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湛兮定的目標地是幾個小時車程以外的青子峯。
青子峯比泗城郊區的秀峯海拔要高一些, 相比起來,秀峯就是個比土坡略高的山包。因爲距離稍遠,所以班上大多數同學沒有去過。青子峯地勢高, 頂峯可見雲霧繚繞,山間松茂植被掩映,風景秀麗。
高一下學期的課業任務比上學期加重了許多, 下半年文理分班的壓力讓七班同學們緊繃成一根弦,確實需要一場春遊放鬆。
同學們熱情高漲,上車以後嘰喳聲一片, 就沒停下來過。
程湛兮把揹包放在膝蓋上,從裏面掏出來一個保溫便當, 並一個不鏽鋼餐具盒。
便當裏有金槍魚壽司、蛋卷、煎香腸、炸春捲, 色味俱全。
程湛兮用筷子夾了一隻炸春捲, 用手託着送到鬱清棠脣邊,鬱清棠輕輕地咬了一口, 在程湛兮白淨掌心掉落食物碎渣,她有些不好意思地小聲道:“我自己來吧。”
程湛兮笑笑, 將筷子遞到她手裏。
她們倆都沒喫早餐, 鬱清棠夾起剩下的半隻, 打算餵給程湛兮喫, 想到讓她喫自己剩下的不合適,程湛兮已經低頭咬住筷尖, 長睫顯得分外濃密, 鬱清棠不由一怔。緊接着鬱清棠執筷的手腕被帶得往前,程湛兮仰了下頭,完完整整地將春捲喫進了嘴裏,朝她一笑。
聊得熱火朝天的車廂裏突然沒了聲音。
連雅冰:“嗝。”
其他同學紛紛看向她, 偷偷在底下豎大拇指。
程湛兮泰然自若,還回頭看了大家一眼,善意問道:“餓嗎?我這還有零食。”
同學們搖頭,異口同聲:“不!我們不餓!”
另一位當事人鬱清棠羞得頭都抬不起來。
程湛兮手往下壓,又說:“給班主任點面子。”
大家很給面子地重新恢復了熱烈的聊天氛圍,彷彿無事發生過。
程湛兮轉回來,對鬱清棠柔聲道:“好了,可以繼續喫飯了。”
鬱清棠抬頭看她一眼,確切來說是盯着她懷抱的位置,看起來非常想將臉埋進她懷裏。想了想,還是剋制住了,真要當着全班同學的面做出這種動作,以後她的威嚴就半點不剩了。
程湛兮拿了兩隻一次性手套出來,和鬱清棠一起喫手卷壽司,鬱清棠小口地喫,斯斯文文,沒有發出一絲聲音。
邢白露看了眼何霜降,何霜降剛收回羨慕的眼神。
這就是成年人的世界嗎?
好想快點長大啊,和身邊的人一起。
連雅冰嗑生嗑死,不管身邊的班長臉黑如鍋底。
李嵐在給連雅冰補習英語,兩人從上學期中開始焦不離孟孟不離焦,大家都很自覺地把連雅冰身邊的空座讓出來,不去佔班長的位置。
身後車廂裏的聲音時遠時近,車窗外風景一路倒退。
學生們鬧累了,東倒西歪地睡了過去,男生打起呼嚕。
程湛兮把包放腳下,託着鬱清棠的臉,讓女人的腦袋枕在自己肩頭。
平穩行駛的大巴車上,不多時鬱清棠便睡了過去,程湛兮牽着她的手,低頭也昏昏沉沉打起瞌睡來。
兩旁綠水青山,睡到中途,偶爾眯縫着睜眼,叫人心曠神怡。
快抵達目的地時,車廂裏又吵鬧起來,指着遠處稻田裏綠油油的水稻秧目光新奇,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有同學說起地理知識,什麼“南稻北麥”,秦嶺淮河,氣候的全球分佈,以什麼爲界限,農作物主要種類,歷史課代表也加入討論,被其他頭大的同學們崩潰地噴了回去。
“我們是出來玩的,我不想再學習了——”
“這叫寓教於樂。”
“你一教我就不快樂了。”
“哈哈哈哈哈哈。”
最後分成了兩個陣營,想學習的繼續學習,只想玩的就在車廂裏唱歌,後來滿車廂只剩下青春的歌聲,傳出曠野,傳出很遠。
程湛兮那個時代流行的歌已經成了時代的眼淚,和鬱清棠一起替他們打拍子。
司機大叔從中央後視鏡看了看一片熱鬧的車廂,不自覺揚起笑容。
剎車片和橡膠摩擦出聲響,學生們待大巴車停穩後有序下車,鬱清棠在車外數人頭,程湛兮在裏面坐鎮,她最後一個下來,和車門外仰頭望她的鬱清棠相視一笑。
五十個學生春遊是什麼樣?
