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六章 破斧1
已經是秋八月的光景,天色昏晦,曹彬率領三百軍士在山溝間小心地前進着。吞噬小說
晉地多高山,又多土塬,這些裸露黃土的高原如同一個個怪獸橫亙在前,明明可隔着一條深溝相望,爲了相見卻不得不繞上好半天。此地地處澤、潞、晉、沁四州交界處,方圓五十裏以內均無人煙,除了無人的荒村,就是大山與土塬。
曹彬這是要搜捕由義勇軍扮演的敵軍,他唯一可以仰仗的是精於攀登與追蹤的吐渾人以及熟悉當地地形的鄉勇嚮導,他們已經追了兩天一夜,毫無戰果。
曹彬認爲自己更應該策馬疾馳橫擊千裏,而不是在這窮鄉僻壤中面朝黃土背朝天,僅憑着雙腳丈量高山與深壑。豪情壯志總與現實很遙遠。
而吐渾人白如虎則誇耀他家祖上曾經很闊綽。
“我們祖上曾經十分強大,擁有牛羊無數,帳房十萬頂,勇士數十萬,在大草原上稱雄第一。”白如虎不停地在耳邊聒噪。
“那麼白指揮使可曾見過大草原?”曹彬忍不住譏諷道。他不得不承認這些沒有見過大草原的吐渾人,十分艱忍,爬山涉水雖然辛苦可從來沒有叫過苦,相反和自己同來自京師的部下們已經累得叫不出苦來。
白如虎生在晉州,長在絳州,哪裏見過大草原,他只能從父輩添油加醋的傳說中,知道自己的祖先曾活躍在草原上。白如虎有些愚鈍,他並沒有聽出曹彬話中帶刺,在他眼裏,有一塊水草豐美的草原,可供放羊牧馬,讓全族人得到溫飽,那便是人生最美的事了。
所以,白如虎繼續說道:
“韓相公說了,將來他要領軍過沁州,直搗太原,然後一路向北。我爹說,過了雁門關便是大草原,那裏是風水寶地。將來天下太平了,我們吐渾人可以在那裏養一大羣牛羊,男人們不用爲喫飽肚子發愁,女人們有好看的衣服穿,小孩了們……”
曹彬不知道韓奕曾經畫下什麼大餅,讓吐渾人死心塌地跟着他賣命,但他知道白氏的族人中婦孺都被遷到了別處,實際上成了人質。
對面的山巔上,亮起了一面紅色的旗幟,頻頻指向東南方向,那是擔擋了望的吐渾人發出了警訊。曹彬連忙帶人趕去。
走了半個時辰,白如虎半跪在一處平川裏,仔細審視着地上的足跡和馬糞。
“大約有五十人,馬大約有一百匹,剛離開一個時辰左右。”白如虎下了定論。
“如果一人雙騎的話,就是說有五十人嘍?”有軍士插話道。
“不,這五十人都是步行,因爲馬蹄印太輕,不像是負重的樣子,看來對方愛惜馬力。在這裏騎馬反而不好走路。”白如虎繼續說道,“嗯,有一匹馬瘸了腿。”
衆人盯着白如虎看,根本就不信。
白如虎大怒,悶着頭沿着曲折的羊腸小道,往前追蹤。軍士們跟在後面追,上氣不接下氣,紛紛罵娘。
轟、轟隆隆!
