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上元佳節,昭帝特賜百官羣臣休沐一日,晚間前去皇宮赴宴。楊立亦在被邀請赴宴之列。
其官職如今雖然只是六品鴻臚寺丞,但由於擒拿金國太子之功,已然進爵燕州郡青萍縣男,換句話說,如今楊立雖然官職不高,但自身卻是擁有封地,貨真價實的男爵。
雖然這個封賞本身並不能匹配楊立的功績,而且區區一個男爵,在滿朝文武當中,並不顯眼。但昭帝難得有幾分提攜新秀之意,因此,楊立才獲得了進入宮廷,參加上元之宴的資格。
時值正午,陸大先生提着一封熟牛肉,在福伯的陪伴下,來到了楊立在鼎京的別居之內,不用別人通傳,他自己嘻嘻笑着走了進來。
當時楊立、蒼樹、都邪、文庸等人正圍在桌前用飯,陸大先生瞪了楊立身邊的蒼樹一眼,一向桀驁的蒼樹此時卻像是個乖巧的孩童,乖乖地給陸大先生讓出了位置。
蒼樹非是不知好歹之人,陸大先生身邊的福伯對其有指點之恩,正因爲福伯的一番指點,蒼樹的武道進境纔會日新月異。既然如此,給陸大先生讓個位置,於蒼樹而言,亦是應有之理。
陸大先生落座之後,着楊立將他帶來的滷牛肉拆開荷葉,擺上桌,挾了一筷子牛肉,嘬了一口小酒,長嘆一聲,道:“京城滷肉張的滷牛肉,味道最是百轉千回,都嚐嚐,都嚐嚐!”
他自己首先便不見外,似都邪、文庸這等江湖人士,自然也沒有見外的道理,紛紛挾一筷子牛肉塞進嘴裏,大口咀嚼着,點頭稱讚這滷牛肉確實好味。
楊立向陸大先生舉杯,敬了一杯酒,笑道:“陸師再不來看學生,學生便要以爲,陸師忘記學生這一號人了。”
“差一點,差一點便要忘記你這小子。”陸師搖頭晃腦,口中嘖嘖有聲,“人說士別三日當刮目相看,你我一別如今已然有數月之久,老夫自當對你刮目相待。”
“然而,你這變化太大,無異於改頭換面。一時之間,倒真教老夫不敢認了。”
“如今不僅進了廟堂,還知道喚老夫一生師父,你當初不是決心不與如老夫這等樣的廟堂朝官,有任何牽連麼?”
“教陸師見笑了。”楊立頗不好意思道。
數月之前的楊立,與今日之楊立,確實差別巨大。
便是楊立自己都未想過,有一天會踏入廟堂之中,給自己換一個全新的身份。
“這個變化好,老夫甚是喜歡。”陸大先生點了點頭,拍着楊立的肩膀,又道,“最怕你當時冥頑不靈,決心要與國朝對抗到底,否則恐怕不會有今日之光景。”
他看楊立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又道:“有些事情,適合藏在心裏,但不宜宣之於口。既然到了鼎京,不是天高皇帝遠的盛州,那麼言行之間,總要注意一些。小心隔牆有耳。”
“學生明白了。”楊立點了點頭,未再說其他。
陸大先生哈哈一笑,道:“不過老夫看過了,你這周遭到處都有手下暗哨,牆外有多少耳朵,都得叫那些江湖客揪出來,因之倒也不必太過擔心。”
“老夫今日,有一個好消息,與一個壞消息要告訴你。”
“先聽壞消息吧。”陸大先生根本不給楊立選擇的機會,神神祕祕道,“今日宮廷晚宴,恐怕要取消了。”
楊立聞言一愣。
上元佳節自古爲宮廷設宴款待羣臣,令羣臣放鬆消遣,君臣相伴歌舞作樂,鬥酒作詩的一個重要節日。
這個節日上,有朝臣因爲詩詞作得好,因之飛黃騰達,亦有朝臣因爲太過放浪形骸,遭帝皇嫌棄,從此不再重用。
但總歸來說,好的一方面要大於壞的一方面。
爲何陸師會說今年的上元晚宴,恐怕要取消了?
發生了什麼事情?
“今夜晚宴,陛下的七個皇子皆在被邀請之列,唯獨缺少‘三皇子晉王’一人。”陸大先生壓低了聲音,道,“如此場面,陛下觀之,恐怕心中多少會有些不舒服。”
“他若是因此心裏有些不舒服,內心便會生出諸如赦免晉王,一家在上元之夜團團圓圓的想法。”
“朝中如老夫這樣的臣子,自然願意令三皇子永遠都被軟禁在宗人府,直至老死。但可惜這樣的想法,往往不切實際。”
陸大先生沉沉地嘆了一口氣,隨即笑了起來:“該來的總是要來,我等臣僕,只能推遲這個到來的時日而已。”
“你這幾日頗不平靜,想必有心去探一探那宗人府?”
“老夫告誡你一句,永遠不要有這樣的想法。尤其是涉及皇族之事,切不可擅自伸手過去!”
“不過如今,你也可以掐掉這個念想了。”
陸大先生笑道:“這便是老夫要同你說的那個好消息。”
楊立皺眉思索着陸大先生話語中的意思,陸大先生也不急着說出那第二個好消息是什麼,等着聽楊立能思考出什麼結果。
片刻之後,楊立眉頭舒展開來,篤定道:“趙元睿,已是昨日黃花了。”
“小子聰明!”
陸大先生嘿嘿一笑,捋着鬍鬚道:“三皇子,已於昨夜吊頸自殺!”
“他還留了一封絕命書。嘖嘖,老夫倒想不到,三皇子還會有知道懺悔的時候,一命相抵,罷了罷了,與燕州枉死百姓而言,也算兩清。”
楊立聽着陸大先生的話,腦海中卻倏然浮現出李明德那張木訥的臉孔。
在雲羅山上,趙元睿憤然離開之時,李明德轉頭回望楊立的那個眼神,直至如今,楊立都記得清清楚楚。
事情真如陸師所說,是趙元睿愧疚於自己所犯過錯,因此自絕於人世?
恐怕並非如此。
不過這件事情,楊立不會吐露任何意見。或許三皇子真是被李明德吊死的,若楊立將自己的猜測說出來,縱使陸師不會說給別人聽,但亦要小心隔牆有耳。
而陸師所說,趙元睿這一死,與燕州百姓而言,算是兩清。這一點,楊立並不認同。
還有許多未清的賬目,那些把手伸進燕州的高官,仍有一部分高居廟堂之上,未受任何牽連。
比如兵部。
比如吏部。
楊立自知,如今憑藉燕州之事,絕難再對那些隱藏起來的官員造成任何影響,但他相信,那些人總會再次露出馬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