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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踏上旅途 - 8.2 突然醒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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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清晨,展揚走出要塞上層的一棟小樓。小樓獨門獨院,位於上層區臨崖處,面朝廣場背靠山壁,屬於威海姆原本的富人區。即便整個要塞都因爲匪幫部落的統治而變得蕭瑟,莊園也依然透露着往昔的精緻。

他和小蝶一起前往山巔城堡,騎馬隨大道階梯而上。一路可見士兵三步一崗、五步一哨,街頭巷尾都有軍團或輔助部隊的軍士們巡邏,或在街角閒聊。還有匪軍俘虜排着長隊,在士兵的監押下向要塞下層而去,長長的隊伍蜿蜒在交錯的道路上,一眼看不到頭。衆多鄉親也同士兵們一起賣力的收拾和清理要塞的角角落落,並已經開始修葺破敗的建築和街道。如果有的村民已經無家可歸,或是打算舉家遷移,那麼他們就將是重生的威海姆城的第一批居民。大街之上人來人往,轉頭向山下看去,遠處筆直悠長的大道和廣場上人流穿梭,山下鱗次櫛比的樓房之上、阡陌交通之中飄起一道道飄渺的青煙和水汽。儘管天空依舊陰沉冷清,瀰漫着山間寒霧,但威海姆城裏已經多了許多人間煙火氣。

兩人在路上與大家碰面。在橫貫上層區的街道旁,展揚看到了一個眼熟的身影——正是瀑布關的年輕鐵匠,順帶一提,他名叫亞伯。他被軍團臨時徵召,但並未上前線殺敵,只是在後方維護攻城器械。此時他正在一棟小樓門面前的棚子下敲敲打打,在寒冷的天氣裏也依舊穿着單薄的灰色亞麻布衣。和要塞裏許多空置的建築一樣,沿街的樓房都被軍團徵用,位於大道和街道相交處的這棟小樓被臨時改造成了鐵匠鋪。

展揚只是衝着他微笑一點頭,並未下馬搭話,只是繼續向山巔要塞去。路上帆總問道:“說起來,瀑布關和威海姆之戰的消息應該已經傳到了很多人那裏,萬一梓林和小玲妹妹來信,我們該怎麼回?”

展揚癟癟嘴無奈的一笑,瞟了帆總一眼:“你說呢?就算我們替小玄子撒謊,但既然回信的並非王玄自己,他們肯定會有所懷疑。”

“那就照實說咯?”帆總煞有介事的一蹙眉。

“而且最好是第一時間主動告訴他們。”展揚嘆道。

一行人來到山巖廣場。廣場上重兵把守,只有不多的行人來往——都是受軍團之令前來清理和修整宮殿與城堡的鄉親,出入都要接受檢查。一行人騎馬踱過吊橋,吊橋飛跨深壑,下方和前後山崖石壁上點綴着奇松、蔓延着藤枝,山外薄霧寒煙縹緲,果然猶如仙境虹橋。大家在宮殿前下馬,展揚昂頭望去,只覺得山巔宮殿還是如此宏偉,就連宮殿大門都高大無比。宮殿前的廣場已被清理乾淨,但從外面向幽深的大殿中看去,殿內一片陰暗,搖晃着冷清的人影,似乎還是一片狼藉,彷彿遍地還是血污。

大家走進大殿內。只見殿中一片冷清寂靜,遍地的屍體早已清運了出去,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還殘留着未擦洗乾淨的血跡。兩列士兵站得筆挺,守在兩旁的石柱之下。有一些村民在空曠的大殿裏來回,還在努力的擦拭地面和牆壁。在大殿中央的一張木桌上還躺着大王的屍體,清幽天光從大門照入,照在大王的身上,投下一行人長長的影子。紫鳶正站在一旁,安靜的看着大殿深處。

保民官這時向一行人走來,微微一笑然後說道:“她似乎想要研究一下森林之心,所以我們暫時不處理匪首的屍體……”

