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明瑜坦然承認:“對。”
“他不是說能給你安排進廠,爲什麼不選進廠呢?”林香問道,“針織廠這兩年效益還不錯,就是實習生進來一個月也能有十八塊錢,轉正了能有四五十塊。”
四五十塊,在這個年頭已經是一份不錯的收入,要是轉成正式工人有編制了,那就是按工齡來給工資,收入更高,還是鐵飯碗,在林香看來,這輩子都不用發愁了。
“咱們廠裏還有學校,有醫院,什麼都有,你在廠裏什麼都不用愁,什麼都有保障的。”
宋明瑜搖搖頭:“林姐,我父母一輩子都在針織廠,可是人走茶涼,他們不在了,連我們前頭分下來的房子都沒保住,這套院子還是我好不容易才鬧來的……我不想進針織廠。”
林香聽見前半句剛想說什麼,可聽見宋明瑜提及父母,她都到嘴邊的話又收了回去。
針織廠這次做的事情的確不地道,分房時優先“關係戶”,這是大家能忍則忍的潛規則,可是廠裏這樣對待老員工,剩下的人又怎麼可能不兔死狐悲?
“那你接下來有什麼打算?”林香建議道,“你還年輕,就算不進針織廠,也可以去其他廠……咱們旁邊有紡織二廠、印染廠還有機械廠,都可以去試試。”
宋明瑜知道她是一片好心,的確,進廠當工人,在幾十年後並不是什麼令人羨慕的職業,可在眼下,它是實實在在能保障生活,就像林香說的,廠區裏什麼都有,甚至從幼兒園到高中都一應俱全,是個好地方。
可宋明瑜也知道,所謂的好地方,幾年以後就不再是了,八十年代改革春風吹滿地,個體經濟的崛起,也伴隨着國營企業的衰落,林香眼中什麼也打不破的鐵飯碗慢慢會變成塑料飯碗,直到有一天這飯碗徹底摔在地上,連飯也沒得喫。
“林姐,我什麼廠也不想進,我已經想好了??我打算破牆開店。”宋明瑜誠懇地說道,“今天來,一方面是感謝林姐你幫忙,還有一個原因,也是想讓你嚐嚐看我的手藝合不合適。”
糖醋排骨早就搶光了,連盤底的那點糖漿都被幾個孩子拿着筷子分得精光,宋明瑜的廚藝自然不用多說,林香誇得真心實意:“你做的很好喫。”
只是,“破牆開店……那豈不是要做個體戶了?”
“對。”
林香下意識就覺得這個想法不踏實,她也在廠裏聽了一耳朵破牆開店的政策,但她沒放在心上,廠裏大家都覺得這條路不好走也不能走,前頭同車間的老盧家倒是當了一回喫螃蟹的人,可他家那鋪面開起來,大家也就頭兩天新奇,後面大家都不肯去。
老盧自己也後悔,牆是沒砌回去,可也興意闌珊地不打算做什麼買賣,老老實實地繼續在廠裏喫大鍋飯,有了老盧這個“典型案例”在前,林香對宋明瑜的選擇有些擔憂。
“個體戶沒有福利,也沒有退休金,看病喫飯什麼都不方便,明瑜,你真的要做這個?”
宋明瑜點了點頭:“我考慮清楚了,林姐,現在國家也支持咱們自立自強,領導們不是說了嗎,‘辛勤勞動就是光彩的’,個體戶也是一份工作,我一定能做好這份工作。”
兩人到底纔剛剛認識,林香今天已經說過許多她本不該也不會說的話,眼下再交淺言深,實在是有些越界,宋明瑜話說到這份上她只能點到爲止。
林香乾脆拋開了這個話題,轉而關心起了宋家姐弟的生活,要是工作上的事兒,她這個鄰居還不好說什麼,可要說衣食住行,說柴米油鹽醬醋茶,那她作爲長輩提醒、囑咐都是天經地義。
自宋家夫妻倆過世以後,宋明瑜也很久沒有收到過這樣體貼又溫暖的關心了。
筒子樓裏的氣氛微妙,對宋明瑜會不會去頂班的試探,對姐弟倆一夜變成孤兒的議論,都讓人覺得很不舒服,可林香不一樣,儘管她纔是那個直接開口問出院子來歷的人,可她關心的是宋明瑜生活有沒有保障,未來要怎麼打算。
這份純粹的善意,哪怕宋明瑜兩世爲人,還是很感動,一不注意,竟然在林家聊到了太陽快下山的時候,衚衕外頭傳來了二八大槓“叮鈴鈴”的車鈴聲,宋明瑜趕緊招呼外頭玩個沒完的弟弟回家。
“林姐,今天太謝謝你了!我們回去再收拾收拾,至少得勉強能住,後頭再慢慢打掃,今天就先不打擾你們了。”
林香送他們出門,又折返回廚房,硬是塞了一袋子雞蛋糕,宋明瑜推辭不過,只好一手提着糕點,一手牽着弟弟出門,又回頭說道,“等我店開起來,請你們來店裏嚐嚐口味!”
