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真推翻大遼以建金國,奉完顏部爲皇族,以討伐遼國戰爭之中,出力最多的八個部族爲貴族,其餘依附部族則爲平民,而在與遼國的戰爭中未能出力的部族,譬如我等,便是奴部。”說到這裏,那位奴部首領面上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奴部人在金國毫無地位,任何一個平民便可對奴部人恣意欺凌,不需用付出任何代價,倘若奴部反抗,立刻便將爲自己部族召來滅族之禍。”
“長此以往,奴部人飽受欺凌,敢怒而不敢言。奴部人多分佈在黑山、嶽連山等地,少量分佈於金國境內多數邊荒村落之中。”
“除奴部之外,女真與遼國戰爭之中,尚有大量遼國遺民、遼國敗軍充斥於金國四野之間,軍民互相裹挾,佔山爲王,這些人雖被金國視爲疥癬之疾,但倘若他們連成一片,同一陣線,便是金國的洪水猛獸!”
奴部首領將奴部民衆與遼國遺民、遺兵的狀況介紹給了楊立之後,楊立已經大概明白了奴部首領想要向自己獻上什麼計策。
不過他也沒有打斷那位蒼老的奴部首領的言語,由着對方說了下去。
“倘若殿下能將奴部人與遼國遺民籠絡起來,掌握在自己手中,金國朝廷必然忌憚,或可因此令金國陷入內耗之中,投鼠忌器,即便與昭國開戰,亦要小心本國國內勢力的反噬,雙線作戰,終至疲敝!”
奴部首領將話說完,看着楊立,等待楊立給出一個明確的答覆。
他向楊立獻策,其中也有幾分私心——希望奴部人與遼國遺民的地位能夠通過這個計策得到諸多改善,至少令他們擁有與昭國百姓一般的權利,不再受人欺凌,不必動不動便被人捉去,在頭上插一根草標便能拿到奴隸市場上販賣。
僅僅在場的幾個奴部、亂賊首領,實難在金國境內將大小奴部、亂賊勢力全部串聯起來,但若是依託楊立,依託楊立背後的天目勢力,乃至於如今還未被楊立調用的燕翎軍勢力,以及同時對楊立表示支持的佛道兩大宗門勢力,這件事或許真可能成。
奴部首領正是看中了楊立隱藏的實力,倘若楊立背後沒有這一份實力,即便是他再如何謀略無雙,奴部首領也不可能奉其爲主,更可能因此與程誠反目,從此分道揚鑣。
這一羣在夾縫之中生存的人無疑是十分清醒的。
楊立沉思良久。
奴部首領獻上的計策其實與楊立自己內心的想法不謀而合,但是縱然志同道合,亦要考慮這件事情的實際可操作性。
不然僅憑一腔熱血,很容易好心辦壞事。
“此事一時半會兒之間很難有所成效,需徐徐圖之。”楊立緩緩說道,“在此事成功之前,奴部與亂賊勢力更不能引起金國朝廷注意,否則必遭滅頂之災。”
“而且,奴部與遼國遺民從檯面之下,走到檯面之上並非是一件容易事……”
楊立所言,句句屬實。
幾個奴部、亂軍首領聞言,不由得面色一黯。
將所有未依附於金國皇族,向金國皇族投誠的部族全部貶爲奴隸,實是金國的一項國策。金國立國如今只有十數年,但國內貴族勢力與平民勢力卻是一股不可調和的矛盾,此時引入了奴部,二者之間的矛盾便可以通過奴部百姓來調和;倘若金國貿然廢止這一項國策,令奴部人從此與平民同列,金國內部必然生亂,貴族與平民之爭將因此而展開!
到了那個時候,金國皇族只有選擇一邊站隊,選擇了貴族,便將失去民心,選擇民心,便將失去擁護自己的、手握雄兵的貴族勢力。
這貴族勢力可不僅僅是開國時期的八貴族,更有諸多小貴族,如今八大貴族的勢力被金國皇室慢慢收攏在自己手中,反倒是小貴族們異軍突起,已經成爲金國不可忽視的一股中堅力量。
金國皇族依舊需要依靠這大部分貴族的力量,他們構成了金國皇權的根基,貿然興起義旗,令奴部、遼國遺民爲自己話語權、生命財產權利去戰鬥,便直接觸動了小貴族們的利益,亦相當於是在試圖推翻金國的皇統。
這樣挑動皇族與貴族們神經的事情,金國皇帝絕不可能坐視不理。一旦事情呈現出任何端倪,便會招致大批金國軍兵的絞殺!