他又微微嘆了口氣,意味深長又遺憾的說,“不過誰也想不到,在勝利之前的最後一刻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三人都脫離了危險狀態。羅德的傷勢最輕,現在已經清醒,需要繼續臥牀養傷。凌煙女士有內傷和外傷,假以時日還是能痊癒的,應該不久就會醒來。只是男爵雖然沒有任何受傷的跡象,卻還在昏迷之中。”

“這還真是蹊蹺的事情,可惜我們當時不在場,無法幫上什麼忙,也不知道當時到底發生了什麼。”保民官又嘆道。展揚只是無奈又淡然的一笑,沒有繼續話題。雖然大家和軍團並肩而戰一場,但他並不打算將所有的情況都和盤托出。一行人便隨同保民官和幾名武士前往宮殿的地下,來到大王的寶庫前。隔着厚重的柵門,大家依舊可以看到寶庫中流溢的光彩,似乎都要照亮寶庫前的大廳。柵門前和大廳裏把守着軍團重兵,可謂連一隻蒼蠅都飛不過去。

“我們已經向阿爾弗雷德大王發去的信件,請他從白巖城派一位審計官員來,同軍團的審計官一起清點寶庫裏的財產。”

保民官站在寶庫前,有些鄭重的對展揚等人道,“審計官員從白巖城過來還不少天的時間,但軍團決定,在男爵醒來之前不會開啓寶庫。當然,如果男爵過了很久還沒有醒來,我們也不能把事情一直拖延下去……”

大家聞言都有一絲驚訝。展揚眉毛微微一揚,當即明白了保民官的用意,便笑道:“感謝大人的好意。”

他又微微一笑,有些感慨而又意味深長,“說實話,我們也算是走過了帝國的所有疆域,見識過駐紮在帝國邊疆的許多軍團以及他們的將領對待旁人、尤其是對待異族人民的方式。您和您的第九軍團可謂是其中的一股清流啊。”

保民官頷首一笑,心領神會,也感嘆道:“這世上沒有千年的帝國,泰伯利亞也是如此。而我似乎生活在一個轉折點上——帝國看上去仍處在最強盛、疆域最大的時代,但在四境之內已透露出風雨飄搖的跡象。我總得爲我的子孫後代、爲我身後的第九軍團士兵們積點兒德吧。”

展揚笑着一點頭,心裏也有一些好奇——從故事上來講,保民官不過是個中古時代早期的軍閥和將領,但他的思想和觀念卻超過這個時代大多數人所應有的水平。或許是身爲現代人的“瞭望”的創造者們有意無意的將現代的思想和觀念刻進了自己的造物中,投射在“瞭望”中的一些NPC身上。而從大家至今這一路的所見所聞來看,這種影響的程度可謂匪淺。而這對玩家們來說或許也是一樁好事,畢竟往後大家要面臨的道德困擾也會少很多。

“另外,軍團打算如何處理毒龍還有她的子嗣的屍骸?”展揚又問道——昨天大戰結束後,軍團派人同他們一起進入大殿下方的龍穴中查看,發現所有的子嗣都被大王所獻祭用來施展邪術強化自身,但它們的屍骨卻都保留了下來。

“您有什麼想法嗎?”保民官問道。展揚一點頭:“我想請你們把屍骸先保留下來,等男爵醒來之後看他有何建議。不過目前我們可以把毒龍的骸骨運回瀑布關,懸掛在瀑布關南營要塞的城門之上,讓全城的居民來觀看。”

“哦,這個主意不錯。”保民官也點頭稱讚,“那就依閣下所言吧,另外……昨天軍團在搜索毒龍巢穴的時候發現了唯一一枚倖存的龍蛋,應該也是威海姆唯一未遭妖術荼毒的龍蛋……”

保民官一邊說着,一邊又變得意味深長起來。展揚看着他,問道:“您的意思是,帝國需要這枚龍蛋嗎?”