……
晚上林香丈夫陳繼開回家的時候,就發現兩個孩子晚飯動筷子不太積極,家裏的雞蛋糕也少了一袋子,問過林香才知道,原來是隔壁那家子姐弟今天搬家過來,給家裏送了一盤糖醋排骨。
陳景行和陳念嘉兩個小不點喫了那一盤,一直到晚上都還心心念念。
林香道:“雞蛋糕不是什麼金貴東西,我都覺得臉上熱得慌,還好他倆看上去都挺愛喫的。”
“趕明兒你買個熱水瓶送過去當回禮。”陳繼開有些稀奇,“不是說那家小姑娘脾氣特別厲害,連你們廠那個‘鐵公雞’都招架不住?”
林香打了他一下:“什麼鐵公雞,那是吳書記??明瑜脾氣挺爽利的,嘴巴也甜,很有禮貌,不是廠裏傳的那樣,他們說得太過了。”
“你就跟她打交道一天,就知道她什麼人啦?”陳繼開把腳伸進熱水裏,舒服得眯起了眼,“要是不厲害,隔壁這套院子怎麼來的,我可不信你們廠裏沒其他人想要。”
“那也是沒辦法,沒了爸媽,她要不給自家爭取,誰去幫她爭取,連自己和弟弟都護不住。”林香一邊給兩個孩子鋪被子,一邊說道,“她弟弟纔剛上三年級,和念嘉一個班的同學。”
下午宋明瑜和林香在屋子裏聊天,陳景行帶着妹妹陳念嘉和宋言川在院子裏玩跳房子,陳景行對這個鄰居弟弟的評價簡單粗暴:“有點莽。”
正做作業的陳念嘉小聲補充:“宋言川在學校經常和人打架,被老師罵。”
“打架?”夫妻倆面面相覷。
陳念嘉模仿着那個小孩的口氣,“‘宋言川,你姐姐是社會青年,二流子,你們兩個沒人要的孤兒’……宋言川把那個人鼻子打破了。”
林香和丈夫對視一眼,她放下手裏的家務走過去坐在女兒身邊:“念嘉,你怎麼記得那麼清楚?”
陳念嘉有些委屈:“我沒有故意記,是班上有同學老學那個人說話,宋言川經常和他們打架。”
林香皺起眉頭,陳繼開不高興了:“跟誰學的當長舌婦,老師也不管管……林香,你明天去一趟學校跟老師說說,要不就把這些學生給弄其他班上去,影響念嘉上課怎麼行!”
林香心裏也有同樣的想法,她應了一聲,摸了摸女兒的腦袋:“他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念嘉乖,不要學他們,也不要打架,有什麼事回來告訴爸爸媽媽。”
陳念嘉乖乖巧巧地點了點頭,林香這才鬆了口氣,幸好女兒一向懂事乖巧,想了想,她又交代女兒:“要是再有人對宋言川說那些話,你也告訴爸爸媽媽,好嗎?”
“嗯,我知道了媽媽。”
“念嘉真乖。”
……
林家這邊話題聚焦於宋家姐弟身上,隔着一堵院牆,另一頭的客廳裏,宋家姐弟正在討論他們的新家。
得虧原本那個宿舍放不了太多東西,從林家回來之後姐弟倆齊心協力,總算是趕在晚上睡覺之前把家裏給大概收拾出來了,晚飯甚至是用林香送的雞蛋糕打發了一頓,宋言川躺在西廂房的牀上,卻感覺到前所未有的幸福。
有了自己的小院子,有了自己的臥室,甚至還有獨立的廁所,再也不用半夜尿急還不得不把他姐叫醒,打着手電筒陪他去上廁所了,簡直就像一場夢一樣,他一骨碌從牀上爬起來,趴在紗窗上看他姐在院子裏踱來踱去:“姐,你在幹嘛?”
