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深夜。
顧昂然靜靜地匍匐在一棟大廈的樓頂。
一陣寂寥的風悄悄地經過，吹動了他的衣襟。
顧昂然稍一側身，找到了一個更舒服的姿勢。
他手持着一架狙擊槍，微微眯起了眼睛。
透過瞄準鏡，顧昂然能清晰地看見一輛黑色的轎車。
看着轎車上囂張的黃色圖案，他渾身的血流似乎都爲之加速。
黃色的骷髏頭，是鼠七那個傢伙的標誌。
經歷過浮城最灰暗年代的那些人們，都不會對這個標誌陌生。
從一個地下拳手開始崛起，直到成爲這座城市最大的黑道巨擘，鼠七隻花了十五年的時間。
十五年後，在經歷“大崩壞”之後，所有的秩序都早已崩潰的浮城裏，他就是唯一的秩序。
混黑道想要出頭，大多需要心狠手辣。而在這方面，很少有人能夠超過鼠七。
如果浮城裏出現了什麼駭人聽聞的驚天大案，只要循着源頭摸過去，十有八九都與鼠七有關。
手段越殘忍、場面越血腥，就越是他的得意之作。
在那段暗無天日的時光裏，如果說老傢伙是唯一的光，他就是最純粹的暗。
在黑道上稍有成就，或許只需要心狠手辣。
但想混到鼠七那個地步，就絕不只是心狠手辣那麼簡單了。這從他從老傢伙的手底下逃得了無數次性命，就可見一斑。
現在，新的政府已經建立，浮城重新回到了法律與人性的管轄之下；鼠七也金盆洗手，成了個只做正經生意的企業家。
當然，這只是表象。
已經喫慣了血食的野狼，是不可能甘心於正軌渠道可以獲得的飼料的。
就在顧昂然與老傢伙正調查對方涉及的一起重大的毒品交易案件時，身體已經逐漸虛弱的老傢伙一個不慎的噴嚏暴露了二人的行蹤。
就這樣，那個光頭男人在接下來的逃殺中失去了性命。
“鼠七現在很謹慎，幾乎永遠都龜縮在那戒備森嚴的老巢中。你知道的，即使是你，也絕對沒有進入其中、殺掉他的可能性。這起交易對他們雙方都很重要，因此他必須也只會在今晚出現。”
“你當我是狗咬狗也好，我只是想告訴你，這可能是你唯一的機會了。”
耳邊響起了昨夜面具男子的話語，顧昂然用盡渾身力氣攥緊了拳頭。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秋夜的清冷空氣，好讓自己更加冷靜。
過了一會兒，另一輛轎車從對面緩緩駛來。
顧昂然下意識地屏住了呼吸。
片刻過後，黑色轎車的車門被從內推開，一位戴着墨鏡的黑衣男人從中走了出來。
顧昂然渾身的血液在一瞬間停止了流動，又在下一瞬間燃至沸騰。
儘管有着墨鏡遮掩，他依然能夠百分之一百二地確信，對方就是鼠七，就是那個曾經的黑道巨擘。
對方就是那個，下令殺害老傢伙的兇手。
很不巧，顧昂然剛剛將手指搭上狙擊槍的扳機，就發現了視野邊緣一抹扎眼的風景。
就在那兩批人交易的街道不遠處，一座居民樓的邊緣。
赫然有一個七八歲的小孩正伏在十幾層樓向外延伸出來的玻璃窗上，不敢動彈。
“這死小孩……怎麼會跑到那種鬼地方去？”
顧昂然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鐵青：“家裏沒有大人看着嗎？”
“該死，怎麼會是在這個時候……”
一邊是馬上就可以扣動扳機解決掉的仇人，一邊是掛在大廈邊緣，搖搖欲墜的孩童。
巨大的糾結緊緊地包裹住了他的心臟。
眼看着那兩批人已經快要完成交易，顧昂然知道，留給自己的時間不多了。
鼠七其人謹慎到了極點，但唯獨有一個不算破綻的破綻。