一聲炸雷突然從頭頂上響聲,雷聲在深谷間迴盪着,大自然的威力讓將士們驚呼起來。不知什麼時候起,太陽已經被烏雲遮蔽起來,就在曹彬尋思着找一個歇腳之處時,天空中落下幾顆豆大的雨點。
緊接着狂風大作,天空如同裂開了一個大口子,往下傾倒着大雨。戰馬畏葸不前,雨水從高處急淌而下,讓將士們不得不萬分小心,防止滑下深谷死於非命。
大周廣順元年的最後一場雷雨,讓這支人馬都澆成了落湯雞,讓他們在經歷過午時的悶熱之後,又嚐了下暴雨中的冰涼。當地鄉勇尋到了一處破廟,衆人一鬨而入,將這衆夫所指的傾盆大雨拋在了身後。
破廟中橫臥着一匹馬,這匹馬被人割破了喉嚨。白如虎炫耀地指着這馬一隻後腿上清晰可見的傷口,笑道:
“我說的沒錯吧,就是這匹馬瘸了。對方覺得這馬礙事,便給它一個痛快,太可惜了。”
“可惜什麼?”曹彬眼見爲識,對白如虎有些欽佩起來。
“這是匹好馬,從牙口看又正值壯年,不過運氣太差,瘸了腿的馬就是匹劣馬。嗯,看上去並非土馬。”白如虎拔出匕首,一邊割馬肉,一邊搖頭道,“馬肉如果也浪費了,那就更可惜了。”
曹彬命軍士找來乾草朽木,生火取暖,他也學着白如虎割了一塊馬肉,放在火上烘烤。破廟外的風雨聲似乎小了些,但風雨仍透過破敗的殘亙斷壁颳了進來。軍士東倒西歪地躺在地上,讓疲憊的身體得到喘息之機。
曹彬脫下自己溼透的戎裝,藉着亮堂的火光,他上半身明顯與脖頸的膚色形成鮮明對比。白如虎指着曹彬白皙的胸膛,又指了指自己古銅色的胸膛笑道:
“你這一身白花花的,像個娘們似的。要是在這山裏多跑上個把月,保管你皮燥肉厚。”
“承蒙誇獎!”曹彬鄙夷道,他不願跟白如虎一般見識。
白如虎啃了一口馬肉,道:“我知道你看不起我,我也看不起你。要不是韓相公有命,我纔不來這裏。你們漢人太嬌貴,多跑了一段山路,就罵起娘來。幸虧我隸屬於向將軍的麾下。”
“看來高將軍還沒將你教訓夠。”曹彬說道。
“高將軍自然是個英雄,我打不過他,所以我服他。至於你嘛,哼!”白如虎沒有說下去,意思已經明白無誤。
“那我們不如也比上一場,曹某也要讓你心服口服。”曹彬氣不過。
“韓相公說了,軍中禁止私鬥。”白如虎道,“難道你還想抄寫軍法嗎?我明白了,你字一定寫的好!”
拿壺不開提哪壺,曹彬聽白如虎提到這件糗事,大怒:“你前一個‘韓相公’,後一個‘韓相公’,難道你也曾是他手下敗將嗎?”
“韓相公武藝好不好,我不知道。不過,我爹說韓相公這樣的貴人,只可服從,不可忤逆,否則我們族人就要大禍臨頭了。他既是頭猛虎,還是隻狡猾的狐狸。”白如虎有板有眼地評價道,“他將我們族人遷到了平地,既給糧又給錢,有喫有穿,好似個大善人,其實這是將我族人當作人質。你別以爲我不懂你們漢人的想法,我全知道!”
瞧着白如虎一副洞察一切的面孔,曹彬暗暗偷笑。
有部下嚷道:“依小人看,韓相公這是讓我們練就一雙鐵腳板。光在這山溝裏顛來顛去,連個生人也沒能碰到,天天喫乾糧喝臭溝水就能打跑遼人?我們可是鐵騎軍哩,不是步軍,馬背上的本事纔是我們最拿手的!我們在京城裏,誰不敬我們三分?”
“呸,胡說八道!”鄉勇們覺得自己有必要維護韓奕的名譽,“遼人怎麼了?就是他們來到這裏,也得靠一雙腳!我們要是在路口設下埋伏,兩側高地多藏滾石,一聲令下,千石雷動,來多少遼人,就殺多少,想躲都躲不開。”
“就靠你們鄉勇?笑話!自潞北至澤西,大山綿延數百裏,處處都有路,你們能守得了多少?”軍士們不信。
“那我們誘敵深入,各個擊破。存地則失人,失人必失地,故存地不如存人,不與敵計較一城一地之得失。大敵壓境之時,堅壁清野,將百姓與所有糧食遷入大城,讓敵軍野無所掠。我軍大部及鄉勇遊離曠野,敵進我退,敵退我進,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此謂游擊戰!”鄉勇中隊正的聲音最大。
曹彬見此人說的極符兵法之道,不由得好奇地問道:“這位大哥高姓大名?怎懂得兵法?”
