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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第一次朝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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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太極殿正殿賜宴的人是精心挑選的,除了六公九卿、三省臺閣、禁軍三院、府兵八衛主官、

  

  四位皇子之外,還有邵勳特別邀請的人員,如外邦君長、西涼士人。

  

  衆人按班次落座。

  

  四位皇子都是正一品,但出於謙讓,讓同爲正一品的丞相王衍、太保潘滔、太尉羊冏之、司空劉翰、司徒裴邈坐於御座下首。

  

  一道道熱菜端了上來,婀娜多姿的宮人們貼心地爲衆人斟酒。

  

  「前朝奢靡之風,可以休矣。今日無舞,諸公若有雄文,倒可以當衆朗誦。」邵勳端起酒杯,

  

  笑道:「先飲此杯,再論其他。」

  

  說罷,一飲而盡。

  

  衆人舉觴回敬。

  

  邵勳微微側首,御案旁邊置了一小幾,邵真像模像樣地跪坐在那裏,低頭看着食物。

  

  我兒可憐,生下來就沒喫過好的。

  

  他拿着割肉刀,細細切了幾片鹿肉,然後着宮人送到邵真案上。

  

  邵真用欣喜孺慕的目光看向他,

  

  邵勳微微一笑,轉頭看向衆人,道:「夷甫,卿做過二十郡丞相,今又是北地十五州丞相,可有所感?!

  

  「感觸頗深。」王衍說道:「昔爲晉國尚書僕射,政令不出洛陽,今爲大梁丞相,遠近無不思服,令之所行也,暢通無阻,可見陛下聲威。」

  

  「夷甫還是老樣子。」邵勳看向衆人,笑道。

  

  衆人湊趣笑了幾聲,其中笑聲最大的,當屬燕王邵裕。

  

  王衍臉上的笑容一僵,想起了王景風那個漏風破棉襖。

  

  「謀遠。」邵勳一邊慢條斯理地切肉,一邊問道:「當年你來廣成澤投我,可曾想到今日?”

  

  褚酒量甚淺,喝了兩口就上頭了,反問道:「陛下想聽真話還是假話?」

  

  「先說假話吧。」邵勳笑道。

  

  「在鄴城見得陛下,驚爲天人,誓死相隨。」褚說道。

  

  「假話果然好聽。」邵勳說道:「真話呢?」

  

  「真話是河南、河北戰亂許久,不得已至幽州避亂。亂平之後返鄉,不太想也不太敢當官了,

  

  但庾侍中(庾珉)熱情相邀,推卻不過,想着魯陽在荊州,去彼處當個大農倒也不甚危險。一不留神,就當到了尚書令。」褚說道。

  

  此言一出,衆皆鬨笑。

  

  邵勳亦笑,道:「你若不來,朕還真無人可用。來,飲下此杯,你我君臣佳話還長久着呢。管他怎麼來的,君家之富貴是少不了的。」

  

  說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褚竇則暗暗運氣,一飲而盡,差點嗆着了。

  

  看他那滿臉通紅的模樣,武官那邊齊齊笑了一聲,彷彿在看什麼弱不禁風之輩一般。

  

  王衍面帶微笑,輕輕掃了一遍以陳有根爲首的武人。

  

  褚面色卻有些不好看。

  

  也不知道什麼時候起,可能是晉陽論道開始吧,這些武人就愈發「猖狂」了。

  

  尤其是天子自創了不少武職,什麼禁軍三院,什麼府兵八衛,以前聞所未聞,職級還都不低,

  

  連帶着朝堂中武人的數量也大大增加。

  

  人一多,就喜歡抱團,聲音就大,心氣就高。

  

  「公濟。」邵勳又遙舉酒杯,看向劉閏中,道:「聽聞你又置一夫人?”

  

  劉閏中心下一驚,面色卻很沉穩,假借酒勁,故意用粗魯的語氣說道:「太原王氏女。臣以往只能遠遠看着,生怕湊近了被人扇耳光,現在納回家,發現不過如此。」

  

  邵勳大笑,道:「卿未盡其妙。”

  

  劉閏中一聽,這才放下心,笑道:「陛下盡得其妙,遂奄有天下,臣不如也。」

  

  邵勳復大笑,問道:「你府中有妻妾二十餘了吧?」

  

  「快三十個了。」劉閏中說道:「多是近五年置辦的。”

  

  其實,魏晉以來對公卿官員妻妾數量都是有要求的,但從來沒有執行過,因爲根本沒法執行。

  

  人家說這不是「夫人」,而是「女樂」、「舞姬」、「侍婢」,你又能如何?

