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尚博喫了一驚,記者採訪登記表上居然有自己的名字。雖然表上並未註明簽了字的人領了錢,但領了錢的人肯定要在表上簽字。
“你咋啦?”出納抬起頭,“後面的人還等着呢。”
“哦。”他放下表格退到一側。
出納詫異地瞟了他一眼:“下一個。”
表上已有二十來個名字,加上這列三十多人的長隊,領錢的記者還真不少。梁尚博覺得蹊蹺,禁不住又朝人羣中望去。
正是三伏天,儘管吊扇發出呼呼的風聲,人們的額頭還是沁出一粒粒汗珠。有個皮膚黝黑的青年乾脆解開衣釦,露出胸前青色的紋身。那是一個猙獰的虎頭。
梁尚博不由多瞧了一眼。肯定是假記者,他想。海外的情形他不清楚,中國大陸的報社絕對不會容納這類人。
他退了出來。隔壁是會議室。裏面擺放着電視機和DVD,雖空無一人,但電視屏幕仍在滾動播放市政府新聞發佈會的錄像資料——
紅底白字會標:特大山洪地質災害新聞發佈會。
西服革履的發言人:日夜晚至日凌晨,我市山溪縣、虎山縣和鷹嶺一帶出現強降雨天氣,導致特大山洪暴發。受災人數達十六萬,倒塌房屋兩千四百餘間,直接經濟損失約八千萬元。
一位男記者舉手:我是沐州日報記者,請問發言人,泥石流和鷹嶺隧道特大突水事故發生後,政府採取了什麼措施?
發言人莊重的面孔:市委仲書記作了重要批示,要求盡最大努力,抓緊時機,科學施救,做好善後工作。根據市委主要領導的批示要求,市委副書記、代市長寇天龍同志在事故發生後的第一時間,率武警和消防官兵趕赴現場組織實施救援工作。
年輕女記者:發言人您好,我是沐州電視臺記者。請問,鷹嶺隧道特大突水事故同暴雨有必然聯繫嗎?
發言人不假思索地答道:山體滑坡的同時,鷹嶺隧道發生特大突水事故。經初步分析,事故發生的主要原因是當地遭遇特大暴雨,工程路段地表雨水與地下水系相通。由於鷹嶺地質條件非常複雜,大多是四五級圍巖,被專家稱爲隧道施工的雷區。地下河衝破隧道巖體,從而導致突水事故的發生。
女記者面部特寫:請問人員傷亡情況怎樣?政府將如何處理?
發言人沉痛地說:這次特大暴雨引發的地質災害造成三十六人受傷,十九人死亡。政府表示,按照“就高不就低”的原則對遇難者進行理賠,善後事宜充分體現出以人爲本的精神。對那些在搶險救災中湧現出來的先進單位和先進個人,政府予以表彰和獎勵。
……
好一個負面消息正面宣傳!梁尚博從心底發出一聲冷笑。多年來的記者生涯告訴他,官方公佈的數字不一定可靠,某些報道從背面理解反而更接近事情的真相。譬如,倘若某市大張旗鼓地宣傳公安幹警如何英勇頑強地打黑除惡,那麼有可能是這個地方的社會治安出現了嚴重問題。
汽車引擎的轟鳴聲由遠及近。
梁尚博轉過臉。一輛老掉牙的桑塔納在坪上停穩,幾個穿戴還算講究的年輕人跳下車,大步奔向後排板房。
梁尚博覺得有戲,尾隨而去。
領頭的胖子敲擊項目經理室的門,問:“誰是領導?”
大曹抬起頭:“你們是……”
胖子牛皮哄哄地自我介紹:“我是省報記者,這幾位,”他手一劃,“是沐州電視臺記者和晚報記者。”
大曹客氣地站起:“記者同志,請坐。”
梁尚博隨他們在一旁坐下。
胖子蹺起二郎腿:“我們來的目的你應該清楚吧?”
大曹瞥了瞥他們的胸牌,搖搖頭:“不清楚。”
“採訪,”胖子神情嚴肅地說,“向社會報道這起特大事故的真實情況。”
大曹眉梢跳了兩下:“市政府不是召開了新聞發佈會嗎?”
胖子含混道:“有些具體細節還需要進一步覈實。”
“我看這樣吧,”大曹又掃了一眼他們的胸牌,有所悟地站起,“你們先到財務部領些資料,再到會議室看錄像,怎樣?”
“好吧。”胖子一行走了。
大曹瞧着梁尚博,疑惑地問:“怎麼還坐在這兒,你們不是一起的?”
梁尚博反問道:“經理,你相信他們?”
“你是……”
梁尚博避而不答:“你不覺得裏面有許多假記者?”
“哦?”大曹重新打量他,“有何根據?”
“有些報社一看就知是杜撰的,根本不存在。”
“是嗎?”
“採訪登記表上的簽名也存在隨意亂寫或假冒現象。”
“依據?”
“比如說,我是九州都市報記者,”他遞上證件,“可我從未在這兒領過錢。”
“原來這麼回事。”大曹瞧了瞧記者證,微微一笑,“沒關係,我跟會計打個招呼,你再領一份吧。”
“什麼再領,我壓根就沒領過!”
大曹拍拍額頭:“用詞不當。走,我同你去。”
梁尚博坐着未動,問:“這麼說,你知道他們是假記者?”
大曹冷冷一笑:“真的怎樣,假的又怎樣?”
梁尚博怔住。
“老弟,領錢走人吧。”大曹勸道,“這算不了什麼,別少見多怪。”
的確,這算不了什麼。長期以來,公衆十分關心卻被權力封口的新聞數不勝數,相比之下,今日之事不過是小巫見大巫。
“經理同志,”胖子大大咧咧地進來,“錄像就不看了,我們還得趕回報社發稿。”
“我就不留諸位,”大曹微微一笑,拱拱手,“有空請來指導。”
胖子指指坪上的桑塔納:“油恐怕不夠,你看……”
“好說。”大曹衝門外喊道,“老劉,過來一下。”
不一會兒,進來一位中年男子。
大曹吩咐道:“給記者同志的車加三十公升汽油。”
梁尚博本想瞭解一下隧道突水事故發生的真實原因和傷亡情況,瞅見這荒唐且又醜惡的一幕,知道問也是白問。他陰着臉出了門,像喫飯時咬着一粒老鼠屎,心裏很不是滋味。
“真的怎樣,假的又怎樣?”項目經理的話一直在他耳畔迴響。這的確是個悖論。如果說,拿了封口費走人的是真記者,那麼,這些記者的職業操守扔哪兒去了?記者的良知又扔哪兒去了?如果說,這些人是假記者,那麼,假記者能趕赴現場,真記者爲何不能?難道假記者比真記者更職業更敏感?真記者的缺席,是沒有獲得信息,還是在等待某種信號?
他摘下眼鏡,掏出紙巾輕輕揩拭鏡片。
過道上,一位瘦高個男子擦身而過。
走了幾步,梁尚博忽然覺得哪兒不對勁,回過頭。
對方也止住腳步,轉過臉。
二人同時一怔。
不認識,但很面熟。對方神色有點怪異,掉頭匆匆拐進後排板房。
這人在哪兒見過?梁尚博戴上眼鏡,眉頭微蹙,思索着。(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