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的確談得是挺順利,但是喬楚的態度卻是讓左小吟多少有幾分忌憚的。
他話是好顏好色的說,表情亦是真真切切的誠懇。顧盼微笑間,魅色妖行,總是由着左小吟的意一般一步步的說,做。
“丫頭,天懺教謀反與否其實與我並無多大關礙。但是與你,卻是有很大的關咎不是?”在聽她一句句闡述自己的立場和觀點之時,喬楚忽然涼涼接口。他的笑好象用絲線穿起來一般,在陽光下珠珠粒粒地瑩潤,天人之姿。
左小吟頓住,表情不見礙,彬有禮數:“楚哥不妨指點一二。”
“這滿世風雨皆傳天懺教要逃獄,可是之於我看來,最想要逃獄的妹妹,你心裏有這個數吧?”喬楚敲了敲桌面,角度刁鑽直指左小吟的軟肋。
“楚哥,您說錯了。我不僅僅對自己有數,而且還對天懺教的事情有點數。”左小吟不慌不忙,神情自若。
“比如?”
“這天懺教教衆,分辨起來不難。面前楚哥您算一個,南狼算一個,女囚都司如一個,最後一個女囚卒長柳芻。”
話音剛落,最喫驚地是南狼。
他驚愕地張大了嘴,看了左小吟好久才驚道:“你爲什麼!”
喬楚一抬手,雖阻了南狼後半句,但仍忍不住揉了眉心說:“哎,南狼你算了,妹子,你猜得沒錯。”
左小吟只笑得清和,並不多言。
喬楚再次深深嘆了口氣:“好吧,妹子,你不妨說說,你想怎麼樣吧。”
左小吟心裏長出了一口氣,很好,門被她打開了。可惜的是現在身邊沒一個能替自己左證的人,不然光剛纔那些對話就足以證明喬楚的身份。但是就算是有人證,左小吟亦不是她的真心所求。
她真心想要的,怎麼可能是成爲認鬼刺擺弄的一件工具?
“我說的很清楚,我交給你們內奸,你們讓我入夥。”
“哦?”
“南狼以前也跟我說過,你們一直在計劃逃獄不是麼?但是每每我問及此,她都會避開這個問題。我不是傻子,當然不該問的也不會多問,畢竟我沒有等價的籌碼給你們換這辦法不是?我不管你們天懺教有任何計劃,亦不問你們有任何手段,我只管我能不能分了一杯羹。我要逃,很簡單。而我的籌碼是,幫你們找到內奸。”左小吟不動聲色地一步步放着線。
喬楚沒有多大反應,南狼表情少許有些尷尬。
“楚哥,你不說話,我當你默認了。”
“妹子,不說其他。就衝着你是我認的妹妹,我也會幫你一把。籌碼倒是次要,不是麼?”喬楚彎着眉目,倒是乾脆地應了。
左小吟點了點頭:“那就多謝了。”
“不知道你要怎麼找出這內奸呢?”喬楚漫不經心地問道。
“內奸一事,說容易也容易,說難也難。簡單來說,無非就三字:苦肉計。複雜來說,牽扯的人多,事也多,自是怕用人不當,剛巧就讓那內奸察覺。”左小吟徐徐說道。
“你說的意思”喬楚似乎聽出了些許端倪。
“楚哥,您不妨想想看,這按道理說是你們天懺教的大祕密,不是核心人員,又怎麼能傳出這些?您是明白人,知道我意思。”左小吟頓了下,眼神瞟過南狼一眼說,“這內奸,無非就在你們幾人當中。”
南狼看到左小吟那眼神,心裏一咯噔,臉色立刻難看了很多忍不住咆道:“左盈你懷疑我?!”
左小吟瞥了他一眼,既而看着喬楚說:“內奸不是你,亦不是南狼。只能是都司如和柳芻之間一人,亦或兩人都是。”
“”喬楚笑笑揮手讓炸毛的南狼消停下說道,“你爲什麼那麼肯定不是我,亦不是南狼呢?”