程湛兮和鬱清棠還沒感受到,其他遊客先感受到了,一幫十幾歲的高中生,烏泱泱的,見者無不避其風頭,“人擋殺人,佛擋殺佛”。
向天遊——人羣中最閃亮的星還回頭向她們招手,笑容燦爛,牙齒雪白。
“鬱老師程老師,快跟上!”
遊客們齊刷刷地向後面的程湛兮和鬱清棠投去目光。
程湛兮&鬱清棠:“……”
有個老太太可能沒聽到這句老師,還搭話問:“你們這是什麼團啊?小夥子帥的喲。”
程湛兮恭維道:“您也很漂亮。”
老太太道:“我能加入這個團嗎?你是導遊?”
旁邊老太太的女兒拽她胳膊,老太太還不高興了:“我一把年紀了,看個漂亮年輕人怎麼了?”扭頭又對程湛兮笑眯眯,“小姑娘也蠻好看,當導遊辛不辛苦啊?帶這麼多人呢。”
老太太的女兒壓低聲音說:“媽,她們是老師。”
老太太看向程湛兮的眼神帶上了異樣的光彩:“是老師啊,老師好,老師這麼漂亮有對象了嗎?”
鬱清棠正爲程湛兮和老太太聊天不理自己喫醋呢,冷不防被程湛兮摟了過去,站在了老太太跟前。
鬱清棠和老太太大眼瞪小眼。
程湛兮笑吟吟道:“有了,這是我女朋友,她也是老師。”
老太太又和鬱清棠大眼瞪小眼,不知道爲什麼營造出一種見家長的氛圍。
鬱清棠耳根紅了,硬憋出一句:“你好。”
程湛兮撲哧一聲,後腰軟肉忽然被兩根手指捏住。
程湛兮清了清嗓子,忍住笑聲,道:“您瞧我們倆般配嗎?”
老太太細細端詳面前這對璧人,連連點頭道:“般配,般配。”
老太太女兒把老太太拽走了,程湛兮環在鬱清棠腰上的手沒有鬆開,反而收緊了,低頭笑道:“她說我們般配,聽到了嗎?”
鬱清棠害羞不說話。
程湛兮說:“我們倆就是天造地設,最登對的。”
她放開鬱清棠的腰,牽起她垂在身側的手十指相扣,追上前面的學生隊伍。
她們穿梭在人羣之中,走在陽光下,旁邊的遊客們不時投來或驚豔或羨慕祝福等各色目光,鬱清棠慢慢地抬起了頭,肩膀舒展,偏頭看程湛兮柔和的側臉,再低頭看看她們牽在一起始終沒有放開的手。
指節傳來輕微的握壓,鬱清棠的指節收緊,緊緊地牽住了她。
程湛兮脣角弧度明顯深了。
做好了詳細前期準備工作的李嵐直接把飢腸轆轆的同學們帶進了喫飯的地方,一下把店裏擠得人滿爲患。
李嵐協助鬱清棠調整座位,再點菜上桌,後廚忙得熱火朝天,服務員也提着茶壺四下奔走。
路過的遊客見裏面這麼多人,從衆心理走了進來。
門口排出等號的隊伍,現在不是旅遊旺季,青子峯也不是著名景點,這家店頓時在街上十分醒目。
程湛兮對着人手不夠親自上菜的老闆娘笑道:“老闆娘,我們給你帶來這麼多生意,是不是得給我們點優惠?”
她長得漂亮,講話又好聽,之前一來一回上菜的工夫就逗得老闆娘哈哈大笑,當即痛快道:“行,給你們打九點五折。”
“我們這麼多人呢。”
“你也知道你們這麼多人呢,九點五折不少了。”
“老闆娘~”
“九折,不能再少了。”老闆娘把菜放下,嗔她一眼,“我還得去別的桌上菜呢,不和你聊了,再聊要白送了。”
江南水鄉滋養的美人風韻猶存,扭着腰走了。
同桌的同學們樂不可支,程湛兮也在笑,身邊忽然籠罩一股低氣壓。
程湛兮笑容微凝,低聲湊過去,嚥了咽口水,和鬱清棠解釋道:“那個……我主要是爲了省錢。”
她剛剛還遊刃有餘的表情瞬間慫下來,把一個妻管嚴表現得淋漓盡致。
同學們笑得拍桌。
其他桌聽到這邊熱鬧,不知道怎麼回事,派人過來打聽,傳話的同學添油加醋一番,變成了程老師多看了老闆娘一眼,鬱老師喫醋喫飽了,飯都喫不下了。
同學們咋舌,心想:那還是鬱老師比較厲害。
結賬打了八八折,老闆娘說下回程湛兮再來就給她免單,前提是她只帶女朋友一個人。
女朋友在旁邊紅了臉。
有靦腆,也有羞愧。
下午兩點開始爬山,鬱清棠和程湛兮照例走在隊伍後面,鬱清棠碰了碰程湛兮的尾指,程湛兮配合地放慢腳步,回頭道:“怎麼了?”
