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麗卡回到山谷南部的防線時,時間已近傍晚。軍團大營讓她感到熟悉又親切,但比起早上她離開時卻嘈雜喧鬧許多。在大營周圍的山腳坡地上,一座座新的營地又建了起來。軍團營帳整齊排列,高大的拒馬連成長長的一圈,將營地和山丘環繞起來。營地中除了軍團步兵和騎士之外,還有輔助部隊的輜重馬車和攻城器械,正在進行最後的修整和檢查。從山上向下看去,又有一支整齊的隊列進入營地——那是從瀑布關外東邊趕來支援的兵力。
艾麗卡沒有受到任何阻攔,徑直來到山頂。在掛着金穗的紅色大帳中,昏黃的火光映出了保民官和手下軍官們的身影。保民官正在進行軍事會議,將艾麗卡單獨安頓在一旁的另一座營帳中。營帳雖然不算寬大,但只有艾麗卡一人,煜煜的火炬將帳內照得溫暖,帳外傳來軍士們操練和呵斥的聲音。艾麗卡坐在鋪着毛毯的椅子上,從懷裏取出樹枝在手中端詳。
她琢磨了一陣,又將樹枝擱在膝上,然後輕輕閉目,將纖柔素手懸於樹枝之上。忽然,彷彿有微風從帳內吹過,撥動門簾和火光。瑩瑩光芒從艾麗卡身周和雙手上升起,如同清水飛霜般流轉,如螢火流霰般飛舞,時而如剔透寶石般呈現出藍色,時而如初春萌芽般新綠嫩黃,向着神木古枝上匯聚,透入那烏木般青黑的表皮之下。
靈力不停的向樹枝滲透,艾麗卡似乎漸漸忘我其中,進入了一種冥想的狀態。但樹枝幾乎看不出什麼變化,就好像這乾瘦的枝葉內隱藏着一個無底的深淵。然而艾麗卡能感受到,樹枝漸漸向她發散着溫柔而清新的力量,就好像深淵中傳回空靈的迴音。這一切都沒有出乎她的意料,她知道要怎麼做。
也不知過了多久,她輕啓雙眼,放下雙手,將樹枝收入懷裏。她掀開門簾來到賬外,只見夜空愈發深沉,一片火光燎繞在山丘下開闊的森林和空地上,廣袤的大地和山川籠罩在一片冷冷、幽幽而又茫茫的夜色下。軍官們陸續的從大帳走出,而宿營長則從山頂小路走來,向着大帳而去。
艾麗卡隨着宿營長走進大帳,她掀起門口的氈簾,只見保民官俯身背對着門口,雙手撐在長桌上,在看着沙盤地圖思索。他又直起身來,對艾麗卡微微一笑,揹着手走過長桌旁。艾麗卡便把從王玄一行那裏得知的情報一一告知,保民官聽罷只是一點頭,神情既泰然又有些嚴肅。他低頭看着地圖,宿營長在一旁說道:“威海姆的強盜依託谷地,背靠要塞,不需要太多的兵力就可以延緩我們的攻勢。最讓我們頭疼的是,我們不可能準確的計算威海姆到底有多少兵力,掌握他們所有部隊的動向。從目前得到的消息來看,威海姆確實將谷地和城內的大量兵力偷偷調出,這出乎我們當初的意料。一旦我們的進攻拖延得太久,和後方的防線脫節,那麼我們確實要小心威海姆從其他方向發起的攻擊。所以,你到底有什麼打算?是儘快向威海姆谷地進軍,還是在這裏等待對方的動作?”
“我們要儘快做好向威海姆進軍的準備,一旦得到俱利伽羅男爵的消息,我們就拔寨出發。”保民官沉聲道,把地圖上的兵棋撥動了一下。
“你不擔心威海姆的偷襲?”