左小吟輕垂了眼,目光安寧而沉靜:“因你太過精明,因南狼太過愚鈍。”而實際上,左小吟卻知道,自己之所以這麼騖定,是因爲她已斷定喬楚纔是這天懺教之中主事之人。從一開始,她就確定。
而南狼則是左小吟沒有繼續想下去。
只是從來沒把他放在懷疑的位置上。
南狼還正爲誤會左小吟而愧疚呢,愣了神聽了半天才聽出這話頭什麼意思,頓時再次炸毛從左小吟呲牙:“我靠!左盈你居然拐着彎罵我笨?!”
不僅是左小吟無視了他,連喬楚都亦然。他看着左小吟很長一段時間,確定她眼神裏沒有一絲虛假之後,說:“很好,那你所謂苦肉計要怎麼來?”
“只需如此。”左小吟在喬楚耳邊低低細細地說了幾句,就看喬楚魅色傾城的瞳裏一片光華驚熾,宛如雨燕掠開晚霞的尾。
臨走時,喬楚起身送她和南狼。
看了她很久,還是一聲嘆氣,表情是這監獄裏少見的真誠和溫暖。
“妹子,你要做到這種地步?”
左小吟朝他彎了彎身子,轉過身跟南狼離開。
“從一開始你見我那時起,就該知道我能做到什麼地步。”那女子的話隨着她漸遠的背影漸漸模糊,只剩喬楚一個人被樹影深深所籠罩。
南狼一路追問左小吟究竟是什麼計劃,可左小吟卻始終緘口不言。
她走的這步棋,太險,險到連說都不能說。
就這般平靜過了數天。
忽然有一夜,左小吟從鬼刺那回來,剛剛跟着押送她的獄卒走過轉巷,被人迎面一悶棍直砸暈過去。
暈過去的時候,左小吟在心裏悲憤罵道:說是苦肉計也不能照腦袋上敲啊靠!
不知過了多久,是被人一桶冷水從腦袋上潑下來澆醒的。
打了個哆嗦,左小吟擠着眼睛費力的適應着四周有些刺眼的燈火光芒。看情形,這房子倒象極了封閉式的監房。試着活動一下,卻發現自己正坐在椅子上,混身綁得和糉子沒什麼區別。而嘴裏同樣被人勒着一條布帶,狠狠地壓迫着兩腮。
“醒了?”頭頂上傳來人聲。
左小吟抬起頭,看到幾個籠罩在長袍內看不見臉的人正陰森森站在自己面前。俱是彎腰垂首,雙手疊握於胸前,姿勢頗爲古怪。
而領首地這個,則是籠在一系玄色長袍內,同樣地看不清臉,長袍邊角暗隱繁複邊角。
“嗚嗚。”
左小吟驚訝回頭,卻見自己身旁還綁了兩人,都如同她一樣剛剛甦醒。而那兩人,一個是都司如,一個,就是柳芻。
她們兩人顯然也發現了左小吟,卻苦於嘴裏被勒着布條不能言語。但是左小吟在她們眼睛裏發現了同樣的驚愕,迷茫。
“好吧,既然三位都醒了,我也不與你們繞些圈子。你們肯定都知道,我和身後這幾位就是天懺教的人。柳大人您先別急,我知道您幾位都是天懺教的大人物,換做平常我定是不敢動你們。不過呢,今個兒卻是有了特殊情況。”
都司如沒有再掙扎,看着左小吟的表情充滿了震驚。她努力張着嘴,似乎要說什麼。
一旁的黑袍人得了玄衣人的手勢,上來解了都司如的口縛。剛一得輕鬆,她邊大口喘氣邊怒說:“你們瞎眼了麼?!左盈怎麼可能是我天懺教教衆?什麼大人物?!她根本狗屁都不知道!”
左小吟看着都司如惱怒的表情,還朝着她大大笑了一個。難爲都司如隱藏那麼深,每日裏在自己面前裝着傻忽忽的愚忠,現在倒是迫不及待的落井下石了?
