,只爲繁衍自己的血脈活着,你讓我怎麼接受?井年,如果是你呢?如果亞雷又要去找其他雌性繁衍後代呢?”
“我會尊重他的選擇!”井年聲音低沉但是堅定,臉上是不容錯辨的傷。
“爲什麼?”江諾沒想到會是這樣的答案,喃喃地問。
“小諾,你是直男,沒有踏足過那個圈子,但是你應該有所耳聞。”井年頓了頓,“能坦然出櫃的人畢竟是少數,更多的人還是走結婚生子的路。如果在那個世界,我只能做一個底下情夫,現在,我至少可以是一個見得了光的存在,我已經知足了,所以……”
“所以,我也該知足麼?”江諾冷笑一聲,“不,如果在那個世界,我絕不會接受他的感情,更不會再去傷害一個無辜的女人!”
井年嘆了口氣,“小諾,你太天真了。”
“沒錯,我是天真,但是我不覺得有什麼錯。”江諾抬手止住井年要說的話,“不要再說了,我要離開不是因爲麗莎。”
“那是因爲什麼?”井年顯然不信。
“因爲,我發現我努力了那麼久仍然融不進這個世界。”江諾苦笑了一下,“井年,你知道麼?在和艾格蒙特舉行儀式之前,我幾乎沒有說過獸人語,不是我學不會,而是因爲我覺得我跟他們是不一樣的。後來成了艾格蒙特的r雌,我也掙扎過,但是淪陷了,艾格蒙特溫柔起來,沒有人能抗拒得了。留在這裏,跟艾格蒙特過日子,我認了,可是大長老卻帶人排斥我。你知道爲什麼嗎?”
江諾並不需要井年回答,自顧自往下說:“因爲‘非我族類’,呵呵,我爲他們做了那麼多,一句‘不是獸人’就把我打發了。我不服氣!可是現在,我想通了,井年,我是真的融不進這個世界。這個世界的風俗習慣,我接受不了。羣婚、不養老、歧視殘疾人、隨意虐殺子女……”江諾越說越是厭惡,“你別覺得我矯情,受了二十多年這樣的教育,我改不了了。”
“小諾!你不是這麼軟弱的人吧?”井年抓住江諾的肩膀給江諾打氣,“接受不了,我們就去改變,你不是自己,還有我啊!我們一起消除這些陋習。”
“呵呵,井年,你還說我天真,你更天真呢。你知道□□歷史上,羣婚用了多久才消失?”江諾笑着問。
“諾,你太悲觀了!”井年放開江諾,後退一步。
“這不是悲觀,這是屈服於世俗的壓力。就像我們的世界裏,同性戀隱瞞性向,找個異性組織家庭一樣。就算我們知道自己沒錯,也改變不了什麼。”江諾答得無力。
“你屈服了,艾格蒙特怎麼辦?你的崽子們怎麼辦?”井年被江諾說動了,但是仍不死心地最後一問。
“日子總是要過,有這樣的風俗習慣,艾格蒙特用不了多久就會忘了我,重新找幾個r雌,生十個八個崽子。至於小崽子們,他們早到了出門遊歷的時間,只是被我攔着,我走了,就沒有人耽誤他們了。”江諾臉上一直帶着笑,只是這笑容掩不住眼底的苦澀。
“決定了?”
“決定了。”
“不改了?”
江諾沉默了一會兒,“不改了。”
“那,一路順風。”
“嗯,謝謝。”江諾又揚起了笑容,只是這次是真心實意地感謝這個與他有着共同出處的朋友,“最後再幫我個忙……”
兩天後的傍晚,江諾安排妥了一切,在沒驚動任何人的情況下,揹着井年幫他準備武器“樣品”回到了山巫的帳篷。 “東西我帶來了,該你兌現承諾了……”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