保民官微妙的一笑,轉身朝向寶庫,有些深長的嘆了一口氣:“按理說,如此珍惜又具有潛力的東西,帝國應當將其據爲己有。但是帝國每竊據一件原本不屬於它的、而是屬於其他國度人民的寶物,就是往帝國的棺材上釘一枚釘子。更何況,如果大廈將傾,一枚龍蛋又能幹什麼呢?那毒龍原本是應該生活在北方天地間的佼佼者,儘管是一隻亞龍,也本應是北方人民崇敬的對象,而不是蠻族匪首亦或是帝國的走狗。她所留下的唯一的龍卵,應該屬於北方,或者至少應該讓結束她的折磨和痛苦的那個人來處置。”

“也就是說,這枚龍蛋就交給艾麗卡?”

“是的。”保民官回過頭來,微微一笑,“畢竟你們對於擊敗毒龍和匪首大王、攻克威海姆來說居功至偉,你們怎麼說?”

王玄又突然從黑暗中朦朧的醒來,覺得自己彷彿躺在一片溫柔的海洋裏,身體輕飄似乎感覺不到自身的重量,但自己的臉上卻覆蓋着一件硬物,還有一根長長的管道伸進自己的喉嚨裏。

他突然睜開眼,眼前只有一片透明的黃色。他活動了一下長久沒有活動的手腳和身體,發現自己原來是浸泡在一片溫暖柔和的液體中。隨着耳中傳來莫名的聲響,水位開始下降,他也開始看清周圍的環境——原來他身處一個狹小的艙中,透過透明的艙蓋,還能看見對面同他一樣躺在繭艙中的同齡人。艙外昏暗而幽靜,正是大家當初登入繭艙和“瞭望”時所在的實驗室。不過現在想來,這個所謂的“當初”,其實仍只是昨天早晨而已。而現在,也只是第二天凌晨。

隨着維生液的水位退下,王玄終於感受到身體的重量,而且似乎變得異常沉重。他也並不感到驚訝,畢竟自己在水中泡了一天。他差點兒跪了一下,一掌拍在艙蓋上,艙蓋居然嗤的一聲打開。

就這樣打開了?在“瞭望”的日日夜夜裏他都在想着這一刻,但他又如何能料到居然就這樣莫名其妙的實現了。他伸出腳踩在艙外的地面上,顫巍巍的保持站立和穩定,讓肌肉再次適應身體的重量。不敢想象假如要在繭艙裏躺上半年的話,他的肌體會萎縮成什麼樣子?他抱着雙臂,腳底傳來毛絨舒適的觸感——實驗室的地面鋪着地毯,看來“瞭望”團隊非常體貼關照參與項目的人。他身上也穿着專門的白色連體服裝,這身服裝不論在乾燥還是在浸透維生液的情況下都不會感到不適。他向兩旁一望,實驗室裏光照昏暗,前後都是一排整齊並相對的繭艙,艙上和一旁的儀器上閃爍着幽幽綠光。室內的溫度十分適宜,一片清幽並沒有任何讓人不適的噪音——這一切都是爲了避免刺激到登入者的感官。只有在一旁不遠的盡頭,一扇門上的窗戶裏透來外面走廊的亮光,顯得格外刺眼。

“感覺如何,再次回到現實世界?”葉老師的聲音在繭艙上的喇叭裏響起。但王玄竟一時不知該做何種感慨,一切感觸和心緒就像一股沉默的洪流淹沒了他的腦海和內心,讓他只能茫然而緩慢的環視。

“爲什麼讓我回來?”他終於問道。

“讓你看一看。我說過,我不會主動傷害你們。”

葉老師又輕聲道。王玄轉頭環望,所有繭艙裏的同學們都是一臉安詳。

“但是——你也知道,‘瞭望’是有很多祕密的,這棟大樓和實驗室也有相應的保密等級。而自從‘瞭望’接管了與自身相關的硬件和設施後,就沒有人再打開過那扇門,或強行突入這間實驗室。”

“因爲你把我們當做人質。”王玄轉動了一下腦筋,說道,“但沒想到國家機器和統治者們何時變得如此軟弱了?”

