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凌晨,正是一天夜色最深之時。儘管篝火和爐火還在熊熊燃燒着,陸舟上的探照提燈也依舊明亮,營地裏卻隨着夜愈深也愈發靜謐。但隨着王玄等人準備出發,大家似乎又都醒了過來。中二君休息了幾個小時後,提前醒來在牀邊盤腿而坐,閉目調息,臥室內昏暗的燈光照在他的身上。不多時,他便站起身來,將面前桌上的長劍和鎖鐮收在腰間,又將飛鏢苦無和各種瓶瓶罐罐收入身上的皮革攜行帶中。梓林也在自己的臥室裏,全身行頭披掛整齊,將盅裏的藥劑一飲而盡,然後轉身走出臥室將房門帶上。
他走出陸舟,只見大家已在篝火旁集合,還有東林和瑪利亞也在場。東林抱着手泰然道:“我的夜間感官和視力比大多數貓人都更好,瑪利亞是半吸血鬼,無論白天黑夜都行動自如,所以不妨讓我和瑪利亞也參與行動吧。”
“那麼就你和瑪利亞女士一組吧,往南邊的山中搜查。”
王玄點頭微笑道,又環視一眼篝火旁的衆人——除了梓林和中二,還有飛哥、紫鳶和扶桑姐姐。中二和扶桑姐姐是刺客大師,有特定的能力和藥物提升感官和運動能力,自不用說;飛哥是狼人,夜間感官也不亞於狼類;而梓林則靠獵魔人鍊金藥劑來提升感官和夜間視力。
“我就一個人行動吧,我的能力和技能比較適合一個人潛行。”這時中二君一抬手淡定的說,他身上依舊穿着那套兼顧防禦和輕便的胸板甲和鎧甲衣。
“我也一樣。”飛哥也狡黠的說道,輕輕拍了拍身旁的座狼。
“我也能獨自行動和夜間行動,不過我倒是無所謂。”梓林也淡定的一笑道。王玄一點頭,又一看紫鳶和扶桑姐姐:“我們有足夠的隊伍覆蓋搜索範圍,那麼,梓林就和我、紫鳶以及扶桑姐姐一組。東邊我們暫且不管,只管往山裏搜尋。中一和飛哥分兩路向西,我這一組向北,東林和瑪利亞女士就往南。我們要儘量避免戰鬥,遇到危險情況就要做好撤退或繞行的準備,但撤退的話也得注意不要把敵人引到營地來。如何?”
“沒問題。”大家都沒有異議,甚至顯得有些迫不及待。
“那麼就出發吧。”
於是王玄和東林兩隊策馬奔出營地,在碎石路上遠去。飛哥牽着座狼來到營地外,望着森林活動了一下四肢,又箍緊了護腕、鐵手套和特型狼人戰靴的皮帶。接着,他深吸一口氣,突然往地上一趴像狼一樣竄了出去,座狼也當即跟上。他如一道灰影衝進了幢幢山林裏,座狼也飛奔在他的側方,一人一狼就這樣留下兩道黑影,在幽暗的密林中消失。
留守營地的衆人面面相覷——來到這個世界之後,大家還是第一次親眼看見狼人展現出這個種族能力。大家又回頭一看,卻見中二君正站在陸舟甲板邊緣的欄杆上。他面朝着寂寂的山林,兜帽和頭盔下的雙眼似乎輕閉着,左手在身前半捻着一個手印,掌中一片黃紙燃燒着火光。
呼的輕微一聲,紙符迅速燃燒殆盡。中二君稍稍抬頭,深深一呼,突然躬身雙腿一蹬、縱身一躍而起,彷彿張滿的強弓射出利箭。他倏忽躍過林地前的空地,如矯捷的飛燕掠過山林,徑直落入林地邊緣的灌木之中。落地的瞬間,他掀起一陣落葉,身周突然飄過一片黑灰色的陰影,彷彿一片煙塵迅速騰起又消散,他的身影在陰影中發生了奇怪的變化——突然變得依稀而模糊,彷彿他的鬥篷和布面甲變成一片半透的幕布,投上了一片暗夜天光下的斑駁林影,幾乎同周遭幽暗密匝的森林混爲一體。他又向前縱身一竄,踏着樹木和土地,如一道風和影子穿過林間,只捲起一片徐徐風聲和蕭蕭落葉的聲音,眨眼便消失不見。
