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公寓樓下,林笙被蘇寧原攔住了。
“你怎麼都不理老師了?”蘇寧原拉住她質問,“我就這麼煩人嗎?”
“沒有,老師。”林笙考慮了一下,還是決定實話實說,“我的微信被盜號了。”
“哼,別找理由!”蘇寧原好像故意找茬吵架似的,語氣咄咄逼人,“我早就該知道誰都指望不上!”
“老師...”林笙絞盡腦汁想着安慰的話語,“您的女兒我一定會找到的。能不能給我一張她的照片?”
蘇寧原的臉上是藏不住的尷尬。
“我...沒有給她拍過照。”
這樣嗎?意料之外,卻在情理之中。
“她失蹤的時候有多大?”
“10歲吧,我不是很清楚。”蘇寧原垂首作答。
忽然間,她抬起頭,一把抓住林笙的手:“不,不,我不再找她了,她把我大半輩子都毀了,這個沒良心的!”她緊緊拽住林笙的手拼命搖晃,“答應老師,不要說出去好嗎?”
“放心。”林笙認真地說,“我一個字也不會說的。”
她匆匆和老師說了聲“再見”,便上樓到了自己的房間。
她不會說出去,但並不代表她就不會管。
門口被卡着一張紙條,林笙取下來一看,上面寫着:“縮頭烏龜,有本事出來解釋清楚!”
林笙被嚇了一身冷汗。已經有人上門來騷擾了?她不敢想象如果自己在家的話會怎樣。
她將紙條塞進衣兜,開開門。
手機響了,是主編打來的。
“林笙。”對方的語氣頗爲恨鐵不成鋼,“你的事都鬧翻天了,你倒是一點反應都沒有?你就算不爲自己考慮,也該爲公司形象考慮吧?”
“我...我這兩天回老家躲了躲。”
“你幹了什麼我不想關心,重要的是你現在趕緊把這事給我解決了!林笙,和你旗鼓相當甚至比你強的人多了去,誰都可以替代你!”
一直到電話被掛斷,林笙都沒有從最後一句話中緩過勁來。
C城的競爭向來殘酷。林笙在學生時代就認識到了這一點,從來不敢請假,生怕被別人落下一點。工作中也是一樣,她到處蒐羅熱點素材,甚至不惜扮演太平洋的警察——終於闖出了一點成就。
可是——
誰都可以代替你。
林笙的心情越發煩躁。所有社交帳號都不能登錄,讓她拿個大喇叭去街上喊嗎?
林笙驀地一怔。
好像...也不失爲一個好辦法。
她撥通了主編的電話:“能不能安排一場對我的採訪?”
放下手機,林笙長舒了一口氣,如果一切順利,說不定能夠引導輿論。
她又考慮了一下,覺得還是要調用一下當時的監控。在輿論上不佔優勢的她,對於證據便格外上心。
一切似乎都豁然開朗。
此時響起了短信提示音。
林笙做好了充分的準備,那些網民連她家都找到了,更何況一個電話號碼?然而短信的內容卻是她始料未及的。
“我把你的賬號恢復了。”
就是你搞的鬼?林笙想了想,覺得這樣回覆不妥,於是改成了:“你是誰?爲
什麼要黑我的賬號?”
“我還給你了,但我有條件。”
“什麼條件?”
打完這四個字,林笙才發覺自己已經被對方帶着走了。我和你有仇嗎?被你下降頭,還要答應你的條件?
“蘇寧原的事你不要再管。”
恕難從命。林笙撇了撇嘴,她這輩子最大的愛好就是管閒事了。
“她怎麼了?有什麼事需要我管?”
“不要再管。”
對面冷冰冰回了這麼一句。
看來對方是喫定了她愛管閒事的性子啊。
“我答應你。”林笙回覆到。當然,答不答應,只有她心裏說了算。
“也不知道林笙那邊怎麼樣了。”鄒文婷輕撫着日漸隆起的肚子。
“好像最近又回來了?”任道生爲妻子倒了杯水。
“是我連累了她啊。”鄒文婷嘆息道,“如果我爸沒有做非法生意,這一切都不會發生了。”
“別想那麼多。”任道生對那種事並不知情,只好說些不痛不癢的安慰話語,“你不是已經告訴她了嗎?她應該不會冒險的。”
又是一聲長嘆。“我不該告訴她的。以她的性子,越是告訴她危險,越是說她管不了,她就越要去插一腳,從小到大她都是這樣。”
她想起那個把倔字寫滿一臉的小姑娘,不由失笑。
任道生不想再說這樣沉重的話題了。“寶寶怎麼樣?有沒有踢你肚子?”
“你還好意思問!”說到孩子,鄒文婷臉上漾出了甜蜜的紅暈,“每天晚上都不好好睡覺,在裏面折騰個沒完。”
“活潑型的?有意思,等他出來我們可有的受了。話說,這一個是兒是女啊?”