“既然威海姆進一步削減了正面的兵力,那麼只要男爵他們在威海姆要塞上打開一個入口,我們就正好趁機長驅直入,不論威海姆調動多少兵力從其他方向圍攻和偷襲,也無濟於事了。”
“所以,我們寄希望於男爵他們?”宿營長看着保民官說道。保民官意味深長的一笑:“我一直不就是這麼打算的嗎?一開始,我們就只是借威海姆丟掉石堡這個機會,逼迫威海姆調集整個山谷中的蠻族和匪徒。無論情勢怎麼變化,我們要做的就是避免陷入長時間的攻城戰。要打,就要一鼓作氣拿下威海姆。不然軍團穩坐山中,就算威海姆舉兵來圍,也討不到一點便宜。威海姆如果決定罷兵而去,只會權威大損,下一次還想讓山谷中大大小小的團伙乖乖聽令可就沒那麼容易了。而這些烏合之衆撤退的時候,也是我們反包圍的好時機。如果威海姆決定強行圍攻,那更是軍團求之不得。軍團以逸待勞,而且還是進行最擅長的陣戰,威海姆經此一役只會元氣大傷,我們以後可以再徐徐圖之。”
宿營長一點頭,便沒有再提問。保民官又轉過身來,向艾麗卡問道:“另外,小姐您說你們找到了對付毒龍的辦法,那就說來聽聽吧。”
艾麗卡於是把自己的想法和盤托出。宿營長聽了,一向冷靜不驚的臉上也顯得有些驚訝和嚴肅。保民官倒是笑了笑:“所以,你們是打算拿我當誘餌。不過也好,就算你們不這樣打算,毒龍八成也是要來襲擊我的。既然艾麗卡小姐胸有成竹,願意以性命擔保,我有什麼理由不相信你呢?畢竟,我聽說過一些關於你的故事,你能一人擒住毒龍也不是什麼不可能的事情。”
“大人言重了。”艾麗卡凝眉微舒,輕輕一笑,鄭重的說道。
“那就這樣吧,我們安心等待男爵的消息。”
保民官說道,轉身走出大帳。他抬頭看着廣闊而寂寥的夜空,又向山下看去,巨大的營地和一片長河般的火光環繞在山林中。火光和陰影中人頭攢動,身影晃晃。窸窣嘈雜的人聲飄蕩在山丘上下,襯托得夜晚愈發安靜。
在威海姆要塞的最高處,是威海姆大王的宮殿和最後的堡壘。在入雲高山之下、高崖絕壁之前,在俯瞰整個谷地的孤巖和高臺上,有一座宏偉而威嚴的廷殿。大殿由青灰的山巖砌成,正面的尖塔高樓上雕刻着兇惡的北國神怪,長長的山形殿頂向兩旁平緩的展開。殿內廷堂異常高大而幽深,高聳的廊柱從兩旁向大殿深處排列,清幽的夜晚天光從拱廊券頂上的高窗灑入,照進幽暗空曠的廷殿中,廷中一片寂靜,空無一人——只有在大殿深處的盡頭,石階上的鐵石高座旁,站着一個高大異於常人的背影。
幽藍的月光從王座上方的殿頂灑下,傾灑在王座和身影之上。那身影穿着銀光黯淡的鱗甲和鍊甲衫,罩着一身厚實的短袍和獸裘,角盔和護面之下露出灰色須冉,顯得異常威嚴冷酷。而在王座後方、大殿盡頭的黑暗中,則匍匐着一隻可怖的猛獸,青黑的輪廓上有着尖銳的鱗鎧,寬闊的雙翼在冰冷的地面上展開,強勁的翼爪和後足箍在黑色的精鋼鎖鏈中。猛獸雖然在小憩之中,沉重的呼吸聲也如同低吼一般,震動着寂靜的空氣。
那人巨大的手掌伸向王座旁的高腳石盆,盆中水面黝黑卻又盪漾着清澈的光芒,不知他從中看到了什麼幻象。他經常用術法試圖一窺遠方和自己未來的景象,今天看到的景象和過去有所不同,結局卻似乎並無改變。他放下手,轉身走下石階,獨自一人走向大殿門口。
他大步走下高臺,穿過自己的獨立王國。威海姆宏偉繁複,城中樓宇林立,卻盡顯破敗,上下火光燎繞,人影晃動,卻了無生氣。四方遠遠傳來喧囂嘈雜,空氣卻還是那樣冷清寂寥,甚至令人窒息。他一直來到要塞下層,走過高聳的長橋來到城牆邊緣的一棟堡壘和塔樓。長橋盡頭的門口把守着兩名衛兵,一見了他便畢恭畢敬、誠惶誠恐的給他開門。
堡壘內燈火明亮,比外面要稍更暖和。大廳裏一衆強盜們喝酒的喝酒、劃拳的劃拳、打鬧的打鬧,一見他出現便立馬個個安靜下來,畏懼的坐好站直。他也不說什麼,甚至不讓人看到他頭盔下的臉龐,只是徑直走向一旁的樓梯,異常高大的身軀幾乎要碰到天花板下懸吊的火盆和蠟燭。
他順着迴環的樓梯向上,來到一扇大門前。推開大門,只見又是一間石廳。石廳狹長,順着堡壘塔樓的一邊延伸。廳中把守着五六個強盜,其中一個似乎還是軍官。軍官坐在牆邊的窗戶下,喝着小酒,喫着小菜,好不愜意。石廳裏的陳設確實比別處要好不少,也暖和得多,上下燈火亮堂,毫不節省油蠟和柴火。而在大廳的另一側,一整面木牆和柵欄橫跨堡壘和大廳,直到另一頭。而透過鋼鐵柵欄和木牆門上的小窗,可以看見牆後原是一間牢房。
