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元朗與李明德對視。
片刻之後,他向着駝背龜奴揮了揮手:“拖出去吧。”
駝背龜奴慢吞吞走過來,拽着老鴇翠蘭盤好的髮髻,將之拖下一節節樓梯,往完璧院外走。
李明德微微一笑,看着身材肥碩的老鴇被拖下樓梯,皮肉撞擊在木板樓梯上發出沉悶的聲響,隨即又舉目四顧。
完璧院樓上樓下寥寥幾桌客人紛紛低頭,避開了李明德的目光。
方纔還在喝酒狎妓玩得開心的客商們,此時已是如坐鍼氈,只盼樓上的那兩位大人物早些離開此地,自己也好趁機逃離。
駝背龜奴把老鴇拖到了完璧院門口。
臺上的歌姬依舊鶯歌燕舞,一刻不敢停歇,粉黛下的笑容多少有些僵硬。
賓客們的手爪已無心在美姬身上流連,端着酒杯互相碰撞着,做出一副不關心外物的樣子。
“諸位,當下想走嗎?”
李明德笑容如微風拂面,溫和儒雅。
賓客們遍體生寒。
“那得問問咱們的城主大人答應不答應了。”李明德話鋒一轉,向着南元朗一躬身,恭謹道。
南元朗袖袍之下的手指微微顫抖。
此人是把自己架在火上烤,把自己於掛檐城苦心經營十餘年的平凡形象全部推翻。
完璧院的老鴇生殺由他一番勾連,直接掛到了自己身上,讓自己做出違背掛檐城的規矩的決定,先一步凸顯出自己在這掛檐城的存在感。
當下又是如此,將完璧院滿堂賓客的去留決定權也交付給自己。
但這去留決定權本該在賓客們的身上,如今轉嫁到自己身上,在衆人心裏,登時就變了個味道。
自己口中說出的‘去’或‘留’,可就不再單單是字面意義上的‘去’或‘留’了,而是決定在這些人的生或死。
他這般不斷凸顯自己在掛檐城的存在感,所爲不過是暗示所有人,真正主宰掛檐城內所有人命運如何的主人是誰而已,這與自己從前苦心經營的那個低調平凡的形象完全不符!
掛檐城是個什麼所在,燕州郡誰人不知?相對於掛檐城而言,掛檐城主反倒是個可以忽略的角色,畢竟深居簡出,貌若凡俗。
可是如今李明德這一番作爲,直接將南元朗與掛檐城捆綁在了一起,到了日後朝廷要在掛檐城摘果子的時候,他南元朗作爲掛檐城的城主,腦袋怕也得被那些個喫人不吐骨頭的朝官們一併摘走!
捧殺,步步爲營,好毒計!
南元朗自知李明德如此作爲,並非是爲了要將自己捧上去,來日好領朝官們來摘自己的腦袋,其如今與李明德也算是一條船上的人,知道李明德絕不會在這個時候幹一些損人不利己的事情。
李明德真正想要的,無非是要自己徹底斬斷與掛檐城的聯繫,攪亂掛檐城如今相對平靜的局勢。
如何斬斷這個聯繫,如何攪亂掛檐城?
將此地約定俗成的種種規矩盡數摧毀!
令原本可以相信的,以爲依憑的規則全部推翻,城裏的人不再信任先前立下的規矩,反抗之心自起,城自然會亂。
亂起來的掛檐城便可以被三皇子安上一個不服王化、叛賊的罪名,而後堂而皇之的接管這座城,收割果實。
而那個時候,南元朗說不得會因此得一個全力剿滅叛亂的功勳。
一座城換一個功勳,換官場上更進一步。
於許多朝官而言,都是值得的,可是於南元朗而言,不值。
在這座城裏,他便是皇帝,城中萬民生殺大權,予取予奪,更有真金白銀滾滾流入囊中。
但他沒有別的選擇。
不值他也得換,不換的話,便會有人來摘掉自己的腦袋。
“都殺了。”
南元朗最終下令。
完璧院內氣氛頓時大變,一時寂靜下來!
那些穿梭於院內廊道樓梯之前,負責端茶倒水,對待賓客常是一副笑臉的龜奴們,此時俱都面無表情。
微彎的背脊漸漸挺直,從懷中抽出了各式兵刃。
“大人,您……”
一名客商站起來,驚怒交加,忍不住站起身來,抬起手臂指責憑欄而站的南元朗。
但他未吐出口的話俱都化作 了一聲哀嚎!
“啊——”
其身後,一個龜奴冷笑着翻出匕首,對準客商的後頸,一刀子紮了進去,而後向下猛地一拉——
鮮血飈射!
白森森的頸骨隨着客商低頭而暴露了出來!
驚呼四起,完璧院內的賓客們頓成甕中之鱉,在完璧院內狼奔豬突。
與此同時,數個龜奴悄然走到了楊立二人身後,尖刀從袖筒滑入掌心,悶聲不響一刀扎向都邪後心!
“哼!”
與都邪對坐的楊立冷哼一聲,手掌在桌案上猛地一拍,只聽嘭地一聲響!
桌案上的酒壺菜盤叮噹作響,一根根筷子從竹筒裏飛出,向圍攏而來的龜奴殺手們暴掠而去!
嗤!嗤!
竹筷釘入皮肉的聲音霎時間不絕於耳。
偶有慘嚎聲夾雜其間!
都邪振衣而起,也不觀望四周狀況,六月雪出鞘,向着身後一刀刺了過去!
嗤!
高舉尖刀紅了眼睛的龜奴被這一刀正中胸膛,當場斃命!
“本來看你們倆要藉着一羣身嬌體弱的姑娘辦自己的事兒,某家已經不是很舒服了。”
“但是怎麼地,目下你倆還想對某二人動手?”
都邪轉臉面向了南元朗陰沉的目光,咧嘴直笑。
六月雪寒光湛湛,映出其背後一張俊朗的面龐。
楊立微微一笑,眼線上挑,端的是狷狂桀驁,薄薄的嘴脣微微張開,吐出幾個字來:“靠女人的廢物點心。”
唰!
李明德手臂抬起,真元運轉之下,藏於己身經脈之內的名劍‘蛇蛻’便在真元鼓動中,被一寸寸逼出了腕脈,呈現於掌中。
薄如蟬翼,陰冷如蛇。
嘩啦啦……
吱呀——
完璧院的大門被從外面輕輕推開。
駝背龜奴揹着爪鉤鏈子走了進來,鉤子上還有斑斑血跡。
園子裏的賓客已經死絕了。
只剩下妓子們躲在角落裏瑟瑟發抖。
二樓天字號雅間內,依舊有狂笑聲與哀哭之聲不斷傳出。
房間裏的還沉浸在自己的享樂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