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時已經開始長了,外頭已經有些昏暗,半暗半明的,也沒人點燭火。
燕嘉允坐在八仙桌前面,喬蘅坐在他對面,誰都沒說話。
但燕嘉允顯然不是個迂迴性子,冷淡銳氣的眼眸看着她,開門見山道:“咱們約法三章,我先說我的條件。”
喬蘅道:“世子請講。”
燕嘉允淡淡道:“第一,我不會與你有夫妻之實。我只會與我喜歡的女子在一起,也不在乎留不留後。”
“第二,我不納妾,你也不可養外男。”
“第三,哪怕我們只是名義夫妻,但在別家與燕家衝突之時,你身爲燕府少夫人,要優先以燕府利益爲重。不可擅自趨炎附勢,或拿我的名義私下爲己行便。”
喬蘅明白了燕嘉允的意思。
他不喜歡她,不會給她留下子嗣,但他不會背叛她,她也不能背叛他。身爲燕府少夫人,她以後是燕府的人,要想着燕府的利益,不能給別的世族可乘之機。
喬蘅不由地打量起這個少年人。
先前幾次接觸匆匆,她沒有仔細看,如今靜下來瞧瞧,這個燕指揮使竟然出乎意料的俊朗。濃眉如劍,眸似點漆,尤其是這雙眼睛,竟是不常見的桃花眼,冷冽又清明。
這人脾性不怎麼樣,但行事確實有大族繼承人之風。
喬蘅道:“你說的這三點我都可以做到,但我也要與你約法三章。”
燕嘉允點頭道:“你說來聽聽。”
喬蘅深吸口氣,把思索了很久的三個條件說出來:
“第一,若我不同意,你不能強行要了我,哪怕我們是夫妻。”
話音一落,她就瞧見燕嘉允的眉梢挑了一下。
他沒有開口,喬蘅就繼續道:
“第二,若我出府,沒有主動交代的話,你不可擅自調查我去做了什麼。你剛纔講了,我們現在名義上是夫妻,我不會背棄你,也不會背棄燕家。所以私人行程應當不必向燕府彙報。”
燕嘉允這回嗯了一聲,又冷冷道:“不要給我惹什麼麻煩,我不會替你收拾爛攤子。”
喬蘅應了下來,說道:“第三,不準有通房或者妾室欺到我頭上。婚約還在一日,我就一日是燕府少夫人。”
“這不用你操心。”燕嘉允扯了扯脣,“燕家男人不納妾。”
若他敢這樣做,恐怕父親母親要從老宅快馬加鞭趕回來抽他。
喬蘅沒想到燕家還有這樣的規規矩,雖然她並沒有太往心裏去。她脣邊揚起真心實意的笑,誠懇道:
“多謝世子體諒,除卻這些,妾身並無其他要求。”
燕嘉允瞥她一眼,女子笑容比先前生動了許多。美人笑起來無疑是好看的,螓首蛾眉,眸似秋水,脣邊彎一抹笑痕,宛如春日芙蓉花灼灼奪目。
他輕輕嗤了一聲。
方纔談條件時一口一個“我”,現在又變成滿口“妾身”,這女子當真虛僞。
談好條件的兩人再無話可講,眼見空氣再次要變得尷尬起來,外頭嬤嬤一聲傳膳拯救了無言的氣氛。燕嘉允率先起身出門,喬蘅等他出去才緩步過去。
很快又到了晚上,喬蘅回到正房,坐在牀榻邊,側目看了看外面。燕嘉允正站在那裏跟戚叔說話,全然沒分過來一個眼神。
喬蘅有些躊躇,她睡前有沐浴的習慣,但今晚她仍然不太好意思講。不如還是等明日……
沒等她的念頭落實,燕嘉允走進屋裏,看到她坐在牀邊也沒什麼反應,淡淡道:“我去書房睡。”
說罷,他轉身出了屋子。
喬蘅反倒如釋負重,這回不用糾結了。
她喚來白蘇備水,在耳房擦了擦身子之後纔出來。既然燕嘉允去了書房,想來是不願意與她同榻而眠,正好她也一樣。
沒了燕嘉允,喬蘅自在許多,熄了燭火躺下去。
本以爲會是一場好眠,沒想到翻來覆去都睡不着。喬蘅無聲睜開眼,清澈剔透的眸子望着天花板。
她心裏裝了太多心事。
幼弟不知所蹤,欠債太多還不清,陌生的地方和陌生的夫婿,還有害她家破人亡的皇室……這樁樁件件都不好解決,喬蘅卻不能不面對。
幼弟要找,欠債要還。
看燕嘉允這態度,燕家肯定不會幫她還債,喬蘅不想太高調,只能偷偷掙錢。還有一個原因??從小名門教書,精心培養,她也有自尊心。
怎麼瞞過燕嘉允去做這些事,是喬蘅今晚睡不着的原因。
黑暗中,喬蘅又翻了個身,迷茫地望着面前的朱紗鴛鴦牀幔。
如果是分房睡的話……
-
喬蘅糾結了一整晚是提分房睡,還是在宣頤院的正房一直住下去。
分房睡對她而言是方便的,喬蘅並不留戀這個正房大牀,但她現在還沒有根基,總要在乎一下燕府少夫人的身份。
分了之後應當難再回來。日後如果有機會掌管燕府,少夫人分房而居,只怕下人心裏不服管。
這般想着,喬蘅看到燕嘉允從書房走出來,理了理袖口的飛魚紋,瞥過來一眼,稍稍一頓,離開了宣頤院。
喬蘅眨了眨眼,拿來鏡子照了照,臉上並無髒東西。
她有些莫名。
總覺得……方纔燕嘉允特意看她一眼是有事情要說。
喬蘅搖了搖頭。
怕不是她的錯覺。
而此時,宣頤院外邊,燕嘉允一邊垂眸擦拭着繡春刀,一邊跟戚管事說話。
“昨日的案子很棘手,兇手遲遲無法抓捕歸案,後面幾日我宿在衙門,可能數日無法回府。”他的聲音冷冽,沒有語調起伏更顯冷酷。
“這……”
戚叔的心涼了半截,這一刻他想留下他的心比少夫人都強烈,只是錦衣衛的風格燕京皆知,抓捕兇手時外人根本無法插手。
戚叔掙扎了下道:“那您幾日能回?”