“大王!”軍官見了來者,趕忙丟下食物站起身來,儘量按捺着自己的緊張,“這裏一切正常,犯人……貴客十分安分,狀況良好。”
大王一言不發,護面下黑暗中的臉龐似乎散發着一股死亡般的寒意——這或許只是他給下級留下的威嚴和恐懼,但也許是因爲他所修煉的妖術。他徑直走到木門前,從懷裏掏出碩大的精鋼鑰匙,將門打開。只見牢房原是十分寬敞,佔據了幾乎整個樓層,只留下一側狹長的石廳。但與其說是牢房,還不如說是一套客房,傢俱陳設一應俱全,點綴着和要塞毫不搭調的裝飾,彷彿就是爲了刻意討好房客;還有柵欄和木牆將客廳和內廳分開,一旁的木牆後還有盥洗室等隔間——整個要塞上下,恐怕只有大王的居所能與之相比了。
透過內廳和客廳之間的柵欄,只見內廳另一端的牆下,有一位少女端坐在鋪着毛毯和棉被的牀上。她比起這裏的任何東西都更顯得和要塞格格不入,彷彿她應該是高山上的初露鮮花,深澗旁的仙草幽蘭,清池中的出水芙蓉,美麗超然,猶如天仙。她身上穿着紫白相間的重重紗裙,外面穿着錦緞長衣和黑色的裘皮鬥篷,雪白細膩、柔和有致的細腰玉肢在輕紗錦緞下隱隱約約。一頭紫色的絲般晶瑩長髮,柔順的披散在紗衣和鬥篷上,鬢邊兩道長髮垂下,還有兩股秀髮扎着細辮,用緞帶向腦後束起,扎着一個公主頭,腦後髮帶上插着銀簪金環。她膚白如雪,臉如春蕾蓮萼,粉嫩透紅,鼻子小巧挺拔,雙脣硃紅水潤,一雙修眉如黛,柔如柳葉,一對鳳眼中是紫水晶一般的眸子,清澈漠然,又寒冷銳利。儘管不知在這個糟糕的要塞裏關了多久,但是她卻依然顯得十分淡漠鎮定。她靠在掛着毛氈的牆上,側頭倚在窗戶下,好像在傾聽着窗外山中的聲音。
“你就是不會覺得厭煩,不是嗎?”少女輕啓朱脣,如寒冷的清風溪澗般說道。大王微微而長長的嘆了一口氣,像一個破損的風箱般發出低沉的呼吸聲——他把少女的牢房放在要塞的另一端,正是應少女的要求,似乎這樣他就會減少來面見的次數。他深沉的說道:“你在這裏呆了這麼久,也從來不顯得着急?”
說着,大王又意味深長的吸了一口氣,又道,“但是……其實我根本不記得你是什麼時候被我關進來的——我的回憶告訴我那是挺久以前的事情,但……到底是什麼時候的事情,到底發生了什麼?就像我們所有的記憶一樣,我們好像記得,但回憶又是那麼模糊。告訴我……”
他停頓了一下,張開雙手,“我們到底是什麼?”
“你何以竟然問出這樣的問題?誰會想過這樣的問題呢?”少女轉過頭來看着大王,彷彿看穿了他一般。
“我爲什麼不會問出這個問題?難道沒有人覺得,我們、還有我們的世界,彷彿是最近纔開始真正存在的?以前的一切不過只是一場不斷重複卻從未真正存在過的夢。我最近每夜看向預言之池的水中,在水中我看到我似乎無數次看過的東西——瀑布關、軍團、大火、死亡——好像我曾無數次重複這個故事……雖然,我可能實際上根本沒有真正經歷過……”
少女沒有回答他,只是安靜的看着他,但從她的眼神和臉色來看,她似乎知道些什麼。大王又沉沉一嘆,說道:“但是這一次,我似乎看到了什麼不同,故事發生了改變……”他看着少女,頭盔護面下的黑暗中露出他渾濁而蒼老的目光,“這一次會有什麼不同嗎?”
“也許故事會有不同,但結局可能不會有什麼改變。”少女冷冷而輕輕的說道,然後轉回頭去看向一旁。大王似乎非常失望,但好像又沒有出乎他的意料。他放下手,說道:“好吧,如果這一次我的結局發生了改變,我還會來看你的。”
少女看着大王的背影,彷彿在看着一隻可悲的螻蟻。
大王走出牢房和大廳,沒有返回他的宮殿,而是繼續沿着樓梯來到塔樓堡壘的頂端。塔樓高聳在要塞邊緣,深夜的蒼穹彷彿從天上蓋下,洶湧而寒冷的高風從寬闊的樓頂上吹過。站在塔樓邊緣,廣闊的谷地、還有谷地中的良田水網、村舍營寨在面前展開。在那遠山之外,還有一座城池與這裏遙遙相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