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滿尊躲在濃醇的酒香中,腳邊是七倒八歪的空瓶子。
酒精並不會讓他的大腦變得不清醒,這是好事,也是詛咒。
諾耶和源研介聽到的腳步聲第一時間同步到了他的大腦之中,他的心收緊了起來。
這棟房子應該已經荒廢了數百年,成爲了蟑螂和老鼠的樂園,除了那個華麗麗、神經質的男人之外,不會有人在這裏生活。
但腳步聲卻分明地從樓上漫下來,還有綿長的低吟淺唱,像一羣微醺的人在說話唱歌。
——這棟樓裏還有別人?
何滿尊不得不產生這種猜測。可是樓上待著一個兩個深居簡出的怪人他能接受,但現在的架勢,上面起碼有一個排。這麼一羣人在移動廢棄的房子裏唱歌跳舞,深深地敲打在他的靈魂上。
——可能是什麼伎倆。
何滿尊推測着。
通過異形的特殊性,製造出人羣喧鬧的假象並不是什麼難事。也許這就是一個誘餌,引誘着獵物自投羅網。
何滿尊從來小心謹慎,不會輕易踏入未知領域。
他讓源研介繼續出門,諾耶一個人上樓。
諾耶踩着腐朽的階梯,一步一步往上。綿密的說話和唱歌的聲音隨着他的逼近,也越來越清晰。但饒是如此,諾耶依舊聽不清他們在說些什麼,所有的聲音彷彿都是糖漿,稠稠地黏在一起。但他們的聲音裏像藏着一種節奏。
明明那麼多人,應該是三三兩兩地說着什麼,卻詭異地踩在同一種節奏裏面。
諾耶忍不住好奇,這麼一大羣人究竟匯聚在上面幹些什麼?
他的手指輕輕活動,看不見的線在指間緊緊崩着。如果推開二樓大廳的門情況太複雜,他就在第一時間捕捉一個回去研究研究。
踩過所有階梯,諾耶站在三樓大廳緊閉的大門口。
大門雕着金雀花花圃,但跟整棟房子一樣,早已殘破不堪,彷彿花圃曾遭遇過大火的蹂躪。糖漿般的低吟淺唱在盈滿了門口的大廳,他抬起手,謹慎地推開門。
就像打開一隻蓋上了幾百年的八音盒。
開門的一瞬間,當諾耶目睹一切,身體不由自主地僵住了,他也終於明白,那糖漿一樣的聲音是什麼了。
……
源研介推開一樓的大門,走到了宅邸外的露臺上。
哆啦咪依舊坐在青翠的草地上,身邊不知道什麼時候多了一套茶具,聞茶香,應該是印度的大吉嶺紅茶。
他像個精緻的紳士一樣,優雅地享受着下午茶時光。跟何滿尊的激鬥,彷彿已經全部拋之腦後。
源研介凝視着他,全身像絞緊的弓一樣緊繃着。哆來咪當然也注意到了他,晃了晃另一個空杯子:“要不要來一杯?”
源研介沒有回應,而是扯開了魔術手帕。剛纔短暫的交鋒之後,他很清楚眼前這個人有多危險,他的一言一行,都在左右着戰局。
“別那麼緊張,放鬆點,放鬆點……”哆啦咪將手中的紅茶一飲而盡,又撿了一片仙貝放進嘴裏。“咔嚓”一聲,綻開金黃的渣子,“放輕鬆,你是何滿尊感情的其中一個具象吧,是他人格的一部分?又或者是他‘渴望’的形象……吶吶吶,都不重要,總之你們說到底啊,其實是同一個人吧……你愛聽故事嗎?每一個故事裏,都需要一個善良蠢笨的英雄,懦弱的少年找到寶劍,追尋受困的公主,順便拯救被蹂躪的村民。但是故事還需要一條惡龍,等待被英雄打敗……我就是那條惡龍,勇敢的少年,來喝杯茶嗎?”
源研介凝視着哆來咪。
他來到這兒的目的,就是監視他,如果他不動手,只是坐着講故事,無論目的何如,至少何滿尊是安全的。
“屠龍少年,你知道這兒是什麼地方嗎?”哆啦咪拍拍指間的仙貝粉末站起來,重新把耳麥塞進耳朵裏,邁克爾傑克遜天鵝絨般絲滑的聲音開始流淌,他跟着音樂手舞足蹈,“你知道這裏是什麼地方嗎?”
源研介怎麼看也不是少年,不過他並不想反駁眼前這個危險而瘋癲的男人。
“這裏就是英雄曾經拯救過的城市。”哆來咪說。
源研介微微一愣。
如果他不說,源研介甚至能發覺到這裏是一座城。
這兒破敗得太嚴重,街道年久失修,無論是公共建築還是居民住宅,都一片死氣沉沉。不過饒是如此,有點卻令人感到驚奇。
這兒並沒有“慘烈”的破壞。
或者說,這兒建築的破敗,都是自然腐壞,而並非經歷戰亂。
可是一片街道寬闊、建築雄偉的繁華之地,爲什麼會忽然破敗起來?就像曾經生活在這裏的居民,一夜之間全部消失了一樣。
哆來咪看到源研介輕微的表情變化,停下了腳步,在草地上站定,微笑着直面他:“是不是很好奇這兒發生了什麼?彆着急,我們慢慢聊,我們有的是時間。這座城特別好,每天上演着在晨曦中喫金黃的煎蛋、孩子們搶着說‘爸爸最愛我’的戲碼,有意思的令人作嘔……工作、讀書、喫飯、做愛,這種像泥沙一樣的生活,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然後他們就死了。”
“什麼?”源研介脫口而出,隨即意識到自己不該開口。這種情況下沉入哆啦咪的節奏裏,是很危險的事情。
“說了不要緊張。”哆啦咪並不繼續往前,而是像身穿鎧甲的騎士,挺拔地站在宅邸的庭院之外,“當然了,我中間省略了一點過程,他們死是因爲不堪重負。”
源研介很想問哆來咪所說的不堪重負是什麼意思,但他剋制住了,他清楚此刻唯一的人物是限制哆來咪。當然,還存在一種可能,眼前的哆來咪說這些,只是爲了拖延時間。
那也沒關係,只要何滿尊願意,一瞬間就能回到他身邊。
“生活在這座城裏的人,漸漸開始找不到樂趣,任何事都不能讓他們感受到愉悅感。社交、有趣的電影和節目、美食、性都無法讓他們感受到愉悅。他們甚至開始恐慌……沒有戰亂,沒有沉重的壓力,但沒來由的恐慌席捲了他們。年輕的少年少女們,開始擔心死亡的威脅。他們徹夜難眠,每一份每一秒都變得難熬。他們開始乞求片刻平靜……香菸、酒精成爲了他們的救贖。但很快,這些東西都不管用了。然後……然後他們開始求助於藥物。”
源研介明白,他所說的藥物,就是直接刺激人大腦的毒品。
隨着對話的進行,哆啦咪興奮起來:“你知道這種狀況叫什麼嗎?”
可悲的是,源研介——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