志賀突然一下又像是回憶起了當時的情形,內心的憤懣和不甘,再度湧了上來,“我們苦苦支撐了兩、三個月。就這樣一直無償地給鋼供着貨,終於撐到了鋼材質量檢測報告出來的那一天。”
“最終的檢測報告顯示我們的產品是合格的。”志賀說道。
“那這樣的話,日鋼豈不就是應該付錢了?”丹羽在旁邊問道。
志賀苦笑了一下,搖了搖頭,“當時,我和你想法一樣,覺得日鋼這下子是該付錢了。可是......可是我真的沒有想到,他們竟然給了我一樣東西?!”
“是什麼?”丹羽立刻追問道。
“一種叫做日鋼債務A級憑證的東西。”志賀說道,“日鋼說可以用這個憑證抵扣我們從原材料商的付款。我們這些小承包商,把這張東西叫做A證。”
“簡單來講,日鋼因爲規模很大,它與許多家上遊的供應商都有合作。我的供應商,也和日鋼有合作。大家都是同處在日鋼這個體系之內。於是,當我們如果從同爲鋼體系裏的供應商進貨時,我們可以用A證來抵銷我們的
付款義務。”
在志賀的口中,一種沒有聽說過的操作,講了出來。
丹羽聽到後感到非常喫驚。從事許多財經報道的她,知道這樣做的話,豈不是徹底斬斷了這些承包商的現金流?這個叫做A證的東西,並不能直接當做現金來使用,只能用來抵銷進貨的付款義務。
通過這種手段來免除自己支付現金的義務,豈不是太過卑鄙了!
“您沒有拒絕這種方式嗎?”丹羽問道。
“我當然提出了異議。”志賀道,“這種A證,又不是實打實的現金,又不能用來發放工資,不能買其他東西,我們怎麼可能會喜歡呢?接受這種A證,相當於把我們的企業完全捆進了鋼的體系之中。”
“要用掉A證,我們就必須從日鋼的供應商那邊進貨原材料,然後生產鋼材。產出的鋼材,大概率也是賣給日鋼。這樣我們的企業就只能完完全全地從屬於日鋼了。”
“然而,日鋼的態度非常強硬,一定要我們接受A證。”志賀說道,“原本我是想不管如何都拒絕的。如果再這樣下去的話,企業都會垮了。”
“就在這個時候,鋼又提出了另外一個條件。那就是A證未使用超過三個月,我們可以拿去與日鋼的合作銀行,進行抵押換錢。當時,我真的沒辦法了。畢竟,我們真的很需要現金,如果和日鋼關係鬧僵的話,那我們的貨
款討回來就太艱難了。
“我想的就是,熬多三個月,再熬多三個月,也許一切就好了。”
“可是,這是一個什麼操作?把這個A證拿去銀行抵押換錢?”宮川有些不解的追問道。
“後面,真正去銀行辦的時候,我才知道是一個怎樣的流程。”志賀說道,“比如,這張A證上寫明白了日鋼欠我一萬?。那麼銀行,最多給我八千?左右的現金。而且,請注意,這還是借款。也就是說,我是把A證相當於抵押
品一樣,抵押給銀行,然後從銀行那邊借來了款項。”
“並且,這個款項還有利息!”志賀說道,“當時談好的條件是,對於A證,日鋼這邊會替我們就利息部分擔保。也就是說,我們用A證從銀行那邊借到錢後,日鋼替我們承擔利息。”
“再之後,日鋼的這一操作,就成爲了日常。先是兩個月的鋼材質量檢測,然後一直拖,拖到不能再拖之後,就發出A證給你。你就必須老老實實地等夠三個月,然後再用A證,去銀行換出現金。”"
在志賀的講述下,這樣一套操作模式,展現出來。
衆人都被日鋼的這套手法,感到驚訝。
這套模式簡直是將現金流壓榨到了極致。
這意味着日鋼的賬期實際上可以拖將近八個月。
想想看,你爲企業幹了八個月,才能拿到錢,這會是一種什麼感受。
“後來我們沒想到,問題就出在了A證的利息上。”志賀說道,“本來,當初說好的是鋼承擔利息。但是,這些銀行根本沒向日鋼追索,而是向我們追索。要知道,我們用了很多的A證,上面的利息是一直在不斷計算的,債務
就像滾雪球一樣越滾越大,等到銀行真正追到我們頭上的時候,我們才發現這根本是一個填不上的巨大窟窿。”
“所以說,這就是日鋼對你們的負債,要遠遠超過你們企業規模的原因嗎。”北原問道。
志賀點了點頭。
“是的。在A證從銀行換錢的時候,銀行會出一個所謂的'保理合同‘叫我們簽署。上面有寫明,如果日後我們承擔了銀行的追索,那麼我們就可以向鋼討回來。所以,日鋼對我們欠了這麼多債。”
“而類似的情況,上百家承包商都是如此。”志賀進一步說道。
“像是這種情況,我們的企業真的沒辦法頂住了,我們要麼停產,要麼利用車間的設備,生產屬於我們自己的鋼材,然後拿出去轉賣。否則,我們根本撐不住。”
"
“也就是在這個時候......這個時候....……”志賀的聲音中帶了些許哭腔,“我們又遇到了鋼的工會問題。那一天,日鋼內部的工會成員直接出現在我們面前,說我們引進外部的工人在日鋼的廠區內生產,是侵犯了他們的勞動權
益。
“我根本不知道,這種事還會招惹到工會。當時,我的企業就靠每天從日鋼的車間裏產出的自用鋼材來勉強維持週轉了。工會要求我們停產,我們真的做不到。於是,工會的成員就強行將我們的自用鋼材給運走!我們根本是
攔也攔不住!”
“那個時候,我真的是跪下來求工會的成員。我和他們說,我也曾經是這個工廠的工人,這些鋼材都是我們自己請的工人,自己引進的設備生產出來的,請求他們不要運走。但是,他們糾集了很多人,硬生生地就是把我們的
自用鋼材給拖走了!”
“真的......真的.....北原律師,我的企業被徹底壓垮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