信封,一個普通的雜誌般大小的信封,靜靜的躺在眼前。
夜,逐漸的深了。
黑暗,吞噬空蕩的房間。這如今只剩我一人的大房子,每一寸土地,每一隅擺設,不知不覺已經根植在我記憶裏,即使在黑暗中,即使閉上眼,也能清晰的感知。
“嫂子,把這房子賣了吧。”阿三說。我忽然覺得很想親近他,彷彿他是顧毅留在人世的痕跡。他也有同樣的感覺吧。他第一次,和我說了很多的話。
“我初中就輟學了,和一幫混混在混日子。18歲時有個女孩子對我死心塌地,我不顧家人反對和她同居了,兩年後我們的女兒出生了。我做了父親,但並沒有父親該有的成熟的心智,還和豬朋狗友混,得罪了另一夥人,他們砍死了我的女朋友和女兒,我逃到朋友家,避過一劫。我消沉了一段時間。顧大哥要做房地產時特地找到我,叫我和他一起正正經經做生意。我沒讀到書,幫不上忙,就在公司裏打打雜。公司漸漸上了軌道,顧大哥越來越忙。我看他每天疲勞的奔波,主動提出幫他開車,這樣我實在的做了點事,拿那份工資還心安些。”坐在沙發的阿三抽起了煙,煙霧繚繞中,一抹沉痛隱於眼角。
沉默,我們沉默。我們在,懷想一個人。
“去年的情人節,我們一起過。我說,顧大哥,你要陪我過情人節到什麼時候?他說,沒關係,他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這幾年,顧大哥有錢了,對他有好感的女人也多了,他總不把人家放在心上,老在辦公室加班。我和幾個要好的弟兄都爲他急。去年夏天的時候,他對我說以後我的活多了,我以爲要叫我去公司做什麼事情,結果他告訴我,我有嫂子了,從此要多接送一個人。我很高興,這哪是累,是幸福。看着顧大哥加班的時間在減少,臉上的笑容在增多,我感到很幸福。我現在過得像個人樣,是顧大哥給的。他帶我走出泥潭,給我工作,沒有他,就沒有今天的我,說不定也像我的女朋友一樣,連命都沒了。”他的語氣沉重起來,熄滅了煙。
他又點着煙,回憶的目光穿過重重煙霧:“有一次,我和你在公司樓下等顧大哥,本來說好他很快就下來,一等就等了半個多小時。我在車上看見你開始很高興的等,然後神情有些着急,看了幾次手錶,最後沒精沒神的蹲下來,頭趴在手臂上。但你一直沒有打電話。顧大哥的出來時,腳步有點急,我想他看見你的背影時,一定挺心疼。他做了一件讓我感到喫驚的事情,他走到你背後,大力的推了你的肩膀一下,嘴裏還喊了句什麼,大概是想嚇嚇你。我認識他十多年了,第一次看見他做出這麼幼稚的動作,我想,嫂子你,就是陪伴他的那個人了。”
我想起了那一次,他的確是想嚇我。其實,我們倆單獨相處的時間裏,他時不時都會有類似的舉動,我覺得很自然。聽阿三說起,才知道顧毅本是個沉悶的人。是受我的影響嗎?那我呢,我身上也有顧毅的習性的影子嗎?兩個人在一起,習慣、語言、個性等,都會互相滲透,怎去分你和我?忘卻,談何容易?
煙滅。他十指相握,低頭。
傷懷,一種傷懷的情緒,在空氣中瀰漫。淚水,**我的雙眼。
“春節前,顧大哥叫我們幾個兄弟到他辦公室,我這個司機也去了。他的身邊,坐着一個人。我認識,是公司的律師顧問。顧大哥說,他一生漂泊,無親無故,唯一的阿姨如今也失去聯繫。他說他失去的東西已經很多了,所以很珍惜現在擁有的。當着我們幾個弟兄的面,他想立下遺囑,不管有沒有小孩,以後他正常死亡或不正常死亡後,他的全部財產由你繼承。這,是他名下的包括這套在內的三套房產和公司60%的股份的相關資料,什麼時候你有空,我們去辦手續。”
信封,沉甸甸的信封,放在我眼前。我淚如雨下。
我看到一則新聞,丈夫在保單的受益人上寫了母親的名字,被妻子無意中發現了,引發妻子的不滿及大衆關於那個古老問題“母親和妻子誰更重要”的大討論。晚上,顧毅開電視,想看球賽。我一屁股坐在他旁邊,認真的說:“我想問你一個問題。”他繼續按遙控器,找尋體育臺:“什麼問題?”我攬住他的手臂,親暱的說:“如果,我是說如果,你賺到一筆錢,比如說50萬,我叫你給0萬我,你給不給?”他的視線從電視熒幕轉向我:“你要來幹什麼?”我眼珠轉了轉:“唔…..就是給我……意思就是,如果你賺到錢,從感情上來說,願不願意給一部分我,純粹給我,不管我幹啥,就像分享那樣的。”“可以啊,”他看電視,口氣輕鬆而肯定:“只要你不要拿去養小白臉就行了。”我笑了,捏他的胳膊:“說啥!我怎麼會養小白臉。”他閃開,淺笑,專注看球。我喜不自禁,過一會,湊近他的臉,在他耳邊說:“那,是不是全部錢,你都願意給我?”他面向我,奇怪的問:“怎麼?你很缺錢?”我嗔怪的推開他,不高興的說:“人家問問嘛。快點,如實回答。”他露出不以爲然的表情:“你要那麼多錢幹什麼?你丟三落四的,存摺都弄不見,還想管錢。”我氣壞了,直想掐他的脖子……
當答案真正揭曉,我卻心痛得無法直腰。愛情,當我們擁有時,總想探討其中的深度;當它成爲過去,才驚覺有多深重。
夜色蒼茫。
我輕撫不透光的窗簾,顧毅爲了我專程換的、每天堅持爲我拉緊的窗簾;輕撫寬大的落地玻璃窗,我們曾無數次並肩站立其前瞭望夜空的玻璃窗。忘了吧,當一切成爲過去,忘卻,是最好的紀念。
就讓一切都隨風,都隨風、都隨風……
讓這記載着我們的愛的日記,連同我們的回憶,在火光中隨灰燼而去……
讓揹負沉重記憶的我,也隨着飄飛的灰燼,永遠消逝……
(卷一完)(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