等交易完畢之後，那傢伙上車之前，他身邊的保鏢一定會率先幫他拉開車門。
事實上，很多鼠七身邊的人都知道：自從鼠七請得起人開始，他就再也沒有親手拉開過任何一扇門了。
據他自己所說，這是因爲拉門的動作會讓他回想起以前。
會讓他回想起，自己每次從地下拳場的選手更衣室中走出的時候，用力地拉開那扇年久失修的木門、暴露在那些觀衆狂熱的目光中的時候。
鼠七總覺得，那時的自己與其說是人類，不如說更像是一頭供人取樂的野獸。
即使依然在堅持鍛鍊，鼠七的身體素質依然不復當初，也沒了巔峯時期的反應能力。
但大多數時候的他即使暴露在外，也不怕槍擊。
不只是時刻貼身的防彈衣，就連他身邊的保鏢，都是用藥物將反應力提升到了巔峯、時刻準備着爲他擋槍子的死士。
但是，反應再快的人，也無法做到一心二用。
在那個保鏢爲鼠七開門、無暇注意到奔襲的子彈時，就是顧昂然唯一的機會。
那個一閃而過的瞬間很快就要到了，大概不到十秒鐘。
顧昂然忍不住掃了那個小孩一眼。
在重力的作用下，他正穩定的向下滑落。
他能撐過十秒嗎？
“老傢伙，如果是你，你會怎麼辦……”
顧昂然搭在扳機上的手指微微活動。
【殺了鼠七。這是唯一的機會。】
【你已經救了那麼多的人，不差這一個。】
【更何況，鼠七不死，以後還會有各種各樣的人會死。】
不同的聲音在他的腦海中響起，彷彿無數道黑暗的觸鬚朝着他伸展過來。
顧昂然緩緩地閉上了眼睛。
他的思緒又飄回了好多年前，那個改變了他一生的夜晚。
回想起那個一邊用力支撐着倒塌的樓板，還不忘回頭沖年幼的他露出一個微笑的身影，顧昂然的嘴角突然也泛起了一抹微笑。
“我可是答應了你，要成爲這座城市的英雄啊。”
顧昂然飛快地站起身來，拉開了身後的銀翼。
伴隨着噴射而出的飛速氣流，他迅速地朝着那孩子所在的座標靠近。
這本來是他爲今晚留的後手，只需要幾秒鐘，就可以抵達交易所在地。
“如果子彈沒有奏效，那就肉搏吧。”這是他原本的想法。
只是，現在卻是派上另一個用場了。
“大哥哥，謝謝你啊。”
小男孩的褲子已經被尿浸溼，刺鼻的腥騷味不斷傳來。
小傢伙驚魂未定，胖乎乎的胸膛劇烈地起伏着，卻還是不忘禮貌地向他道謝。
“小傢伙……”顧昂然有些無語地摸了摸對方的腦袋瓜：“以後一定要當心啊。”
他直接朝着自己的住處走了回去，沒有再去看鼠七那邊。
不用看也知道，那些陰影中的碩鼠在交換完食物後，早就散地乾乾淨淨了。
“老闆，拿兩罐馬頭啤酒。”
顧昂然走進一家便利店，伸手指向了店員身後的貨架：“對，就是那個啦。只有老男人纔會喜歡的那個。”
拿起已經打開的一罐啤酒，顧昂然蹲在馬路牙子邊一飲而盡。
微微嘆了一口氣，他緩緩地拉開了另一罐。
“老頭子，你不會怪我吧。”
手腕一轉，顧昂然將整罐啤酒都傾倒在了身邊的空地上。
抬頭看向羣星閃耀的天空，顧昂然無奈地聳了聳肩膀。
“畢竟，這是我第二次選擇不給你報仇了。”
在他看不到的維度，一直纏繞着他的那些黑暗觸手悄然潰散。
忽然間，玻璃破碎一般的清脆響聲傳進了顧昂然的耳中。
周圍所有的場景在一瞬間變得支離破碎，露出了深藏其下的另一面。
顧昂然站起身來，有些驚訝地望向四周。
就着昏暗的燈光，他發現自己正處在一間狹小的房屋內。
“你醒了？”一個空靈的女聲響起，將他的注意力吸引了過去。
就在他剛剛沒有注意到的角落裏，有一位長髮女子正背對着他。
女子的身後，是一對巨大的羽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