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麼厲害?肘子你搞出來的玩意兒?”四表舅看着屏幕上跳出的文字:“有了這個,將來天下人還需要讀書嗎?”
“書當然還是要讀的。”周至笑道:“不過讀起來更加方便一點而已。”
“查查這個呢,嗯,你等等,肘子你先輸入‘皇帝’,再輸入‘射蛟’。”四舅媽也有些興奮,讓周至試試。
“漢武射蛟”是歷史典故,像屋裏邊的三人當然都知道,可是走出這個房間,可以說許多人都不明白這個典故。
四舅媽這是想用普通人的法子進行檢索,看系統能否將這個典故的資料找出來。
周至笑着輸入了進去,不一會兒,搜索引擎傳回來信息,其中有幾條非常清晰。
《漢書·武帝紀》:“元封五年冬,行南巡狩,至於盛唐,望祀虞舜於九嶷。登潛天柱山,自潯陽浮江,親射蛟江中,獲之。舳艫千里,薄樅陽而出,作《盛唐樅陽之歌》。”
《史記·孝武本紀》:“元封五年冬,漢武帝登禮潛之天柱山,號曰南嶽。浮江,自潯陽出樅陽,過彭蠡,祀其名山川。”
《明一統志》載:“射蛟臺在樅陽鎮,漢武帝親射蛟即在此處。”
“這可是文科生搜尋典故資料的好東西啊。”四舅媽讚道:“真是服了你們了,這下不就是隨身帶着一部活典故書走路嗎?”
周至在漢武射蛟後加了個圖字,說道:“也不見得,如果將射蛟輸入成射龍,要檢索到這裏來可能就得費些力氣了。所以基本的知識儲備還是得有的,真要按圖索驥,《烈女傳仁智圖卷》上那些人可都是漢代的服制,就類似於現代人唱京劇不管哪個朝代一律穿蟒袍那樣,沒有一定的知識儲備打底,面對海量的信息數據,也不知道該如何着手查起。”
這時候檢索文字已經出來了,書目分別有《宣和畫譜》,《歷代名畫記》,《貞觀公私畫史》,《圖畫見聞志》,其中提到張僧繇的作品有《五星二十八宿神形圖》《梁武帝像》《吳王格武圖》《行道天王圖》《清溪宮水怪圖》《摩納仙人圖》等,而《漢武射蛟圖》在幾部書籍當中均有出現。
在郭若虛的《圖畫見聞志》中,將該圖作爲例子,證明自己的觀點,這段描述非常重要。
郭若虛是宋代太原人,熙寧三年官供備庫使,八年爲文思副使。他的《圖畫見聞志》是爲續唐代張彥遠《歷代名畫記》而作,一共有六卷。而張僧繇的《漢武射蛟圖》見於《敘論》當中。
郭若虛從“指鑑賢愚,發明治亂”的標準出發,把人物畫提到了首位。且認爲畫各類人物都要依據其類的共同性,即所謂“製作楷模”,如畫帝王,則需有“帝王崇龍鳳天日之表”。
這種按類型塑造人物的理論,雖然注意到了各類人物的共同特點,但忽略了被描繪的具體人物的個性,容易把繪畫創作引上模式化的道路。道理不一定對,但是作爲論據的《漢武射蛟圖》,卻留在了中國繪畫史的資料當中。
其餘幾本書,也大致如此。
之前將這畫定成宋人臨摹張僧繇的作品,是從繪畫風格與畫史資料上綜合考量的結果,也就是說同樣依賴於三人的知識儲備,而三人的知識儲備也不能說就非常齊全,過目不忘,除了《宣和畫譜》,《歷代名畫記》還記得比較清楚外,其餘兩本就沒這麼詳細了。
四表舅都看得津津有味:“哈哈哈,按圖索驥,也有點意思!”
接下來周至又搜索了陸探微的《竹林七賢圖》,這次竟然找到了一篇論文。
在最近對金陵丹陽地區的幾個大墓進行的搶救性發掘中,出土了不少的文物,根據文物推斷,這些墓室的主人均爲南齊人,其中西善橋大墓墓主爲南齊顯貴;胡橋鶴仙坳陵墓墓主爲齊景帝蕭道生;胡橋吳家村的陵墓墓主可能是齊宣帝蕭承或齊高帝蕭道成;而建山金家村陵墓主可能是齊東昏侯蕭寶卷或齊和帝蕭寶融。
在四座大墓中,均發現了一幅墓葬鑲拼磚畫《竹林七賢與榮啓期圖》,共四幅,風格類似,系據同一母本製作。
畫中八人均取坐勢,氣質神情各不相同,但都具備形象清瘦、削肩細腰、寬衣博帶的外型特徵,且行筆流利,線條綿密緊勁,與陸氏畫風十分相似。
論文引用了《南史·齊本紀·廢帝東昏侯》的記載,南齊宮廷中即有“七賢”的壁畫,因此陵墓中的“七賢”壁畫,當是宮廷“七賢”壁畫的挪置,反映了當時對於清談玄學的崇尚已到了無以復加的地步。
榮啓期是春秋時代人,其思想與以嵇康爲首的阮籍、山濤、王戎、向秀、劉伶、阮鹹等“竹林七賢”有相同之處,所以也被畫到一起,加以推崇。
陵墓年代雖爲南齊,但自宋入齊的陸探微,曾侍從宋明帝劉彧,劉彧之死距蕭道成建齊不過八年,所以陸探微在南齊影響是極大的,這從南齊謝赫對陸“包前孕後,古今獨立”的高度品評中可以知曉。
同時,《歷代名畫記》記錄陸探微畫過《孝武功臣竹林像》《榮啓期、孔顏圖》,對八士都曾實有描繪。
因此論文認爲,磚畫《竹林七賢與榮啓期圖》的粉本來自陸探微的可能性極大,至少亦具有陸氏畫風的一些顯著特點。
“磚畫?找得到圖像資料嗎?”四表舅頓時激動了:“你這那啥,軟件,能夠看畫兒不?”
“這個……”周至不由得頭痛:“現在還不行,小圖像可以但是沒啥意義,大圖像又太耗資源,我們的系統就沒有採用。”
“先別管那邊,那邊好辦。肘子聯繫一下王老或者啓老,他們肯定找得到那幅磚畫的拓本,讓他們找到後發傳真到縣文化館就解決了。”四舅媽說道:“論文裏說一共有八個人,還有一位榮啓期?”
“對呀!”周至將身子撲回到那幅畫上,因爲畫卷已經非常暗沉,許多畫面看不清楚,大家只根據畫風題材還有後人留下的前款後跋進行了推斷,不過這一幅的款很簡單,用晉楷寫了一行小字“陸探微竹林諸賢圖,奉義郎翰林待詔圖畫院祗候厲昭慶上”。
剛剛就是被這行文字給誤導了,三人典故太熟,一說竹林諸賢,馬上想到的就是竹林七賢,卻不料竟然還有一人。
果然,經過一番查找後,四表舅在一株芭蕉樹下發現了一個身影:“這裏!”
之前大家都以爲是芭蕉樹樁的部分,現在隱約能夠看出是一個身影,邊上還有一個小框,那是用來寫人物名字的地方,不過現在已經看不清了。
“應該就是這裏了。”四舅媽說完纔想起來一個令人震驚的事實:“所以這個摹本,與南齊四墓中的磚畫會是同出一個母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