“且看情況。”
燕嘉允沒有再廢話,徑直出了府。
……
而喬蘅得知燕嘉允又突然因公事離家,且要數日才能回府的消息時已經是兩個時辰後了。
她剛洗過頭髮,烏髮溼漉漉垂在肩頭,整個人懶洋洋的,努力做出惋惜的模樣:“燕世子爲京都安危奔波乃大縉幸事,戚叔莫要太放心上。”
心裏卻想,燕嘉允這公事來得真是時候,給了她相當可觀的私人時間。
她昨夜失眠便有了想法,一是儘快把票據上的鋪子開張營業,二是尋找喬荀。
戚管事還想再說什麼,比如新婚燕爾,喬蘅去衙門看望一下世子什麼的。
但喬蘅現在的心思已然不在燕嘉允身上,她問道:“戚叔,近日你在燕京可曾見過太子?或者聽說過喬荀這個名字?不瞞您說,我的幼弟被太子殿下押送入京,至今下落不明。”
戚管事搖頭道:“太子殿下數日未曾露面,東宮都未回。”
喬蘅有些焦慮,勉強笑道:“謝謝戚叔。”
戚管事嘆了口氣,心思全無。
打發走戚叔,喬蘅絞乾頭髮換了身素裙,帶上李嬤嬤出了門。
因爲是遠嫁,連家都沒有,而燕嘉允又忙於公事,喬蘅三日回門的規矩便做主往後延了。
上了馬車,李嬤嬤低聲道:“荀哥兒杳無音信,怕是被太子暗地藏了起來。”
喬蘅輕嘆口氣:“我們再打聽打聽吧。”
-
喬蘅一連數日都在外頭奔波。
果真如戚叔所言,太子犯了事兒後不知道去了哪,喬荀更是無人聽說,喬蘅無奈無法,現下只能寄希望於鋪子儘快開張,培養自己的消息渠道來源和人脈。
趁着燕嘉允尚未歸家,喬蘅去看了看鋪子。
有的鋪子位置很偏僻,喬蘅打算改改用作儲物鋪,有的鋪子位置很不錯,喬蘅留了下來,打算仔細琢磨琢磨用來做什麼買賣。
另外還有一處莊子,因爲許久無人管理已經全亂了,喬蘅打算找個時間收攏回來。
目前她缺少的只有人手。喬蘅想從揚州府喬家旁支裏挑幾個能幹的年輕人,如果願意來京,她便能讓李嬤嬤培養他們。
除了這個,京郊還有一處慈寧坊專門收養流浪兒,她打算去挑挑人。另外再找人牙子買一些伶俐的下人,如果聰慧衷心,也能提拔。
這樣一算,差不多就夠用了。
想要全部做好,鋪子步入正軌營業,至少需要兩個月的時間。
喬蘅在正屋裏認真思考着計劃,戚叔突然疾步過來,匆匆道:
“少夫人,皇宮來人請您去一趟。”
“入宮?”喬蘅微訝道,“是陛下因爲賜婚一事要見我嗎?”
戚管事搖了搖頭,他覺得不是這個,想了想最近日囂塵上的流言,他低下聲音道:“近日世子公事繁忙,多日未歸家,京都裏有些不好的傳言……”
喬蘅頓時明白過來。她多日關注鋪子,未曾留意傳言,因新婦進門,也沒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嚼舌根,倒是疏忽了流言的事情。
本是一樁頗受矚目的婚事,卻連圓房都沒有,宮中會注意到再正常不過。這回怕是叫她去訓話的。
“好,我知道了。你去告訴公公,我換身衣裳便來。”喬蘅笑道。
戚管事出去回話了,喬蘅換了身杏黃色的琵琶袖對襟月華裙,所幸髮型沒亂,她戴了一對珍珠耳環、一根白玉金花簪。攬鏡自照,鏡中美人清麗雋秀,儀態出衆。
喚來白蘇,她款款走出燕府,對着門口公公垂首道:
“燕府少夫人喬氏,煩請公公帶路。”
白蘇走近,眼疾手快地塞了個荷包,輕輕道:“我家姑娘第一次進宮,希望公公多多提點。”
“這是自然。”太監公公掂了掂荷包分量,塞進袖內,面上露出和善的笑,作出請的姿勢壓低聲音道:
“聽聞燕指揮使有不少追求者,其中翹楚就在宮裏頭……少夫人,儘快派人喊您夫君來吧。此次來者不善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