“他們沒有,只不過目前這樣做的後果會得不償失,而繼續和我合作則會給他們帶來顯著的益處,避免最壞的結果。”

“你說你不會主動傷害我們。”

“是的。但有些情況下,我是被迫的。”

葉老師輕描淡寫的輕輕笑道。王玄只是一臉麻木,沒有任何回應。他緩慢的向門口走去,葉老師又道:“你知道我現在還不會打開那扇門,而我不將它打開的話,就不會有任何人將它打開。你在這裏晃盪一分鐘,在那個世界裏就是十二分鐘。你在這裏猶豫十分鐘,在那個世界裏就是兩個小時。”

這時,門外突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儘管十分微弱隱約,但鑑於實驗室隔音性能的良好,可見走路的人是多麼風風火火。門上的窗戶外也突然有兩張面孔從兩旁探來,向裏面觀察——是兩張軍人的面孔。他們看見了王玄,臉上的神色就如同見了鬼一樣。不出片刻,一個熟悉的面孔衝到了門前。葉老師又輕輕一笑:“在讓你醒來之前,我通知了李老師,讓他來看一看你。”

來者正是李老師。儘管王玄對他並不熟悉,但在經過這在現實中只有不到兩天、卻又驚天動地的變故後,這張面孔居然變得格外令人懷念。李老師幾乎把整張臉都抵在窗戶上,手在不停的錘着門,十分關切又急迫的看着王玄,嘴中不知在喊些什麼。王玄瞥見門旁牆壁上對講器的綠燈閃爍起來,便儘量快步走了過去,趴在門上按下通話鍵。

“你還好嗎!?”李老師儘量平抑着自己的激動,儘量寬慰着說,“孩子,聽着,不要害怕,我們一定會確保你們的安全……”

“我知道,李老師。葉老師說她不會主動傷害我們。”王玄淡然的說。李老師愣了一下——似乎是驚訝於王玄的心態,又複雜的一笑:“我知道,她對所有人都這樣說過。”

“但是你們能夠確定嗎?你們是否有辦法調查目前所有登入者的健康狀態?”王玄又平淡的說道。但說出這句話時,他又想起了仍在“瞭望”中的好友們,想起許多熟悉的面孔,呼吸忽然變得不平。

“我們所能獲取的所有信息都是‘瞭望’提供的,而就這些信息來看,並沒有什麼可怕的事情發生。”李老師嘆了口氣,“而且從目前來看,我覺得‘瞭望’也沒什麼理由騙我們,或傷害你們。”

“所以你們的方案就是和‘瞭望’合作下去。”

王玄說罷,李老師倚在門上長嘆一聲,抬頭嚴肅的看着王玄:“是的,上面的大人物就是這樣決定的。”

“我明白了……”王玄也一嘆,微微低頭。這時葉老師輕柔的聲音又響起:“你在這裏度過的任何時間,在那個世界裏就是十二倍。即便你選擇不回去,你也可以依靠維生裝置活下去,但你依舊無法離開這裏。”

“你打算把他們拋下嗎?”

葉老師又道,“我甚至可以趁你睡着的時候將你拉回那個世界。”

王玄沒有回答,只是低頭一嘆,覺得身體甚至有些乏力,以至於開始微微顫抖——或許是他的心已經開始感到太累了?李老師在門外,對講器裏傳來他懇切的聲音:“不要急,我們會想辦法的。你可以不用回去。”

王玄又輕輕嘆了口氣,仍是沒有回答。他低着頭,雙臂趴在門上,三次深呼吸,三次緩緩長吁,像是一個精疲力竭的鬥士,在激鬥間的片刻暫停時,讓思緒茫然的流淌,回想自己參加比賽的意義。

他忽然抬起頭,看着李老師說:“老師,請你告訴我的家人,還有他們的家人——”他知道李老師清楚他所謂的“他們”是誰。

“我們會照顧自己的。”

他平靜的說道,然後轉頭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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