“看來沒有什麼好擔心。”
展揚一笑道,向一旁的夥伴們一看。大家也安心的各自散去,或去值夜或去休息。安娜站在塞雷斯蒂亞身旁,看着恢復一片空寂的山林,摩挲着下巴煞有介事的思忖道:“我們也得努力溫習技能呢……”
“是啊……”塞雷斯蒂亞看了她一眼,意味深長的輕聲道,又轉身離開。
王玄一隊同東林和瑪利亞在大道上分道揚鑣,然後沿着大道向北奔馳。深夜的山林一片靜謐昏黑,遮天的雲霧在黑暗的天空中瀰漫繚繞,如一片化不開的濃墨。遠處黑暗的青山和雲霧之間,不時有淡淡的幽光隱現和閃過,昏暗的森林上空還遠遠飄來詭異的呼嘯聲。
進行夜間偵查的人馬都沒有點亮任何燈火——包括王玄一行。他們就披着夜色,在一片幽暗中馳過大道、穿過森林。不出片刻,一行四人來到十字路口,前方是一片宏偉的黑影,林立在夜空之下。只見路口四角和大道兩旁是一片參差而荒棄的遠古建築與設施——加油站、商店、汽車旅店,還有宏偉的鐵路車站、各種大樓與場館,背後還有高低林立的樓宇。它們聳立在茫茫夜空下,如同大地上一座座巨大的巨碑和神蹟。空洞的樓層和窗戶彷彿是一片片深不見底的黑暗,殘破敗露的結構在夜空下隱約顯現出一片了無生機的黑影和輪廓。還有破敗的街道從大道兩旁延伸出去,龜裂的路面荒草萋萋,在樓宇間交錯縱橫,形成一片環繞着路口的城市,只是這座小城早已無任何人類居住。
一行四人在大道上安靜的疾馳,就如四道影子在幽暗中穿過路口和荒蕪的城市。兩旁高聳的建築就如一片聳立的峽谷,鋼筋混凝土的懸崖絕壁上生長着奇異的松樹和榕樹,蔓生着枝幹與藤蔓。樓宇間黑暗的一線天中顯露出高處奇松異樹的輪廓,飄過陰沉的雲翳和夜禽們孤獨的身影。越過樓廈間的間隙和道路,還隱約隱約可見遠古的鐵路和高架橋同大道並行,從城市中穿過,路基坡岸上已是荒草叢生。四人一邊策馬,一邊昂頭環視,都保持着沉默——或許是因爲震撼,或是因爲感慨,大家都是第一次如此真切的體會到人類文明衰退後的景象。但或許因爲這一切又不過是虛擬的,大家也並未感到悲涼或是惋惜,所能感受到的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宏偉與深長。隨着四人策馬經過,路旁建築中的怪物和走獸陸續被靜夜中的蹄聲驚醒。但當它們從空洞的樓層和窗戶向外看去時,蹄聲已飄渺到遠處,只依稀可見四個黑影在大道上遠去,不知方纔是什麼人經過。
四人在路口向西。穿過荒蕪而宏偉的遠古城市遺蹟,大道又回到山林之中,轉往北偏西順着山麓的山勢緩緩抬升,山林也愈發幽暗寂靜。只見大道一側青山高聳,遮蔽了一側的天際和夜空。高處陰雲繚繞,青山巨大的黑影聳入其中,若隱若現。大道在山中曲折蜿蜒,地勢漸高。兩旁林地邊緣偶爾閃過窸窣動靜,林中深處不時隱現依稀的身影,但除了偶爾跑到大道上的野獸,一路上並無任何怪物或敵人現身。四人一路輕快的奔馳,不時的閒聊和搭話。不知過了多久——大概離開營地不過兩個小時,大道便在山中走到了盡頭,盡頭處只剩一片碎石平鋪的林中空地,以及一條碎石路繼續往深山延伸。