都司如好象也覺得不太敢面對左小吟,轉過臉仰頭看着那黑袍人繼續說道:“你們是北闕閣的?!誰給你們這麼大權力私綁了我們?!”
那玄衣人笑出聲來,清冽而乾爽。他走到都司如身邊,親自把口縛給她綁好說:“左盈是否是天懺教的人,上面已經給了明確的答案。若都閣主心有疑問,可等出去後親自問上面的大人們。小的,沒那麼大權力過問啊。當然,也煩勞請都閣主到時親自去問上面的人爲何我們有這麼大權力請得三位罷。“他言罷退到一邊坐在了身後屬下推出的椅子上,斜倚在椅上說:“我們今日請三位來,不爲其他,就爲了一件事。”
他頓了一下,掃了三人的表情後,吐出二字:“內奸。”
都司如愣住,一直反應平靜的柳芻則是睜大了雙眼,而左小吟,依舊平靜。
“三位放心,我們自然是不敢上私刑的。不過上面有命,如果三位不配合的話,天懺教北闕閣四位護閣於此,我想你們自是知曉其中利害。”
都司如和柳芻的臉不同程度地白了白。
左小吟無動於衷的同時,心裏卻是來了興趣。
北闕閣?護閣?這天懺教,倒是有很多迷麼。不過,看這兩位的反應,想必這四位黑袍人,也不是什麼善茬吧。
“至於怎麼配合呢,很簡單。”玄衣人招了招手,身後出來三名護閣,分別走到了她們三人面前。
那三人朝她們三個一抱拳,低聲說了句:“得罪了。”
還沒等左小吟反應過來呢,一巴掌就抽自己臉上了。她頭被打得偏過去,耳朵裏半天還嗡嗡的,最重要的是半邊臉疼的跟火燒似的。
然後噼裏啪啦如同驟雨一頓飽抽,直抽的左小吟嘴裏開始泛了血沫。終於那人停了下來,把左小吟的口縛給解了開來。
她一陣劇烈的咳嗽,吐了一大口血呸到地上。
那黑袍護閣大聲問:“你是內奸麼?”
左小吟抬眼,光明磊落地笑:“不是!”
然後再次被綁上,這次是直接被人把椅子給半個仰倒,腳不着地,頭卻半個懸空着,十分難受。
她不得不大口張嘴喘息,卻沒想到,一塊布巾就蓋到了嘴巴和鼻子上。然後涼刺刺的冰水就懸空着倒了下來,澆到了她口鼻上。
本就被懸空的窒息感,再次被冰水給淹沒。喉嚨裏倒灌了水,壓着空氣在不斷迴流,好不容易從鼻子裏呼吸上的一點點氣息,再次被洪流一樣的冰冷流水給倒嗆回喉嚨。又嗆,又冷,又憋。更上一層樓的痛苦,讓左小吟的意識有些渙散。她本已做好的心理準備,在如此劇烈的窒息面前,有些搖擺。
她本能地開始強烈掙扎起來,眼睛裏睜着鮮明地害怕和痛。
那護閣不易察覺的手抖了抖,一把將左小吟給翻轉過來,掀開她嘴上的布巾大聲在她耳邊叫:“你到底是不是內奸?!!”
左小吟大張了着嘴狼狽的喘息,緩慢地搖頭。
待那護閣準備再次將左小吟施以水刑的時候,玄衣人卻拍了拍手阻了護閣的動作。他笑了笑看向另外兩個護閣說:“既然她這麼肯定自己不是內奸,還麻煩兩位好好問下這兩位大人吧。”
於是,都司如和柳芻的臉更加慘白。
不過當兩人口縛被解開後,都司如破口大罵說:“我怎麼可能是內奸?要是內奸,也只能是那個來歷不明的左盈!”
