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一下課他就興奮地趕到餐館,一臉嘟嘟肉的老闆娘眯眯着眼睛肥手一揮先到後面去洗盤子鍛練一下。他才從美夢中清醒過來,原來不是他認爲體面的廳裏跑堂,而是在別人描述的地獄般的廚房裏週而復始地清洗別人盤碟上的殘羹劣食。
老孃扭拽着三百斤的身體把他帶到光線昏暗的廚房,湊到大櫥的耳邊交待幾句便扭着一百八十斤的屁股出去了,旁邊幾個人像沒看見到他似的各自做着自己手裏的活。
溼溼地地面像是淋了水,他心裏在盤算着這裏買的魚是不是直接丟到地上都不會被幹死。幾個同色皮膚的人視而不見地端盤接碗匆匆忙碌着,不理會來了什麼人,第一次被人當成空氣的感覺真讓他有大吼一聲的衝動。
這時想起誰說過,在美國的中餐館裏打工不知出國前少給哪坐佛上香才被倫落到最最黑暗的廚房,穿上滿是油污的僵硬工作服,一個黑黃交融的大圍裙,嚴格遵守非職勿問地規矩,捋起袖子,彎下腰雙手沉浸到各色菜餚殘羹剩飯的混沌湯中盡情揮舞出想象中的青春瀟灑。
大約洗了五個小時的盤子纔算捱到了喫飯的時間,他的那可憐的多少年都引以自豪的腰早竟然如同折成的死角一樣難以伸開。累得他曲着身子,先找個地方坐了一會兒,卻聽見大廚扯着嗓子喊,“裝什麼大瓣蒜?”
旁邊幾個端着飯碗的人齊刷刷地扭頭充滿敵意地瞪着他,隨即低下頭猛猛扒手裏的飯。
他趕緊扶牆站起來陪笑,“第一天太累了,先休息一會兒!”
“這就是個累的地兒!想不累回家當大爺去!”大廚走過來,聲音如同鑼聲,震得他耳朵嗡嗡直響。
他不再說話,趕緊躲開,灰溜溜的拿了碗去盛飯。
“怎麼,還不服氣嗎?小子!”大廚瞪着發飈的公牛眼對着他背影兇兇地吼。唔呼!要是在國內他怎麼會受這氣?
“沒有!我想節約點時間快點兒喫飯!”他心簡直如劍一般穿到南極冰點,還不得不轉過給頭給他一個春天般的笑臉。
眼看大廚撇着嘴就要收拾他的樣子,心裏頓生出自己莫非早已脫離人界?難不成這大廚就是傳說中的鐘馗?
他趕緊找個角落蹲下去,眼睛再不敢看盤子以外的東西。
“你,給我到那邊的鍋裏盛一碗來!”鍾馗大廚伸出他狗鞭般的手指,指向離不遠的一個小鍋。
他乖得貓兒似的趕緊給他盛了遞過去,鍾馗大廚坐在小桌旁,老闆娘般的美屁股把一張椅子蓋得嚴嚴實實,骨碌碌轉動着三角小眼,“好好幹!”
他趕緊再次獻上自己違心的絕美笑容,“一定,一定!”
他轉頭想坐到幾個同齡人中去,卻見別人都像瘟疫一樣躲着他。直好又回到自己原來的那個角落,一聲不響地悶頭喫飯。
沒幾天,兩個配菜中的一個臨時請假,幫鍾馗大廚配菜的小夥子在他那無與倫比的震天吼中慌慌張張的把料拿錯,卻見鍾馗大廚一手端起冒着縷縷白煙的油鍋就要往他頭上落,而需要的料剛好在他旁邊,他連忙綻放笑臉討好地遞過去。鍾馗大廚因爲忙着做菜只用他那三角小眼割肉般的眼神衝着小夥子狠狠地挖去便放下油鍋,卻嚇得他冷汗撲頭蓋臉地往外躥。
小夥子感激地衝他笑笑,喫飯的時候告訴他,“知道爲什麼大家都遠遠地躲着你嗎?”
“不知道!”他無精打彩地晃動着沉沉的頭,感覺曾一再引以爲豪的自尊像被別人掏空一般。
“開始有一個女生在做這個工作!人長的漂亮,嘴也甜,就是活做的有些慢。老闆娘給她每小時十塊,而你要的比她便宜,結果老闆娘把她給辭了,爲此大家都對你有意見。”
“哦!我並不知道實情的!”他的心猛的一驚,雖說是一時急着找個工作解決肚子問題,可還沒有到了要搶同胞飯碗的地步。
“其實這也不是你的錯!雖說大家都是中國人,可老闆來這裏爲的是掙錢,唯利是圖是他們的本性,有便宜的自然會把貴的辭掉,這也很正常!再說,男生總比女生幹得更多!”小夥子端着飯碗縱縱肩,“像我今天作菜要有刀功,掙得比平時多一點但氣也比平時多,大廚可不是好伺候的!”
……
“捱罵是每天的必修課,大廚就是廚房的老闆!不過我再做不了多長時間也不做了!完了畢業論文就去找個正經工作!”小夥子飛快地扒飯速度,讓他開始懷疑進嘴的食物是否通過咀嚼就進了胃,如果是這樣他的胃動力絕對超強。
“洗碗的時候注意點兒,讓你洗七遍一遍都少不得,小心大廚找你麻煩!聽說,被辭的那個小李就是因爲大櫥對她有點兒好感,雖說長得算不上多漂亮,但人家好歹也是個留學生,來美國可不是隻爲了淘金的,從不見她正眼看他,被他在老闆那裏說了幾句壞話,老闆也樂得乘着這個機會把她辭了!”小夥子小聲嘆口氣,“唉,兄弟,在美國活着真的比尊嚴更重要!”
陳翔停下扒飯的動作,抬頭看了他一眼,不僅眼裏掠過一絲驚恐。心頓時飛越十萬八千裏,綿綿會怎麼樣?她的身邊會不會有些意圖不軌的男人?(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