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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霞的餘暉早已褪盡,青灰色的天穹漸漸轉暗,山野與村落籠罩在蒼茫的暮靄之中。

梁尚博租了一輛摩托車開進山谷,繞上正在修建的高速公路。路基坑坑窪窪,摩托車顛簸得很厲害,不時讓他驚出一身冷汗。一路馳過,但見兩側大大小小的滑坡有十幾處,山體植被遭到嚴重破壞,裸露出泥土和巖石。

昨夜,梁尚博接到一位素不相識的人發來的短信,那人稱自己是知情者,說鷹嶺事故是人爲造成的,傷亡人數遠遠超過政府公佈的人數。那人說久慕梁尚博正直仗義的大名,希望他不辱記者使命,挺身而出揭露事故真相,還死難者一個公道。梁尚博是九州都市報記者,幾天前剛調任沐州記者站站長。鷹嶺事故他聽說過,情況不是很清楚。如今居然有人知道他來了沐州,而且希望他挺身而出揭示真相。他沒感到奇怪,反而從內心騰起一股豪邁之情。沒錯,他梁尚博雖不是什麼明星名流,卻也是南方報業界小有名氣的記者。倒不是他文章寫得如何出彩,而是這些年在沿海發達地區他確確實實憑着職業敏感和做人的良心追蹤報道了幾起棘手的社會事件。儘管當時困難重重壓力重重,最終他還是贏得了社會輿論的普遍支持與讚揚。從業十多年,他一直恪守心中的那份信念,從未忘記過記者的責任感與使命感。

臨近鷹嶺隧道,周邊是泥石流與水毀災害過後的狼藉景象,好些連根拔起的大樹和扭曲的機械骨架橫七豎八地擠壓在坡底,狹長的稻田也被泥沙濁水淹埋。路基北側那個叫小井的村民小組,業已從這個世界徹底消失。

瞧着眼前的景象,雖然是炎熱的夏季,梁尚博心底還是冒出一股寒氣。他在附近轉了幾圈,順着彎曲小路朝小井村走去。

光線愈來愈暗,周邊一片死寂,只有趴在村口的一隻大黑狗無助地望着他,發出三兩聲低低的哀鳴。不遠處有微弱的火光閃跳。他好奇地繞過去。

狼藉的廢墟前,跪着一個四十來歲的漢子。他一邊抹眼角一邊燒紙錢,嘴裏喃喃地唸叨什麼。他的面前,除了香燭,還擺放着一大掛鮮黃的香蕉。

“大哥。”梁尚博在他身後站了一會,輕聲叫道。

漢子回頭瞥了一眼,繼續燒他的紙錢。紙灰悠悠騰起,在火焰中翻飛。

沉默了一陣,梁尚博問:“大哥,遇難的是——”

“老婆,兒子。”他的聲音僵硬。

梁尚博輕輕噢了一聲,問:“出事那天,您不在家吧?”

漢子燒完最後一沓紙錢,站起,拍拍膝蓋上的土嘆道:“在家就好了,要不帶他們孃兒倆衝過鬼門關;要不,一道見閻王老子去!”

“大哥現住哪裏?”

“前面,”漢子朝北指了指,“上溪村。”

“小井村的人都住那兒?”

“那邊空屋多。”漢子說。

“大哥,”梁尚博用商量的口吻說,“我正想聽聽鄉親們對這場大災的看法,咱倆一路走?”

漢子瞟了他一眼,疑惑地問:“你是鄉里來的?”

梁尚博含混道:“市裏來的。”

“市裏?”漢子止住腳步回過頭,見他戴副眼鏡斯斯文文書生模樣,有些相信了,說,“走吧。”

農曆十五,月亮明晃晃地照着山路。他們沿着狹長的山坡轉個彎,跨過一條小溪,進了上溪村。

小井村的人聽說上面來了人,都趕過來,七嘴八舌地打聽政府在補償方面是不是又有新的優惠政策。

梁尚博見他們滿臉希冀的樣子,不敢說自己是記者,任他們誤會,含糊其辭道:“新政策暫時還沒有,我從市裏下來了解情況,聽聽大家的反映。”

衆人有些失望。

一位中年婦女嘆口氣:“我們也夠倒黴。”

叫劉小玉的女孩說:“二嬸,你不算倒黴,那晚在家的村裏人,就你沒傷着呢。”

梁尚博好奇地:“是嗎,大姐?”

“算是吧。”中年婦女回憶道,“那天晚飯不知喫壞了什麼東西,半夜鬧肚子。蹲在屋後的茅廁裏,突然聽見轟隆轟隆的巨響,以爲是地震,連褲子都沒顧得上繫緊,就拼命往外跑。屋子被泥石流沖塌,泥漿一下就埋到腰上。”說起當時的場景,她滿臉恐怖。

“不管怎麼說,”有人自我寬慰道,“咱們都算幸運。”

衆人默然。

梁尚博問:“山體怎麼突然滑坡,因爲那天夜裏的特大暴雨?”