鬱清棠一步一步上着臺階,低聲道:“你會不會覺得我……”
後幾個字聲音太輕,程湛兮追問了一遍什麼。
鬱清棠說:“……無理取鬧。”
程湛兮笑:“爲什麼這麼說?因爲老闆娘?”
鬱清棠點頭。
程湛兮捏了捏她的鼻尖,不疼,鬱清棠看向她。
程湛兮認真答道:“不會,我只感受到你對我的喜歡。而且你也沒有大吵大鬧啊,還反思自己,如果這樣叫無理取鬧,那世界上沒有講道理的人。”
鬱清棠無奈,脣角微微上翹,道:“你總是有道理說服我。”
程湛兮道:“因爲我是個講理的人。”
鬱清棠笑笑。
程湛兮把右臉往她跟前湊了湊,用只有兩個人能聽見的音量道:“講理的人有什麼獎勵嗎?”
鬱清棠看看左右遊客,聲若蚊蚋:“現在不行。”
“那晚點就行了嗎?”
“……嗯。”鬱清棠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到山頂可以嗎?”
鬱清棠做了個甩開她手的動作,沒真甩,握得緊緊的,掙也掙不開的那種。程湛兮見好就收,晃了晃兩人的手,大步往前走去,鬥志昂揚:“快快快,快點到山頂。”
鬱清棠也暗暗升起幾分急切。
今早上程湛兮也沒有深吻她,從昨晚到現在,都超過12個小時沒有接吻了。
奈何鬱清棠心有餘而力不足。
她和前方學生隊伍越來越遠,連最後一名的尾巴也看不見了。李嵐電話打過來,鬱清棠拿出手機,靠在程湛兮身上喘着氣。
程湛兮說:“我來接吧。”
鬱清棠把手機給她。
李嵐:“鬱老師,你到哪裏去了?”
程湛兮說:“我們買點東西。”
李嵐:“程老師?”
程湛兮道:“是我,你看好同學們,隨時保持聯繫,我們可能要晚點上去。”
總不能讓同學們遷就鬱清棠的體力。
李嵐:“……好吧。”
她掛斷電話,對面前的一位班委道:“她們倆在山腰買東西,讓我們先走。”
班委道:“那我們先走吧,去山頂等她們。”
都老大不小了,又不是小學生,他們互相照應,不需要老師看着。
李嵐收起手機,朝山腰的來處看了眼,說:“行。”
山風吹起鬱清棠的長髮,她從歇腳石上起身,剛剛平復了呼吸不久。
程湛兮心疼她,提議道:“要不我揹你上去吧?”
“人太多了。”鬱清棠搖頭,擰緊手裏的礦泉水瓶。
程湛兮只能牽着她一步一步往山頂爬,她深思熟慮,什麼都顧及到了,就是高估了鬱清棠的體力。不,鬱清棠壓根就沒有體力。
傍晚五點半,李嵐打電話說他們已經到了。
鬱清棠:“……”
這會兒除了去山頂酒店住宿的,其他遊客都下山了,往上爬的幾乎沒有。
涼風習習,程湛兮白皙指尖勾過鬱清棠的髮絲塞到耳後,再次溫柔提議道:“我揹你上去?”