“沒想到一路上居然這麼平靜。”
大家稍稍放慢了腳步,梓林一邊環望着高山一邊說道。
“除了一些夜行的生物或鬼怪,凌晨是大多數生物一天中最疲勞、最鬆懈的時候。”扶桑姐姐說道。
四人繼續沿着碎石路前進。只見前方兩山如同屏風一般前後錯落,碎石路蜿入山中,呈一道S型彎而繼續延伸。一行人奔入山中,只見兩旁青山高聳,頭頂一線天中雲霧繚繞,險峻雄偉頗有種天下名關的感覺。兩旁陡峭的山林上也果然有一些精靈古建的殘垣斷壁,在昏暗夜色中顯得依稀而空寂,不知會不會有古代精靈的亡魂纏繞或是什麼山怪駐紮在那裏。
片刻後一行人從兩山之間衝出,頓時眼前景色復而開朗。碎石路在一側的山腰上蜿蜒,往前繞過數道山嶺和山脊。而在道路另一側的山下,則是一片開闊的山坳和平湖,周圍羣山環抱。只是夜空陰霾深沉,遠遠看去平闊的湖水幽深如墨,猶如嵌在高山中的一面黑鏡。而在山上森林和湖邊草地中,還星羅棋佈着許多遺蹟。儘管大多隻是一些殘垣斷壁,殘留着精美的雕像、青灰色的石柱和雕樑,爬滿了藤蔓,隱約在幽暗之中,卻反而更加神祕空靈。
“如果在晴朗的日子來到此處,風景一定會很不錯吧……”
紫鳶望着湖水喃喃說道。王玄回頭看了她一眼,微微一笑。她立刻端正神色,恢復了往常的冷漠。王玄意味深長道:“是啊,有機會可以來看看。”
一行四人繼續沿着碎石大路奔馳。經過山坳和平湖,碎石路又進入山中。不一會兒,前方兩山間稍稍開闊,出現一片空地和一處精靈遺蹟。林間空地似乎是一座圓形的廣場,由古老的青石板鋪成。廣場邊緣環繞着一排高聳的石柱,有着希臘柱式般的槽紋柱身和精美柱頭,石柱之上還有精緻的鬥拱雕樑相連。而廣場中央的草坪花園間還有一座高大的建築,如兩棟石砌塔樓和一道拱門,石板道從門下經過,兩側各有一排精美的飛扶壁拱住高聳的塔身。草坪周圍的環形石板廣場上還有一圈木架檐廊和花壇,廣場邊緣還對稱聳立着四座土木結構的殿堂樓宇,都有着古樸而優雅的山頂飛檐、鬥拱畫梁,儘管藤蔓叢生、塵網密佈,殿內陳設也都遺失多半,經歷了不知多少歲月,卻依舊完好挺立。
“這些都是……古代精靈遺蹟,或許在道路盡頭真的有一座古代要塞。”
紫鳶環視着廣場,喃喃說道。自從進入山中之後,她莫名的顯得心不在焉起來,不過也顯得溫柔文靜許多。或許,難道是這裏的精靈遺蹟勾起了她心中的一些往事?——王玄不免如此猜想。不過,這些山中遺蹟確實充滿了歷史的感覺,就好像有時光的氣息從其中散發出來,變換了周圍的時空。就連王玄等人也不禁變得沉默許多,胸膺中感慨難平。
“這是一座拱門和兩棟塔樓,也就是說,是某種邊界和標誌。”紫鳶又道。大家聞言交換了一個眼神,梓林意味深長道:“那麼看來我們走在正確的路上”
“但奇怪的是我們到目前爲止還未接觸到敵人。如果這條路通向流寇的老巢或是什麼古代要塞,那麼這種地方一定會有他們的崗哨或伏兵。”
扶桑姐姐也狐疑道,抬頭環視廣場兩旁的山林。只見幾乎筆直的山崖下是陡峭的密林山坡,正是埋伏的好地方。而在那幽暗而繁茂的林影中,她確實看到了依稀的影子在緩慢移動。就在這時,王玄一抬手,也沉聲道:
“你說的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