興城城門口。
偶有行人路過城門口,看着城門前的隊列,皆以好奇的眼光看着隊列中的 青年,看到有熟悉的面孔,還會上前詢問一番,他們倒不麻煩,很快就在隊列裏的讀書人的勸說下離開了。
當然也有準備出城的人加入隊列,看到隊伍一直沒怎麼動,也沒有城門守卒檢查隊列,心裏奇怪得很,與周遭人問詢一番,得知城門接班的守卒暫時還沒過來,委託城門前站立着的人代爲看管,在此期間任何人不得出城之後,不免喪氣,嚷嚷幾句便先回到了自家家中,等待城門交班的人過來之後再行出城。
至於一部分勸不住非要在城門前排隊的人,陳秉銳等讀書人也沒有過多理會——這些人只是在城門前排隊等着出城,只要城門守卒不來,他們就別想出城。只是排隊而已,待到逃脫真理教牢籠的難民來到這裏,他們一定會意識到一些什麼,自己便會走開,不摻和這件事的。
城前的隊列慢慢變長。
陳秉銳耳中聽到一陣震盪之上,與他面對面,站在前排的讀書人看向前方,目光中難掩激動之色。
陳秉銳轉頭回看。
只見城外出現了滾滾塵煙,在塵煙迷濛之中,偶爾可以見到衣衫襤褸的少年的形影。
來了。
陳秉銳捏了捏拳頭,轉過身去,眯着眼睛,等待着那支隊伍抵近城門。
那些人奔跑的速度並不快——被圈禁起來的難民們每日僅有一餐,溫飽都成了奢望的情況下,又要面臨身後追兵的進逼,能跑得快纔怪。
不被身後的追兵追上就很不錯了。
事實上,程銳在隊伍末尾,負責斷後,他們走了這般久,仍舊沒有被身後那支騎乘高頭大馬、訓練有素的烏金衛追上,程銳自己也很奇怪。
烏金衛始終吊在隊伍後方一裏地的位置,這個距離不算太遠,只要騎兵一個衝鋒,當下這支難民隊便會在頃刻間被衝得粉碎,而後便是烏金衛圍獵難民的時刻。
但他們偏偏沒有那麼做。
程銳轉身看到率領整支烏金衛的那名將領拉着戰馬繮繩,在大聲呼喝着。
他心中一緊,全神貫注傾聽那順着風傳來的聲音,心中的緊張漸漸轉爲了驚愕與更大的困惑。
“不必着急!”
“將他們趕進城裏去,一個個抓起來!”
當下騎兵與難民的距離僅有一裏遠,程銳在柔然曾見過柔然騎兵的衝鋒,在短距離下,衝鋒分割敵人陣型,而後完成絞殺無疑是最迅速且凌厲的進攻方式。
當下這個將領卻勒令麾下部卒不要着急?
還要將自己等人趕到興城裏面去,莫非以爲這樣便可以甕中捉鱉了麼?
還是興城裏早已佈下了天羅地網,等待着自己等人?——這個可能讓程銳心中惴惴,但是環望周邊,一馬平川,當下要掉頭另謀生路,已經是一個不可能完成的事情。
程銳只能堅持公孫杵臼當初交代自己的路線,將所有人都帶入興城。
至於能不能活,只能看上天的意思了。
程銳拋開了內心紛雜的念頭,吼叫道:“往前衝,加快速度,到了興城,我們就安全了!”
“我們就能活下去了!”
目下一切只能依靠自己。
那個突然出現的劍客,也有更要緊的事情要做。
數千條性命壓在了程銳一個人身上。
他抬眼向前看——
巍巍城牆立在視線之內,四方的甕城城門向北,折過甕城,應該就成看到興城真正的東城門,只是不知,那裏是否有能與自己
並肩作戰的同袍?
……
甕城城門外站着的書生喊叫起來:“他們來了!”
“就要來了!”
在高聳的城牆下,書生們的身形在程銳眼中極其渺小。
他暫時還未能看見。
但陳秉銳可以看到那支難民隊伍,看到難民隊伍之後披着黑甲的騎兵。
大地震動起來。
轟轟轟!
擂在心頭。
那些湊在城門口看熱鬧的人們不敢看熱鬧了,他們一個個從城門口退出,退出甕城,退到城內。
“有災民過境,就朝着興城來了——”
“還有騎兵!黑色盔甲,沒有旗子,是真理教的烏金衛!”
“真理教來了——”
凡有天災,必有災民,災民如蝗蟲,這是人們的常識。
然匪過如梳,兵過如篦。
災民沒有刀槍,不及強賊恐怖,強匪可怖,所過之處如梳子梳走財物,卻終沒有兵丁駭人,他們會像剃刀一樣,把每一滴油水都榨乾淨。
從城門口逃走的人們大叫着災民來了。
路邊的小攤販們不緊不慢的推着車,也有人撈出了板車下防身的棍棒。
行人急匆匆往家裏走,街面上的人羣流動着,着急還有些秩序的影子。
從城門口逃走的另一部分人大叫着真理教來了,烏金衛來了。
小攤販們面色由着急轉爲慌張,顧不得收下顧客遞過來的銀錢,推起一車菜蔬瘋牛一般往人羣裏撞。
街面上人們瞬間由緊張的步行轉爲奔跑。
小販板車上的紅薯被人撞在地上,散落一地,馬上便有無數只腳踩在紅薯上滑倒。
一時間哀哭之聲,吼叫之聲不絕於耳。
妓館將恩客統統趕走,首先閉鎖了門戶,一屋子娼妓惴惴不安,各自回房收拾細軟準備逃跑。
接下來便是當鋪之流。
商鋪們紛紛閉鎖門戶。
先前還有人羣流動的大街,片刻間空落落的,一片碎葉子安靜地躺在一堆碎雞蛋旁,證明了剛纔發生的事情。
亂象頻起。
有人要開始趁火打劫了。
平日裏混不着一頓飯的混混蒙了面,提了家裏唯一的一柄菜刀,走上了街頭。
他選的打劫時機並不怎麼好。
當他走上街頭的時候,城門口那邊,也有難民陸續湧入了。
三五個難民跟隨着一個書生的腳步,匆匆穿過街道,往書生家裏去。
城門前排着的書生隊列迅速減少,最終完全不見,難民們都被認領,一切在井然有條的秩序下,迅速完成。
最後只有程銳與陳秉銳站在了城門口。
烏金衛在百米之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