鬱清棠沉默了一會兒,低聲說:“包給我。”
鬱清棠背上程湛兮的包,看着面前單薄卻堅實的後背,慢慢地伏了上去。
程湛兮直起腰,穩穩地站了起來。
鬱清棠心臟一緊,圈緊了她的脖子。
“你真的在我背上嗎?我怎麼感覺不到重量?”程湛兮一本正經地胡說八道。
“不要亂說。”鬱清棠的聲音細細柔柔。
“這怎麼能叫亂說?”程湛兮輕鬆地邁開了步子,“是真的感覺不到,你該不會是天上的仙女吧?故意隱瞞沒有告訴我。是了,你肯定是仙女,否則怎麼會這麼好。”
鬱清棠把臉貼在她的後頸,耳朵熱熱的。
程湛兮沒有表面看起來那麼輕鬆,一個成年女人,還是爬臺階,她體力再好也不能輕若無物。鬱清棠不說話後,她也不開口了,節省體力。
背一個人上山當然速度不快,中途休息了兩次,但無論如何也比鬱清棠自己爬上去快,一個小時後,她們終於抵達了山頂。
天色已經全黑了,程湛兮在離酒店不遠的地方把鬱清棠放下來,不讓同學們看到有損班主任威嚴的場景。
她們往酒店的方向走,李嵐等候在一樓大廳裏,和她們一塊去前臺。
有一對情侶在前臺租露營場地,前臺禮貌告知已經被人全包下來了,讓對方去別的酒店問。
其中的男人道:“我剛剛過來看到你們的場地明明是空的!”
前臺仍舊道:“不好意思。”
程湛兮上前說了同樣的話,前臺態度截然不同,笑容甜美說:“好的,請稍等。”
男遊客指着程湛兮不悅道:“爲什麼她可以?你們看人下碟?”
前臺道:“就是這位小姐包的。”
程湛兮轉過來,彬彬有禮地頷首。
男遊客本來想出言不遜兩句,看清程湛兮的臉以後卡了殼,一時竟看癡了。
他女朋友用力甩開二人牽在一起的手,轉身便走。
男人連忙追上去。
“親愛的你聽我說,我只是想問問她能不能勻一塊場地給我們,你等等我啊,她真沒你好看……”
前臺沒忍住笑。
程鬱二人收回視線,前臺一邊給程湛兮辦手續一邊道:“我們酒店的露營場地是最好的,地勢開闊,視野非常好。有幼草覆蓋,平坦柔軟,給您最舒適的露營感受,附近有小溪經過,水質很清澈,可以直接飲用。另外我們還有供水系統……”
程湛兮笑道:“我知道,否則我也不會選你們家。”
前臺雙手把她的身份證遞過來,道:“露營場地右邊有一條小路,裏面有片杏花林,現在恰好是杏花開的季節,二位明天有空的話可以去賞花,早晨沒什麼人,空氣很清新的。”
她看了眼面前明顯是情侶的兩個人,抿嘴笑了下。
程湛兮接過身份證,揚脣輕笑:“謝謝。”
從酒店出來前往露營場地,鬱清棠才神情複雜地開口:“你包了整個場地?”
程湛兮點頭:“對啊。”
鬱清棠不贊同地看着她:“那得多少錢?我們用不了那麼大的場地。”
“知道你想給我省錢。”程湛兮雙手搭上鬱清棠的肩膀,鬱清棠只微乎其微地掙了掙,便讓她握着了,看向她溫柔的茶色眼睛,也默認了她的話。
程湛兮道:“第一次和同學們出來春遊,我想讓大家住得舒服一點,不想有陌生人打擾到我們。而且咱們班那麼多女生,都是同學,比有外人安全。”
鬱清棠低頭承認錯誤:“是我考慮不周。”
程湛兮摸了摸她的長髮。
李嵐心裏一口氣嘆得幾乎化爲實質。
她靜靜地再等了一會兒,出聲道:“鬱老師,我們該出發了,同學們都等了很久了。”
營地在山頂的開闊地,酒店提供戶外帳篷和睡袋,還有燒烤爐和燒烤架。
東西都領完以後,男生們負責扎帳篷,女生把帶來的食材分門別類,有條不紊地點起爐火露天燒烤。
程湛兮有野外經驗,在男生那邊幫忙,鬱清棠盯着另一邊的燒烤,不時朝營地大燈下的程湛兮投去視線,程湛兮穿了身白色休閒服,屈膝蹲在一羣男生中間,很是顯眼。
喫喫喝喝玩玩鬧鬧,食物和飲料都空了,十一點剛過,同學們陸續都鑽進了帳篷裏。
營地大燈都關了,月光浸透了這片嫩綠覆蓋的草地。
世界突然靜了下來,草叢裏響起陣陣蟲鳴。
程湛兮帶着鬱清棠坐在最前方的空地上,雙手向後撐地,看着頭頂的滿天繁星。
星空和曠野,是最容易讓人放鬆下來的兩樣東西。
鬱清棠還是不大習慣這樣的氛圍,她回頭看了眼身後的帳篷,拉鍊緊鎖,鴉雀無聲,她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他們都睡了嗎?”
程湛兮說:“睡了吧。”
“不是說想看星星嗎?”
