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旦肇始,萬象更新,春回大地,萬物萌發生機。
燕州百姓在經歷了上一年的種種慘禍之後,迎來了一個相對平靜的元旦,擁有了一段短暫的,可以躲進房屋舔舐傷口,消化傷痕的時間。
但這樣的平靜,卻並不長久。
上元佳節之前,金盔金甲的兵卒踏進這塊傷痕累累的土地,兵分兩路,一支前往燕州郡飛坪城,一支前往一座剛剛興起的城池——青萍。
在鼎京,在大昭大多數地方,金盔金甲的士卒都是受人尊崇的,人們的目光大都聚集在他們戰盔上那一簇或紅或黑或灰的羽毛之上,根據那簇羽毛可以輕易判斷出金盔金甲的士卒身份——羽林軍。
這是大昭皇帝親軍,亦是大昭勇力無雙,威武絕倫的無敵之師。
他們騎跨着高頭大馬,從街道上穿過,人們便該採擷早春的鮮花,灑滿他們的盔甲,但是,在燕州郡,他們享受不到這樣的待遇。
這裏是荒蕪的土地,沒有早春三月的鮮花。
但這裏亦同樣是王化之地,羽林軍們覺得,百姓們該有歸化的覺悟。
很可惜,百姓沒有這樣的覺悟。
於是,羽林軍們享受不到早春的鮮花,鄰家青蔥少女的愛慕眼神了,他們沿途所見的,僅僅是一個個面黃肌瘦的人,對他們投以說不清道不明的複雜眼神。
那些眼神裏,或有戒備之色,或有驚恐之色,或有淡淡的敵意,如此種種,不一而足,唯獨永恆不變的是,面黃肌瘦的人們嘴角總是輕輕上揚,流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嘲諷。
起初,羽林軍們不知燕州百姓嘲諷自己什麼?
後來有士卒偶然聽到幾個燕州百姓的竊竊私語,總算恍然大悟。
這塊土地,屬於大昭,但更屬於曾經的開國異姓王——燕王。
守護着這塊土地的士卒驍勇,從來不是在鼎京享福,享受讚美的羽林軍,而是倍受朝臣詰難,依舊沒有崩散成沙的燕翎軍!
這裏的百姓雖然大都不在嘴上表露,但他們心裏,其實更加親近那些燕翎軍的士卒,這樣的親近是融近血脈裏的,無法割捨。
有羽林軍士卒會禁不住想,當年那支叱吒天下,真正做到無敵之師的軍隊是什麼樣子?
憑藉一點點微渺的印象,與隻言片語,羽林軍只能在心底想到那些燕翎軍士卒們永遠沉重莊嚴,如大山般冷峻的黑色甲冑,以及和羽林軍同樣形制,頂有一簇黑色羽毛的戰盔。
太陽都融化不了那連成山巒,連成大海的黑色戰陣。
羽林軍,似乎也是發軔於燕翎軍的吧?
有羽林軍士卒心中這樣想着,但另一個念頭緊接着便自其心底騰起:羽林軍乃是由大漢國祚初立,漢武大帝臨朝之後,便一直傳續在華夏體統之中的皇帝親軍,禁衛軍!
區區燕翎軍,如何能與皇帝親軍媲美?!
一念及此,羽林軍士卒心中好受了些。
但他們只能想到這裏,拿着華夏體統,先輩的榮耀當做是自己驕傲的資本,要讓他們真正從各方各面同燕翎軍進行一次深刻的對比時——沒有哪個羽林軍士卒會有這樣傻乎乎的想法。
……
燕州百姓能夠稍稍渡過一段平靜時光,飛坪城的晉王臨時府邸,亦陷入了連日的寂靜。
這樣的寂靜並非常態,府邸大門依舊守備森嚴,飛坪城的百姓們不敢從此地路過,即便平日裏走這條路回家會稍微近一些,他們也寧可選擇遠路。
直到這一日,羽林軍如期而至,打破了這座晉王臨時府邸的寂靜。
金盔金甲的士卒們魚貫而入,在府宅之中各個關節位置設防空置,一批又一批的壯僕家奴被繩索鐐銬捆綁着,串成長陣,被羽林軍推出府宅,在府宅前的街道上聚集成堆。
那些被擄掠入府的婢女們則當場釋放,歡呼聲從此地開始向全城蔓延。
百姓們在聽到了一個又一個最新消息之後,終於忍不住好奇,與心中的激動,扶老攜幼,往晉王臨時府邸匯聚而去。
長街上塞滿了人。
直到此時,羽林軍才感受到一絲百姓們對自己的讚揚目光,把守府宅大門兩邊的士卒,紛紛挺直了腰桿,目光更加威嚴。
而後,人們便見到那個致使飛坪城如今民不聊生,能止小兒夜啼的魔王跪在府宅大門口,臉色灰白,在一個白麪宦官攤開手中聖旨,宣讀聖旨之後嚎啕大哭,臉色灰敗。
趙元睿再次見到了高全善。
他覺得自己是在做夢,在做一個噩夢!
高全善不是本該被摩睺羅迦殺死了麼?他武功又不高!怎麼如今又活生生地站到了自己面前?
這是怎麼回事?!
摩睺羅迦呢?
趙元睿舉目倉皇四顧,在那些被捆綁起來的家丁僕役隊列裏,他並未見到摩睺羅迦的身影——
趙元睿心中咯噔一聲,嚎叫幾聲便慾望府邸內衝!
“王爺,陛下請您暫回鼎京,您還是不要忤逆陛下的意思了。”
兩個士卒抓住了趙元睿的胳膊,令其無法掙脫開,高全善收起聖旨,走到了趙元睿身前,低聲說了幾句。
高全善眼神陰森,對趙元睿的惱恨,幾乎沒有隱藏。
“你……你不是已經,已經死了麼……”趙元睿看着高全善湊到自己面前的臉孔,眼睛瞪得大大的,幾乎語無倫次。
高全善這時卻抬起了頭,不再理會趙元睿,向身邊的兩個羽林軍吩咐道:“將晉王殿下帶下去,好生伺候,不可怠慢!”
“是!”兩個士卒應了一聲,便拖着趙元睿拖進了一輛馬車之中。
隨後高全善一揮袖袍,對其他待命的羽林軍命令道:“搜!”
“任何角落都不可放過!”
踏踏踏……
士卒們快速動作起來,腳步聲傳進了趙元睿的耳朵裏。
他痛苦地閉上了眼睛。
這次,恐怕真的無力迴天了……
摩睺羅迦不見了,高全善卻還活着,趙元睿在腦海中將這一系列事情都組織起來,立刻便確定自己中了別人的圈套。
下套的人,只能是與自己爲敵的楊立。
若自己所料不差的話,恐怕那一枚燕翎軍統帥大印,如今正安安靜靜地擺在府邸中的某個角落裏罷……
一切如趙元睿所料。
羽林軍從趙元睿臥房牀底下,一塊地磚下扒拉出了一個木盒,盒子裏安安靜靜地躺着燕翎軍統帥大印。
高全善先前與楊立有過策劃,見到這個木盒,便在心中笑了笑,也未打開木盒,而是在木盒上貼了一張小小的封條,隨即裝入懷中。
摩睺羅迦一日前刨走了趙元睿藏在樹下的印紐,又找到空檔,換了楊立早就爲他準備好的木盒,將之放到了趙元睿的牀底下。
一切皆未引起趙元睿的注意。
而此時趙元睿縱然醒悟,卻爲時已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