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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犯蠢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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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徐階突然冒頭,且是反對蔣慶之。元輔,我怎麼覺着他這是在示好咱們?”

  

  值房裏,崔元喝着茶水,有些愜意的道。

  

  嚴嵩正在批閱奏疏,嚴世蕃在逗弄着一隻貓兒。

  

  嚴嵩抬頭,揉揉眼睛,說道:“徐階此人低調,可咬人的狗,它不叫!”

  

  嚴世蕃抱着貓兒,不屑的道:“老徐總以爲低調便能通行無阻,可這幾年爹沒少盯着他。”

  

  “不過,我聽聞陛下想增加宰輔人數。”崔元說道,看着有些悻悻然。

  

  前漢的官場規矩就是沒規矩,外戚也能秉政,也能宰執天下,以至於外戚爲禍。前漢之後,前唐也是如此,於是政變就成了家常便飯。

  

  到了前宋,帝王和臣子們達成了共識,防火防盜防外戚,於是外戚從政之路就徹底斷掉了。

  

  大明亦是如此,崔元能以駙馬的身份參與朝政,但身份卻很是尷尬……不是宰輔,不是重臣,只是值守西苑的近臣。

  

  “徐階有希望。”嚴世蕃撫摸着貓兒的脊背,貓兒的脊背順滑的跟着他的手塌陷,挺起……

  

  “徐階若是入閣,元輔這邊壓制他不在話下。”崔元說道:“不過他此次反對蔣慶之,就不怕那個賤種和自己翻臉?”

  

  ……

  

  “你小覷了蔣慶之,這只是政見不同,他若因此和我翻臉,那在天下人的眼中便是跋扈。”徐階溫和的道。

  

  “可此人難道不跋扈?”周夏通過論戰窺知到了蔣慶之的一些觀點,頗爲不滿。“此人尖銳且好殺,在大同之外築京觀駭人聽聞。我敢打賭,他必然會因此對侍郎不滿,從此敵視侍郎。”

  

  “侍郎。”

  

  門子來了。

  

  “何事?”

  

  徐階問道。

  

  “長威伯府有人求見。”

  

  “請了來。”

  

  “是。”

  

  門子走後,周夏冷笑,“看,這便來了。”

  

  來人是個護衛,進來後說道:“我家伯爺請徐侍郎晚些去看一齣戲。”

  

  “什麼戲?”

  

  ……

  

  “這是在打臉!”

  

  陳品坐在門檻上,對隨從說道:“明皇不斷斬殺大汗使者,便是想通過打臉大汗來彰顯自己的無上威嚴。可看看明人九邊面對大汗鐵騎的無可奈何,就可知這是色厲內荏。”

  

  隨從蹲在側面,“那明皇會如何處置咱們?”

  

  陳品淡淡的道:“出使之前,我便已把生死置之度外。”

  

  叩叩叩!

  

  有人敲門,隨從心中一緊,緩緩走過去,彷彿是去赴死。

  

  門開,外面是個鴻臚寺的小吏,側身指着裏面,“伯爺,陳品便在裏面。”

  

  伯爺?

  

  陳品眯眼看着門外,腦海中想到了大同總兵府外,射殺自己隨從的那一箭。

  

  “有勞了。”熟悉的聲音傳來,陳品緩緩起身。

  

  蔣慶之走進來,見陳品清瘦了許多,便問道:“在此可還習慣?”

  

  “階下囚,沒什麼不習慣的。”

  

  “大同一別,沒想到再度相見卻是這等場面。”蔣慶之擺擺手,“弄了酒菜來,今日我和陳先生痛飲。”

  

  陳品的身體微不可查的顫抖了一下,然後笑道:“斷頭酒?”

  

  蔣慶之負手看着院子裏,默然不語。

  

  隨從卻腿軟了,跪下嚎哭,“我就不該來,不該來啊!”

  

  ……

  

  “在何處?”

  

  翰林院,徐階問道。

  

  “俺答使者幽禁地。”

  

  護衛微笑道:“我家伯爺說了,徐侍郎可以不去。”

  

  ——不去,從此就不必去了。

  

  這是一次選擇。

  

  你徐階第一次冒頭就給了我蔣慶之一悶棍,這是要站隊嚴嵩嗎?

  

  若是,你自可不必來。

  

  周夏冷笑,“這是逼迫!”