“沒道理。哪年不下幾場暴雨?哪個地方不下暴雨?自然災害?說不過去。”

村民們七嘴八舌,認爲是築路放炮把山樑震塌的,因爲村裏不少舊屋的土牆都出現過裂紋。

梁尚博眼睛泛亮:“沒跟上面反映?”

“有。”劉小玉快人快語,“鄉里和施工單位都找過。”

“他們怎樣說?”

“到村裏看了看,每戶給了兩三千塊錢的賠償。”

梁尚博心裏一震。果真如村民所說,肯定是個責任事故。不過他明白,村民的話不能全信,因爲性質定爲自然災害,遇難者的賠償金額將會大打折扣;反之,情況就不一樣。

“遇難者的賠償金給了嗎?”梁尚博又問。

“纔給了十五萬。”村民告訴梁尚博,他們曾到鄉政府上訪,要求合理賠償,還一度跟鄉幹部發生衝突。可當天晚上,兩名帶頭上訪的村民就被派出所民警帶走。直到十二點多鐘,他們寫下不再聚衆鬧事的保證書後,才被放回。

一位三十來歲的婦女神祕兮兮地說:“捱打哩,警棒打得都沒電了。”

梁尚博好奇地:“你怎麼知道?”

劉小玉搶道:“裏面有他老公。”

梁尚博問:“他在哪兒,我能見見他嗎?”

那位婦女斷然拒絕:“找他也不敢說,如果再抓進去,肯定沒命。”

梁尚博說:“放心,我回去後會向上級領導如實反映你們這兒的情況。”

“你?”那位婦女疑惑地,“前幾天來了兩個記者,說要爲我們做主,不知咋的就沒見人影了。”

正說着,“哐當”一聲,窗玻璃碎成幾塊。衆人嚇了大跳。

梁尚博有些緊張,愣了一會,問:“怎麼回事?”

衆人面面相覷,開始三三兩兩地離開屋子。

漢子對梁尚博說:“你走吧,我看你不像是政府派來的。走吧,別管這事了,我們今後還要好好過日子呢。”

梁尚博明白,他們受到了威脅。可沒料到剛一出村,幾個面目兇悍的青年就包抄過來。他見情形不妙,撒腿就跑。這夥人手持西瓜刀,窮追不捨。

慘白的月光灑遍山野,晚風穿過黝黑的叢林發出沙沙的聲響。一隻不知名的大鳥似乎受到驚嚇,“嘎”叫一聲撲簌飛向夜空。

梁尚博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又驚又急,腳底一滑,摔了個臉朝天,心想完了,明年的今天就是自己的祭日。誰料老天爺眷顧他,危急關口前方來了一老一壯兩個人。梁尚博翻身爬起,閃到他倆身後,喘道:“師傅……救我。”

那夥青年眨眼間也趕到跟前,爲首的叫老K,說:“冤有頭債有主,二位閃開。”

老者開口了:“有事好商量,砍人可是犯法的。”

老K不耐煩,眼一瞪:“活膩了,再不滾連你一塊砍。”

老者呵呵笑道:“好大的口氣。”

老K一揮手:“上。”

沒等他們近前,老者身邊的壯漢飛起一腳,將來者踢了個嘴啃泥。

那夥人似乎被震住,面面相覷。

老者笑道:“我這位兄弟在部隊當過偵察連長,擒拿格鬥可是把好手喲。”

老K猶豫片刻,吐口唾沫,狠狠地瞪了梁尚博一眼,揮揮手:“走。”

梁尚博扶正眼鏡忙向二人道謝。

老者問:“小夥子,爲何跟人結這麼大的仇?”

梁尚博喘了口氣,說:“我是記者,觸犯了某些人的利益。”

“哦?”老者眼睛一亮,“請問貴姓?”

“小姓梁,梁尚博。”

老者跟壯漢對視一眼,說:“想必是來了解鷹嶺事故的吧?”

梁尚博心有餘悸,點點頭:“對。”

老者又問:“有收穫嗎?”

梁尚博剛要開口又止住。他記起方纔的情景,隱約覺得哪兒不對勁。他嚥下話語,搖搖頭,問:“你們是?”

壯漢說:“我們是省紀委……”

老者打斷他的話,說:“夜裏隻身走山路危險,何不跟我們一塊到前面看看?”

梁尚博遲疑片刻,婉拒道:“我還有要緊事,恕不奉陪,謝了。”

老者善解人意,微微一笑:“也好,咱們改日再聊。”

梁尚博拱拱手:“後會有期。”(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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