  

  再者,對於掌握權勢的男人來說,這種政策就不得人心,註定會遭到抵制而名存實亡。所以劉閆中大大方方說出來,也不覺得有什麼問題,

  

  「可養得起?」邵勳問道。

  

  「託陛下的福,臣家業愈發興旺,富貴享用不盡。」劉閏中說道:「臣唯願大梁人無水旱之弊,國無飢謹之災。上黨劉氏有此造化,全賴陛下。今後國中若有徵伐之役,陛下說一聲便是,只要臣還騎得動馬、拉得開弓,些許宵小,旦夕可平。」

  

  說完,直接端起酒碗,一飲而盡,道:「臣也就這點本事了。不過臣這不有數十姬妾麼,多生些兒郎,長成後又可爲陛下拼殺了。”

  

  「公濟,你我相交多年,情分自不一般。」邵勳將杯中酒亦一飲而盡,道:「自當同享富貴。」

  

  

劉閏中豪爽無比,自己又倒了一碗酒,飲盡後,直接拿衣袖擦了擦嘴,大呼痛快。

  

  「陛下。」御史中丞裴憲從後排站起,道:「臣糾劉侍中君前失儀。」

  

  劉閏中愣然,繼而怒。

  

  「罷了,今日高興,無需拘束。」邵勳擺了擺手,道:「朕第一回當天子,許多人也是第一回當公卿重臣。大梁江山,來得並不容易。君臣風雲際會,乃是一段佳話,今日但飲酒而已。」

  

  說完,又舉起酒杯,道:「滿飲此杯。」

  

  羣臣紛紛回敬。

  

  邵璋放下酒碗之後,偷偷看了一眼涼城郡公元真。

  

  父親把他安排在身旁,在外人看來,那就是禮遇代國使者,恩榮已極。

  

  但在邵璋看來,那就是父親心中覺得虧欠了這個兒子,想盡辦法彌補。

  

  元真應該也是知道自己真正父親是誰的,小臉時不時轉過去,一副非常開心的模樣。

  

  他太小了,很貪戀父親的陪伴。

  

  不過,十四弟沒有可能染指大寶,宗正寺甚至沒有將他的名字錄於其上。

  

  收回目光之後,又看向對面。

  

  二弟、三弟都坐在文官班次之中。

  

  三弟念柳居然也在偷偷看他,見被發現了,舉起酒杯示意。

  

  邵璋回敬了一下,同時有些驚訝。

  

  三弟這性子有點不一樣了啊,難道桑梓苑半年曆練,效果這麼好?

  

  前幾天他甚至聽聞,趙王府的僚屬居然配齊了,在諸兄弟中是最快的。

  

  王師一一晉時曰「傅」,因避諱故一一出自河東裴氏。

  

  友、文學分別出自河東衛氏、柳氏。

  

  中尉則由薛氏遣一勁悍勇戰之子弟擔任。

  

  京兆杜氏、韋氏、弘農楊氏、西河宋氏等族亦有子弟出任官職。

  

  這是一個西州色彩十分濃厚的王府。

  

  當然,這不奇怪。

  

  河東、平陽二郡從文化上來說就是關西一脈,與關西士族聯繫也比較緊密,而裴氏又與幷州士族也有相當密切的關係,大力選用雍、秦、並、涼四州士人並不奇怪。

  

  邵璋默默喫着酒菜,心事重重。

  

  殿內的氣氛愈發熱烈,衆人漸漸都有些放開了。

  

  邵璋注意到,父親起身離席,到西中郎將北宮純那邊談笑。

  

  「今日高會,見得涼州英才,朕喜甚。來,飲下此杯。」邵勳舉着酒杯,笑道。

  

  「涼州父老翹首以盼陛下久矣。」以北宮純爲首的一乾涼州將吏紛紛應道。

  

  他們中大部分人都是新近入官的,是邵勳對涼州上下的一種拉攏。

  

  即告訴當地大族,我願意用你們的子弟爲官,你們到底跟着誰?

  

  目前事情已經在當地開始發酵了,隨着時間推移,效果會越來越顯着。

  

  「朕開國之後,將欲巡視疆土。」邵勳又道:「今年便打算西巡關中,駐踏長安。惜涼州未定,不然倒可以去看看,避選秦涼英才,爲朕所用。”

  

  衆人聞絃歌而知雅意,一聽這話就有數了。

  

  天子有極大可能試圖對西涼動兵,且多半就是今年。

  

  涼州與別的地方不一樣,地形、氣候及外部環境造就了當地比關東更加明顯的豪族政治。

  

  他們在地方上手眼通天,勢力極大。

  

  北宮純旁邊坐着誰?散騎常侍辛謐。

  

  他出身隴西辛氏,與統領西平、晉興、罕的辛晏是同族,而後者儼然是涼州治下的一個獨立小軍頭。

  

  張駿都指揮不太動他,一度打算以「擅權」爲由征討辛晏父子,最後被勸阻了。

  

  辛氏之外,還有韓、索、陰、閻、遊、、馬、竇、李等族子弟。

  

  百餘年了,涼州及鄰近的隴西、天水來來回回就這些家族,不管中原如何變幻,他們地頭蛇、

  

  土霸王的地位從未變過。

  

  與他們相比,張軌、張是、張駿祖孫三代都算是外來者了。

  

  說句難聽的,張駿腦子完全不清醒,他憑什麼讓這些地頭蛇爲他賣命?

  

  「涼州,終究還得靠漢魏以來西遷之名族。」邵勳最後說道:「此輩讀書治產,守禦一方,功莫大焉。不用彼輩,朕又用何人?涼州無需度田,諸般資財,當拿來厚養軍士,以防賊寇。」

  

  衆人一聽,紛紛對視。

  

  陛下這是又開出了一個條件啊。

  

  不度田、給官做,且不動搖涼州大族在當地的地位-”

  

  到了這地步,涼州上下抵抗的決心又弱了幾分。

  

  這就是拿大勢壓人,再分化瓦解。

  

  戰爭結果,可能已經在開打前就註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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