“當然是女兒了!如果真是個活潑的,可以讓她學學跆拳道啦,武術啦,打遍天下無敵手。”鄒文婷說着,不由“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還沒出來,早教都安排上了?”
此刻,小屋的氣氛是歡快而祥和的。
鄒文婷的餘光瞟向垃圾桶裏的碎紙屑。
威脅信一封接着一封。看來,那羣人連一個家庭主婦都不想放過。
盼星星盼月亮,終於盼來了“沉冤昭雪”的一天。林笙整理了一下衣領,搓了搓手,對着攝像機露出了一個標準的微笑。
爲避免護犢子的嫌疑,主編安排了另一家網站對她進行直播專訪。
“俗話說,公說公有理,婆說婆有理,那麼,當時的地鐵上,究竟發生了怎樣的故事呢?讓我們來看看當時的監控。”
主持人轉身面對林笙:“現在我們可以看到,你和那位先生確實是什麼都沒有發生。不過,另一個我們關心的問題,你還沒有給我們一個滿意的答覆——你爲什麼不給那位大媽讓座呢?”
“這個我在微博中曾經解釋過。”林笙並不慌張,落落大方地答道,“那位大媽看上去並不像是需要座位的人。”
“非常簡潔利落的回答。那麼,你有沒有,在道德上,感到那麼一絲絲的慚愧呢?”
“我不是很明白你的問題。我可以說的是,如果有人亟需座位而我卻無動於衷,那我會一輩子良心不安。”打道德牌?早有準備了。
“好吧,此事究竟是黑是白,留給廣大的網友去評判。
”主持人也是反應迅速,“下面插播一段廣告,觀衆朋友們可以發來互動消息,轉發投幣點贊三連。不要走開,後面更精彩哦!”
“後面是什麼內容?”看到攝像頭的紅燈熄滅,林笙問道。
“幸運觀衆提問。這是我們節目的傳統。”
林笙有些煩躁地拿出手機,這個“傳統”她怎麼就沒有注意呢?她大意了,以爲有了權威證據就能高枕無憂。
卻不想,在網絡世界中,權威的聲音蓋不過鍵盤。
短信來了。林笙打開一看,又是那個莫名其妙的黑客。
“不要參加下一環節。”
一貫的風格,沒頭沒尾。不知爲什麼,林笙接受採訪時還安分守己的心臟,此刻卻因爲這行黑白文字,快要跳出胸膛來了。
“我爲什麼要聽你的?”
“你想要什麼?”
林笙啞然失笑。她可沒準備談條件。
“不如和我說說,我不參加節目,對你有什麼好處?”
對方沉默了很長一段時間。
“你可以知道我是誰。”
“不必了。”發送鍵上懸浮的手指突然收回,該死的好奇心又開始發作了。你究竟是誰?和我有什麼恩怨?明明把我推進深淵的不是你,救我於水火之中的也不是你,你只是一次次地帶給我意外。
“你是誰?”林笙聽着自已愈來愈強的心跳聲。
“所以,你同意。”
“我同意。”林笙幾乎是在下一秒就打出來這三個字。儘管有點懊悔自己的莽撞,但是那人的身份雲遮霧罩,還略帶冒險意義,正是林笙所熱衷的。
對面又沒了迴音,似乎在仔細斟酌。在林笙悸動的等待中,屏幕上方浮現出兩個字:
蘇塔。
是她...林笙一時不知該作何反應。她細細理了一下兩人的相遇,這才發現她們早已在各種場合有這樣那樣的交集:咖啡廳目的不明的援手,鄒文婷臉上的愁雲,以及那個黑了她的號又還回來的神祕黑客。
你侵佔了我生活的方方面面,我卻只知道你的名字。
林笙沒心思接受採訪了。趁着休息時間演播室人來人往,林笙一躬身鑽了出去。
她沒有注意到,陰影中有一個身影暗暗攥緊了拳頭。
結束了?當然不會,熱點事件從來都不會結束,只會過期。
但林笙還是由衷地感到解脫。
這種輕鬆持續了還不到十分鐘,主編就來了一通電話轟炸。
“祖宗!你都惹了什麼事啊?”
“輿論沒有扭轉嗎?”也許是自己中途退出節目的行爲引起了觀衆的不滿吧。
“何止是沒有扭轉!簡直要把你噴成篩子了!”主編的口水好像都要透過屏幕噴過來了,“你自己看看吧!”
林笙懷着幾分狐疑打開了直播。
霎時間,她感到呼吸停滯。
“這...怎麼...?”
她不能不感到震驚,儘管鏡頭前痛哭流涕的女孩臉上青一塊紫一塊,林笙還是認出了她。
姜娜娜?
林笙內心一沉,繼續聽着姜娜娜哭得梨花帶雨。
“我的命,我的一家人,都不如她的新聞值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