  

  徐階先出手,蔣慶之反手就是一招,接不接?

  

  不接他人還未入閣,就多了一個對手。

  

  徐階淡淡的道:“正好,最近也想看看戲。”

  

  ……

  

  酒菜就擺在院子裏。

  

  今日風小,桌子下面放了個炭盆,烤的人暖洋洋的。

  

  酒是好酒,菜是好菜。

  

  陳品自覺這是斷頭酒,於是便酒到杯乾。

  

  而在大門外,一輛馬車上,胡宗憲和徐渭也在喝酒。

  

  “伯爺這一手極妙,那陳品以爲是斷頭酒,酒到杯乾。”胡宗憲舉杯喝了一口,見徐渭已經連幹了好幾杯,不禁嘆息,“你喝慢些。”

  

  “喝酒就要一個暢快。”徐渭大喇喇的拿起酒壺,仰頭就灌。

  

  這廝總是這般無禮……胡宗憲腹誹,卻眯着眼,很是愜意。

  

  宦海無情,步步驚心,胡宗憲早已習慣了提防外人,時日久了,神經緊繃太久,這人的精氣神耗散太多,導致疲憊不堪。

  

  而徐渭是唯一能令他徹底放鬆的人。

  

  徐渭放下酒壺,肆意打個酒嗝,“許多時候人不懼死,不過,當死不死後,這人心思就變了。”

  

  “變得怕死了。”胡宗憲笑道。

  

  “人善變。”徐渭說:“我敢打賭,若此刻陳品的妻兒在,他定然會跪地嚎哭,祈求活命。”

  

  “伯爺讓咱們等着徐階,可這人怎地還不來?”胡宗憲掀開車簾看了一眼巷子,只看到兩個護衛。

  

  他放下車簾,“徐階這份奏疏上的時機不對,有些示好嚴嵩之意。”

  

  徐渭冷笑,“他看似在闡述自己的立場,可他蟄伏多年,爲何以前不動,卻在伯爺建言放開與俺答部交往之時冒頭?

  

  什麼立場?不過是擔心自己入閣會被嚴嵩等人架空,乃至於壓制,故而先做個反對伯爺的姿態罷了。小人!”

  

  

  

  

  

  “哎!徐階此人可不是小人。”胡宗憲說道:“當年他也曾……”

  

  “繼續!說啊!別停下。”徐渭嘲諷的道:“時移世易,何況是人。你只看到了他蟄伏多年,便以爲他還是當年的那個徐階。”

  

  “他這算是給了伯爺一悶棍。”胡宗憲淡淡的道,“伯爺可不是捱打不還手之人。不過伯爺可有把握?可別被徐階看了笑話。”

  

  徐渭夾了一片豬耳朵進嘴裏,嚼的咯嘣響,用一口酒水嚥下,“侯爺雖說年未弱冠,可對人心的揣摩,不是我說,老胡你遠遠不及。”

  

  “你一日不刺我就不舒坦?”胡宗憲不滿的道。

  

  “呵呵!那是我看得起你老胡。”徐渭打個哈哈,正色道:“伯爺一力主張與俺答部溝通,這是有大謀劃。”

  

  “哦!”胡宗憲心中一凜,“你說說。”

  

  “沒酒了。”徐渭看着空酒杯。

  

  狗曰的!

  

  胡宗憲恨恨的看着他,面對着這等損友,也只得屈尊爲他斟酒。

  

  “老胡斟的酒就是香。”徐渭笑呵呵的品着酒,直至胡宗憲作勢要拿酒壺砸他,這才緩緩說道:“我進了伯府後,一直在冷眼旁觀伯爺的言行。直至最近,我才發現伯爺的一些舉動蘊含着深意。”

  

  “說來。”

  

  “先在大同兩敗俺答麾下大將,提振九邊士氣。接着在朝堂上與嚴黨爭鋒,寸步不退。這一步步的,先武後文,你看出了什麼?”

  

  徐渭看着胡宗憲,不等他說話,便接着說道:“伯爺曾說,攘外……”

  

  “必先安內!”胡宗憲被他這麼提醒,瞬間就想到了許多,“伯爺時常說,大明所謂太平盛世的底下,不只是暗流湧動,而是有一股巨大的潛流在翻滾。”

  

  “要想改變這一切,就得下狠手。”徐渭說道:“可一旦下了狠手,那些人可會善罷甘休,束手就擒?”