那漢子憨厚地回道:“小人沒有高姓,也無大名,鄉里人都稱我爲陳二。至於兵法嘛,我是偷聽來的。”
陳二便是澤州城一位小販,韓奕初至澤州時,曾在他那裏喝過豆汁。因爲節度府下令,成立鄉勇,陳二也成了其中一員,因爲曾當過兵,所以就成了隊正。方纔那一番“高論”是他從韓奕與鄉軍指揮使吳大用交談時偷聽來的,拿來現賣,頭頭是道,說得鐵騎軍軍士們啞口無言。
曹彬尋思着,假如遼人真的南下,在敵強我弱的情況下,這倒不失爲一個最佳禦敵之法,看來韓相公真是良將。
“白兄弟,既然你我都在這裏賣命,那就讓韓相公明白你我可不是來遊山玩水的。只是眼下這場豪雨怕是毀了敵軍一切蹤跡,這如何是好?我們不能空手而歸。”曹彬問白如虎道。
“對手應該不出方圓十里,不過這麼大的雨,不要說人,就是飛鳥也只能躲起來。”白如虎答道,“這也有好處,等雨一停,道路泥濘,人馬行過會留下太多的痕跡。只要大夥別再罵娘,我保管能逮到。”
“那今夜我等好好休息一夜,明日多分出三十人,與鄉勇混編,擔當斥侯,爭取明日能發現敵蹤。”曹彬命道。
“是!”衆人答道。
第二日清晨,衆人啃了點乾糧,又踏上了追捕的旅程。
道路泥濘,轉過幾重山谷,還是山。白如虎突然停了下來,曹彬趕上前去,驀然發現道邊溝澗中躺着一具屍體。
衆人小心翼翼地順着山坡滑了下去,一時愣住了。死者是一個正值壯年的男子,引起衆人驚訝的是這個男子不僅左衽,而且髡首——即剃掉頭頂的頭髮,僅留着周邊頭髮——這是關外的胡人包括契丹人纔有的髮式。
此人死去不太久,身上並無刀箭傷口,從頭部的傷口看應當是從山上失足摔下來的。此時此地出現,不能不引起衆人的警覺。
“定是昨夜路滑摔下來的。”人人都有了定論。
曹彬感到有些緊張,更感到一絲興奮,他問白如虎道:“白兄弟,你確定這隊契丹人只有五十人。”
不知不覺中,他改變了對白如虎的稱呼。
“現在又少了一個。”白如虎踢了一下屍首,回頭問道,“三百人對付四十九個,怎麼樣?”
曹彬當即立斷,命斥侯們散開,衆人放棄戰馬,只帶着乾糧與武器,手腳並用,往這契丹人摔下的地方爬去。高處是一塊臺地,長着十幾株老榆樹,地上的腳印雜亂,看來昨夜契丹人在這裏宿營,這裏並不能完全躲避風雨,應當受盡了苦頭。
白如虎循着印記追蹤着,斥侯則在左右平行的山脊上偵察瞭望。雨後的天氣晴朗,空氣中夾雜着泥土的芬芳,衆人此時感覺到這一個月來憑雙腳奔波的效果,他們似乎忘了就在昨日他們還在抱怨行軍的辛苦。
一隊契丹人在深谷中猶豫不決,因爲他們迷路了。這方圓數十裏內,飽經戰火,他們抓不到一個人做他們嚮導。
白如虎奔在最前頭,剛轉過一道灣,猛然與契丹人的一名哨兵不期而遇。那契丹人顯然一時不知所措,張大了嘴巴,白如虎的箭已經射了出去,毫不留情地將那哨兵射翻掉進了深澗中。
曹彬揮令十名盾手和三十名弩手守在出口處,命令其他人攀上兩側高處,就地尋找石頭。
谷中深處傳來契丹人的叫聲,緊接着契丹人轉到了狹谷出口處。曹彬一聲令下,弩手們立刻放箭。
嗖、嗖!
支支弩箭向契丹人迎面撲去。契丹人被這突然出現的周軍打蒙了,立刻轉身往後急退。曹彬連忙揮令部下們居高臨下發起攻擊,箭石齊奔而下,將躲閃不及的契丹人撞入了深澗之中,死於非命。
曹彬只惱自己準備不足,未來得及將這隊契丹人堵在谷中。縱身一躍,曹彬不顧沙石磨得他體膚疼痛,順着山坡滑了下去,衆部下也跟着滑了下去,將契丹人截成數截。一邊倒的戰鬥,從開始便宣佈結束。
十餘名契丹人丟下同伴,往谷中深入逃去,忽然又返了回來,如同看到了一頭怪獸擋在了逃亡的道路上。
前方忽然出現了一支軍隊,曹彬看到了一支義勇軍,還有它的主帥韓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