柳芻卻是鎮靜得多:“都司如,閉上你那臭嘴!是你就是你,不是你你號有屁用??至於你,我不管你是北闕閣的閣主也好還是什麼也好,老孃他嗎的不是內奸。不管你給老孃上多少刑,都是一樣的答案。來吧。”
事實證明,都司如和柳芻的嘴硬得簡直出奇。
都司如雖然在上刑的時候哭得犀利嘩啦,但是還是死咬着自己不是內奸。
而柳芻則是面不改色地死抗着還是一句話抗到死。
這下,玄衣人似乎爲難了。
在百般無奈下,他把三個人單獨分開問話了。
左小吟是第一個被帶走的。
然後都司如就和柳芻聽到左小吟一聲比一聲更爲慘烈的尖叫,和慘不聽聞地痛苦哀號。
這還不算什麼,那玄衣人一邊聽着左小吟的慘叫,一邊笑意濃濃地跟她們挨個解釋左小吟現在在受什麼刑,並美名其曰:“我這人怕血,所以就把她單獨先送過去了。你們兩位莫急,呆會,也會輪到你們的。”
而在單獨的房間內,左小吟在幹嗎?她正一邊打着脫掉護閣衣服的南狼,一邊裝出最爲痛苦的慘叫。
苦得,其實是想罵不能罵,想叫又不能叫的南狼。他只能默默地忍受着左小吟的巴掌,還得忍受着她眉眼裏挑釁的威脅顏色。
靠,他也不想下重手啊!爲了讓都司如和柳芻達到真正的震懾效果,他才這麼做的啊。而且他嗎的是左小吟自己定的計劃,怎麼到頭來受氣的是自己?
顯然,在左小吟最後一聲比先前更爲悽楚的叫聲之後,都司如終於有反應了。
她尿褲子了。
柳芻雖然也很害怕,她當然知道北闕閣身爲暗殺以及刑罰機構的手段,但是還好保留了那麼一點點最後的尊嚴。
但是都司如不一樣。
她痛哭流涕,軟在椅子上鼻涕一把眼淚一把地叫喚:“我是內奸,我是內奸,你們殺了我吧,別對我上刑,求求你們了!”
玄衣人笑咪咪地讓人鬆了她們兩個,然後左小吟完好無損地從隔壁走了出來。
都司如這下,臉是徹底白了。
她瞬間明白這是場精心策劃的騙局,亦知曉了面前這個朝自己溫和微笑的少女本就是這場戲的黑手。
“左盈你。”
“幹嗎這麼驚訝?你開始不是猜得很對麼我的確也不是天懺教的什麼人。我自然知道你們能爬上這位置當然比我見過太多世面,經過太多的事。必定會比我能抗得多,各個到底是個嘴硬骨頭硬的人。只可惜,人麼,總還是有弱點的。”左小吟趴到都司如耳朵邊笑,“比如,害怕。”
“我知道你們不怕刑罰,可是如果是施在別人身上就不一樣了。殺雞給猴看,自古就是這麼個道理。越看不見,越是害怕,越是害怕,越害怕那看不見的痛苦莫要來到自己身上。施然於他人之痛,僥倖於自己還沒臨上。那內奸更會害怕的是,本該自己受的刑罰,若在受了刑審了出來,定是百倍的痛,還不如趁別人替自己抗着痛的時候全招了出來。都姐,我說的可對?”左小吟拍了拍她的肩膀,問道。
都司如臉上五色都有,良久才頹低了頭,灰敗而絕望:“我從一開始就知道你左盈是個狠角,在這莫大的監獄裏,惟獨你笑到了最後。你說的沒錯,我是內奸,給我個痛快吧。”
左小吟身後的玄衣人卻笑聲打斷了都司如:“都閣主,你還有個將功贖罪的方法。”
都司如愣了一下,趕忙問:“什麼?”
玄衣人和左小吟都看向了柳芻。
看到他們兩個人這般,柳芻的心底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她說:“還不快把老孃放了,你們還想怎麼樣?”
“不怎麼樣,柳閣主,還得麻煩你帶着都閣主去見見她賣命的那人鬼刺。”玄衣人走到柳芻身邊,親自解了她的繩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