  

  “他們會反撲!”

  

  “若外敵虎視眈眈,這便是內憂外患的局面。伯爺曾說,他從不高看士大夫們的節操,這話裏我聽出了些味兒。”

  

  徐渭把玩着酒杯,眼神輕蔑,“若真要在國中下狠手改變那一切,俺答一旦蠢蠢欲動,你說說,那些被損害了利益的士大夫們,會不會……”

  

  胡宗憲指着北方,“你是說……他們會勾結俺答?他們敢?”

  

  “老胡,你這人說實話真是沒意思。”徐渭嘆道:“這次我站伯爺,若真到了那等時候……可還記得前宋?金軍抵達汴京城下,那些宰輔們幹了什麼?把帝王,帝姬……錢財,盡數送給了金軍。老胡,在士大夫的眼中,有的只是自己。”

  

  “改朝換代對他們有何好處?”胡宗憲是標準的士大夫,但卻無法理解這種想法。

  

  “改朝換代?”徐渭冷笑,“還記得大明建國之初,太祖皇帝求才若渴,可那些士大夫是如何說的?”

  

  胡宗憲喃喃的道:“卑賤之人,也配我等效力?”

  

  “我等當奉正朔。他們口中的正朔爲何?是蒙元人,是異族!”徐渭呵呵一笑,“一羣賤人,誰給他們好處,他們便奉誰爲主人。管他什麼異族,什麼蠻夷。”

  

  外面傳來腳步聲,有護衛近前,“二位先生,徐階來了。”

  

  二人下車,迎到了徐階。

  

  “長威伯何在?”徐階問道。

  

  周夏說道:“他請了侍郎來看戲,看什麼戲?”

  

  “就在裏面,不過無需進去。”徐渭說道:“聽即可。”

  

  “看戲改聽戲?”徐階頷首,“也好。”

  

  胡宗憲看着徐階,心想老徐此次反對和俺答溝通,最重要的論據便是斬殺俺答的使者,可提振民心士氣。

  

  而裏面的談話,便是反擊。

  

  伯爺,莫要失手啊!

  

  裏面傳來了蔣慶之的聲音。

  

  “……知曉爲何不殺你嗎?”

  

  呯!

  

  有瓷器落地的聲音傳來。

  

  徐階負手蹙眉,心想問這個作甚?

  

  “不……不殺我?”陳品的聲音中帶着巨大的驚喜。

  

  所謂不怕死,也只是當時的一口氣,當那口氣泄掉後,誰不怕死?

  

  “你以爲是斷頭酒?”

  

  蔣慶之笑道。

  

  外面徐階蹙眉,“禮部還有公事,長威伯還要多久?”

  

  這人頗爲不客氣……徐渭冷笑,“不會太久,更不會讓徐侍郎失望。”

  

  徐階微微一笑,“好。”

  

  “你不過一使者,俺答的使者陛下殺了不少,不差你一個。”蔣慶之輕笑道:“此次不殺你,也是你的運氣。”

  

  陳品在喘息,死裏逃生的狂喜讓他忘乎所以,但忍不住問道:“爲何不殺我?”

  

  “只因陛下接到消息,俺答利用大明斬殺使者之事,不斷在聚攏麾下散亂的人心。殺的越多,俺答部就越是同仇敵愾。”

  

  “俺答這些年東征西討,收攏了不少人馬和部族,不過雖然那些人馬部族並進來了,卻各自爲政,俺答部因此內憂重重。”蔣慶之笑道:“當內部有矛盾時,把矛盾轉向外部,這等手法中原用了多年,沒想到俺答倒也學了去。”

  

  門外,徐階眯着眼,周夏雙拳緊握。

  

  這是最關鍵的時候。

  

  若是陳品否認,那便是蔣慶之判斷錯誤,什麼放開和俺答部的溝通渠道,見鬼去吧!

  

  嚴嵩等人必然會趁機攻訐他。

  

  而徐階也將藉助此事成功在入閣前亮相,並暗中向嚴嵩示好。

  

  外面安靜的彷彿一根針掉落都能聽見。

  

  裏面默然一瞬。

  

  就聽陳品苦笑幾聲,嘆道:

  

  “明皇終於明白過來了嗎?”

  

  徐階眼中閃過一抹黯然。

  

  周夏呆呆站在那裏。

  

  喃喃道:“原來,真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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