“平時學習太辛苦了,到點就熬不住了。”
是麼?
鬱清棠心裏閃過一絲狐疑。
但程湛兮說什麼她都是相信的,所以壓下了懷疑,那就……看星星吧。
她仰起了頭。
星星對她親切地眨着眼。
鬱清棠小時候沒有事情做,會看地上的螞蟻,也會看頭頂的星空,然後想:她的媽媽會是哪一顆,會不會像故事裏說的那樣在天上靜靜地看着她。
她會不會也想她?會念着她有沒有平安健康地長大。
後來漸漸的就不看了,星星只是億萬光年外的宇宙天體,她看到的光可能是幾百年前的光。人活着是需要一點浪漫和幻想的,鬱清棠沒有。
鬱清棠把視線從最亮的那一顆移開,垂下了眼簾。
在越高的地方,人會感覺離天空越近,程湛兮看着浩渺如煙海的星辰,感覺它們不是懸掛在天上的,而是往身上披了一條絢爛銀河,置身無垠的星海。
“你相信人死後會變成星星嗎?”她聽見鬱清棠很輕的聲音在耳畔響起。
“我相信。”程湛兮沒有轉過臉,用同樣的音量回答她。
長久的沉默。
程湛兮偏頭看她,鬱清棠抱着膝蓋,不再看星空,而是看着草地。
程湛兮把撐着的手從地面收回來,柔聲問道:“怎麼了?”
鬱清棠低低地說:“如果地上是她不喜歡的小孩,她是不是就不會出現在天上了?”
不喜歡的小孩?
是在說她自己麼?
程湛兮十分詫異,心口傳來悶悶的疼痛感,輕聲道:“你怎麼會是她不喜歡的小孩?你媽媽如果能夠見到你,她肯定會很高興。”
“是嗎?”鬱清棠嗓音異常平靜,垂眸看着手邊的野草,揪了一根下來,“那爲什麼他們都討厭我?”
“他們是誰?”
“爺爺奶奶,外公外婆,還有……他。”那個有着父親名義的男人。
鬱清棠深吸了一口氣,趕在程湛兮開口之前道:“你不用安慰我,也不要安慰我,我已經習慣了。我只是偶爾會想,我沒有想要出生在這個世界,我也沒有想奪去我母親的生命,他們偏偏把我生下來,我這一生到底是爲什麼?”
鬱清棠自嘲地笑了下:“你不覺得很荒唐嗎?沒有一個人期待我的到來。”
“我期待。”
鬱清棠轉過臉,不帶任何情緒地看着她。
程湛兮看着她的眼睛,認真地重複了一遍:“我期待。”
鬱清棠墨玉眸子裏起了一層薄薄的水霧。
程湛兮說:“這個世界也期待。天空想讓你看看它是什麼顏色,大地想看你看看她有多麼遼闊,樹想讓你看它怎麼生長,河水想讓你看它怎麼流動,花想讓你聞到它的香味,鳥兒想讓你聽到它怎麼鳴叫,還有這些草叢裏的蟲子,它們都在向你打招呼問好。你仔細地聽,閉上眼睛。”
鬱清棠長睫垂落,合上眼簾,側耳去聽。
程湛兮問:“聽到了嗎?”
鬱清棠輕聲道:“聽到了。”
程湛兮溫柔地道:“它們在說:歡迎你,鬱清棠,歡迎你來到這個美好的世界。”
鬱清棠閉着眼睛,含淚笑了。
蟲鳴聲越發地響亮,蓋過了營地帳篷拉鍊輕輕拉動的聲音。
月色裏,帳篷裏一道又一道人影鑽了出來,靈活輕巧,沒有發出任何聲響,默默地按照計劃進行。
鬱清棠閉了很久的眼睛,再睜開已經平復了許多。
她長長地吐了一口氣,朝程湛兮放鬆地舒展眉頭,笑了笑。
程湛兮剋制住自己,沒讓自己的餘光往鬱清棠身後看,她伸手替鬱清棠將一縷垂落的長髮掖到耳後,輕輕地道:“我有件事想告訴你。”
鬱清棠神情愉悅,還在笑:“什麼事?”
程湛兮溫柔凝視她,說:“生日快樂。”
鬱清棠霍然睜大眼睛。
這個詞離她太過遙遠,她許久沒有作出平常人應有的反應。
程湛兮望着她笑,字字清晰地又說了一遍:“生日快樂,鬱清棠。”
鬱清棠遲鈍的眼珠終於動了一下,與此同時,她意識到什麼回頭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