不過楊立接下來的話,卻令奴部與亂軍首領們心中一喜,心情如過山車一般忽低忽高。
楊立說道:“雖然如此,但此計仍值得一試。”
“倘若這撥亂反正,撬動金國皇統的本就是一位皇子的話,一切便都不能以謀反罪同論,更該稱之爲變法革新纔是。”
楊立口中所謂撥亂反正,自然是要令奴部與遼國民衆們獲得與普通金國民衆相同的權利,讓他們不必在自己的土地上躲躲藏藏。
“殿下的意思是……”程誠看向楊立,眼中光芒閃動,已經意識到了什麼。
楊立道:“完顏昊我必是要帶回大昭京師,這個六皇子年紀雖小,但文韜武略同樣精通,有鷹揚虎視之相,若再給他幾年時間,此人必爲金國重要支柱之一,養虎則爲患。”
“不過剩下的那個完顏憲吉,卻正好可以用之來做一些別的事情……譬如以他來串聯奴部、遼國遺民,一個正牌的皇子以後有朝一日挾大勢以撥亂反正,想必金國皇族也無甚不滿……倒是貴族們心中或又不忿。然終爲塵埃耳。”
……
朝陽初升。
一支隊伍從黑山山脈裏‘鑽’出來,與早在出口處等候的一衆騎兵匯合。
隊伍之中,楊立和完顏稽康互相行禮。
完顏稽康騎着一匹青驄馬,烈烈山風吹拂下,亂髮舞動着,倒有幾分意氣風發的意象。他在馬上向楊立微微躬身,而後抬頭道:“此次迴歸王都,將軍的囑託,我一定一字不漏地帶給父皇,並規勸他答應將軍的要求。”
在完顏稽康的注目下,楊立也只是笑着點頭,並未有其他言語。
完顏稽康見狀,又道:“但是將軍,我迴歸王都之後,仍要面臨諸多不確定的事情,倘若我不能解決這些問題,那麼恐怕也捱不到向父皇陳述將軍之要求的時候了……”
他話語中的意思很明顯,希望楊立能夠爲之出謀劃策,想出一些點子,以應對那些不確定的、可能發生的事情。
這些事情主要有這麼幾條:其一是朝堂上下、貴族們對完顏稽康貿然奔赴燕州反被人擒拿之事的詰難,指責其辱沒國格,不配再爲金國諳班勃極烈。
二則,金國皇帝對完顏稽康態度莫名,這個問題十分嚴重,完顏稽康若是一日不能弄清楚父皇對自己的態度,那他就休想有一日安寧!
這是最爲主要的兩個問題,與這兩個問題比起來,其他的都不那麼重要,包括與完顏烈爭奪皇統,可能會被完顏烈刁難,都不是多麼困難的事情。
楊立與完顏稽康對視,道:“殿下,所謂不確定之事在,只有待其發生了,我們才能對症下藥,如今再多理論,再多計劃都是無用。”
“殿下屆時若遇困難,可着野比利傳信於我,我自會爲殿下出謀劃策,令殿下渡過難關。”
“好!”完顏稽康眉毛一揚!
有楊立這一個承諾在,他便無所畏懼!
他頓了一頓,又道:“將軍若助我登上皇位,我願封疆裂土以待將軍!”
“仍要提醒殿下的是,殿下此次迴歸王都所面臨之局面,不同以往,從前支持你的貴族,如今卻可能轉變風向,任何時候都不要向你覺得可以爲親信的人,展示你的隱藏力量。”楊立對於完顏稽康給出的承諾並不在意,轉而囑咐完顏稽康道,“殿下身上又有諸多難以洗脫的罪責,初入王都,當如潛龍,勿招搖,戒急用忍。”
“定當遵從將軍囑託。”完顏稽康重重點頭。
“如此,殿下,保重。”楊立向完顏稽康拱手作別,“希望再見殿下之時,殿下已成大金九五至尊。”
他的話說得完顏稽康心神激盪,完顏稽康重重點頭:“借將軍吉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