“我量尺寸呢。”
家裏沒尺子,宋明瑜只能大概用兩隻腿來丈量院子的大小,今天看了林家的佈局她頗有些心動,似乎自己栽些蔥姜還有蔬菜之類的在院子裏會更方便,還有,破牆開店的位置到底留多少。
林香給她講了老盧的事情,是希望宋明瑜能做好心理準備,開店不容易,但宋明瑜卻從老盧的店鋪上發現了一個她之前不知道的事情??破牆開店竟然可以把牆壁往外推!
她原本還發愁夏天和冬天不好外擺桌椅,影響客流量,有了這一層,她一點不擔心了。
剩下就是要怎麼規劃佈局的問題。
南城現在還是以票證爲主,只有個別食材是可以不用憑票購買,其他都還是和以前一樣,買豬肉必須得肉票,一斤肉票買一斤豬肉,如果要開一家大飯店,這無異於被人卡住了命脈。
但她是小飯館,走的是建立口碑的路子,這個限制對她現在來說影響不大,宋明瑜思來想去,乾脆打算先做成前世沙縣小喫那樣的佈局。
自家廚房和開店的廚房不能混用,她留一半空間做廚房,冬天冷夏天熱,肯定不能讓客人坐在外面喫飯,而且擺在屋子裏也不影響別人騎車走路經過,室內再擺上幾張桌子,齊活。
宋明瑜心裏大概有了數,披着外套進了客廳把門關上,又使勁跺了跺腳,這才感覺身上暖和了一些,三月已經是春天,但到了晚上,還是帶着殘冬的冷意,一不小心就會感冒,她都把自己裹得嚴嚴實實的。
宋言川這個小跟屁蟲不知道什麼時候又黏了過來:“姐,我好幸福。”
“嗯?”
“搬新家了,我好幸福。”宋言川說道,“我不喜歡聽那些人說壞話。”
宿舍樓擁擠,像宋家這樣隔出來的小房間很多,彼此之間隔音約等於沒有,一家人生活起居聲音叮叮咣咣的,各家都混雜在了一起,尤其是父母走後沒有了依靠,宋明瑜姐弟倆沒少聽那些閒言碎語和抱怨。
似乎是篤定了他們倆聽見也沒關係,那些人一點沒壓低聲音。
宋言川年紀小,還不明白那些人陰陽怪氣到底說的什麼,但小孩能聽懂話裏到底是惡意還是善意,他低下腦袋:“新家好。”
那盤糖醋排骨宋言川其實很想全部喫掉,他饞肉饞得不得了,可是姐姐讓他乖乖的,不要讓新鄰居討厭他們,宋言川就聽他姐的話,努力剋制自己不要多喫。
新鄰居也沒有討厭他們,沒有用那種奇怪的目光看他和姐姐,也沒有對他很兇,他重複了一遍:“新家好。”
宋明瑜摸了摸弟弟的腦袋,她已經習慣一個人生活了,可宋言川不是,很多人都說小孩子沒有記憶,不會悲傷,可是小孩子也會想念父母,會哭,會痛苦,宋言川在父母離世以後一直表現得和以前一樣開朗活潑,可他心裏也有壓抑的感情,會害怕別人的目光,會尋求安全感。
“以後,這裏就是我們的家。”
宋言川用力地點點頭,直到宋明瑜叫他去寫作業,他才意猶未盡湊到餐桌邊,拿了一盞油燈過去,藉着光線把作業從書包裏拿出來,開始埋頭吭哧吭哧地和作業戰鬥。
窗外月色逐漸明亮,宋明瑜靠着窗戶看月光,搬進了新家,鄰居又那麼好,只要她的小飯館開起來,姐弟兩人的生活也不再是問題。
然而,承諾要來量尺寸砸牆的房管科卻一直沒有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