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破的理想鄉’……”朱諾喃喃自語,“但其實那片大地下,深埋的不僅僅是不破的理想鄉,還有‘殘生’。”
樂立尊和樂豐雲所生活的城市,在更久之前是一片死地,不適合種植莊稼,沒有植物生長,根本不適合人類居住。
但不知道從何而起,鮮花大片大片盛開,草木繁盛,雨水灑在這片大地上,陽光照耀在這片大地上,旅人來到了這兒,停下腳步,並在這裏起了一座城。
而這片土地之所有從死灰變成了聖地,是因爲它成爲了一位天使和一位惡魔的墳墓。
一對惡魔與天使,在這片大地之下相擁而死。
他們死後留下的異形——他們波瀾壯闊的一生,滋養了這片大地。
這對異形就是“不破的理想鄉”,以及“殘生”。
“不過現在已經沒有‘不破的理想鄉’了。”朱諾不由自主地想起了了樂立尊。
自從樂立尊死後,找不到適合“不破的理想鄉”的人,不過找到了又如何?短短的歲月內,不可能讓他成爲第二個樂立尊。
根本就沒有第二個樂立尊。
朱諾和出雲穩步前行,巨大的、雪白的宮殿橫亙在他們眼前。
就是這兒!
朱諾輕輕抬起頭,望向宮殿的“空中花園”。
一張椅子上坐着一個男人。不高,不壯,但身體的比例非常漂亮,手長腳長,雙腳架在桌子上,露出黑色的高筒靴。
他悠閒地將黑色高頂禮帽摘下來,放在桌子上。藏在禮帽下的雪白捲髮流瀉出來,一對下垂的兔子耳朵,在摘掉帽子之後,從捲髮中翹了起來。
“別把帽子放在餐桌上,更不要把腿架在桌子上!”一個華麗的男人從兔子男身後出來,將一盤鮮豔的肉放在桌子上後,開始嚴肅的教育兔子男,並且優雅地將他的腿挪下去,然後撿起帽子,掛在一旁的樹杈衣架上。
“不是要開宴會嗎?百德呢?”兔子男歪過腦袋,問那個華麗的男人。
“在父親那兒。”華麗的男人說。
朱諾和出雲同時皺了皺眉頭,重複那個名字:“百德?”
……
夏娜跟巫馬真天不斷地靠近宮殿地下。
現在距離宮殿不足1000米,她可以清清楚楚地聞到那不祥的、令人窒息的味道,身體忍不住地顫抖。
巫馬真天握着夏娜的手,高頻率的顫動清晰地傳遞過來,但她不再問“你怎麼了”、“有沒有事”。雖然她永遠心大得彷彿能容下整個地球,但其實某種意義上,她的心也細得像針尖。
她知道夏娜並不想回答。
夏娜在害怕,她想離開。卻又不能離開。
何滿尊可能在那兒。
知道內有惡犬,知道樹上有大蛇,水裏有鱷魚,可又內如何啊?沒得選擇,必須得去。
夏娜甚至有點後悔,爲什麼要認識何滿尊?
如果不認識他,她可以唱歌,可以享受悠長的生命和無懈可擊的健康,她似乎就已經擺脫了籠罩一切的命運。
但遇到何滿尊之後,命運又回來了。
強敵環伺,隨時可能被殺死。
“所以等我救了你,你必須幫我把這些人全部搞定!”夏娜咬了咬牙,“這是你欠我的!”
距離越來越短。
600米。
500米。
400米。
300米……
夏娜忽然停了下來,在漆黑的地下抬起頭。
“怎麼了?”
“增加了……”夏娜在地下大汗淋漓,汗水跟泥土混合在一起,“又多了兩個人……在花園裏。”
夏娜剛纔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地下室”,沒注意到那兩個人是什麼時候出現的。至於他們的身份就更加不得而知了。
“別管……”夏娜甩了甩腦袋。
花園裏多了幾個人與她無關,即便那裏整整齊齊站了一個連,也跟她沒關係,只要他們不去地下就行了。
她重新穩定心神,繼續往前。
200米。
100米。
50米。
她們終於來到了宮殿的正下方,距離地表1000米,距離地下的那個情感個體,980米。
夏娜深呼吸,開始向上。
酥軟彷彿腐肉般的泥土沿着她的手指飛快鬆動,向下奔流,就像漆黑的重幕布,沿着她往兩旁拉開。
直到現在,她依然不確定留在地下室的情感個體究竟是不是何滿尊。如果是其他人怎麼辦?
如果是另一個像兔子男一樣的怪物怎麼辦?
如果就是兔子男怎麼辦?
如果是樂豐雲怎麼辦?
這裏每一個可能,都會讓她們受傷,甚至喪命。
但她現在不能考慮這些。
一旦細想,就會寸步難移。
700米。
600米。
500米。
距離那個情感個體越來越近。
很神奇,那個個體一直沒有任何行動,就好像睡着了。
但很顯然並不是這樣,因爲他的情緒很不穩定,就像失戀了,卻放不下,去找前女友複合,卻在前女友家看到了另一個男人,兩人都衣衫不整。悲哀絕望之餘,才注意到這個男人是他最好的朋友。在更悲哀更絕望之餘,忽然想起來這個朋友陽痿。卑微的心竟然升起了一絲竊喜。
這時,前女友說:他比你好。
地下室那個情感個體的心緒浮動,跟這種遭遇非常像。
睡着的人不會有這麼強烈的悲喜。
可是他沒睡着,卻又一動不動,唯一的解釋就是……他殘廢了!
“真天,做好心理準備……”距離地下室只剩下不到200米,近在咫尺,“何滿尊可能……可能已經殘疾了,兩條腿被沿着根部斬斷,不能行走,下半輩子只能在牀上度過了……不僅如此,由於腿是沿着根部斬斷的,你能理解吧……根部,那就是連屁股都沒了,他可能會失禁……”
“咦……”巫馬真天露出嫌棄的表情。
夏娜強大的聯想能力在她的歌裏早已顯露無疑,也正是這種聯想能力,讓她毫不猶豫地給何滿尊下達了“廢了”的判詞。
她露出悲痛的表情:何滿尊才20出頭,竟然就失禁了,哎,天道無情。
天道:“……”
“娜娜,即便滿尊先生變成了那副樣子,又髒又噁心,看一眼就想吐,所有人都嫌棄他,把他當成狗屎,連他爸爸媽媽都恨不得他早日去世……但,但我們還是不會不管他的對嗎?”巫馬真天說着,猶豫了一下,又確認了一遍,“對吧?”
“當……當然……”夏娜說,“嗯……也不用說得那麼嚴重。”
100米。
50米。
近在咫尺了。
她們現在距離地下室僅僅隔了一張薄薄的“紙”,只需要再挖掘一次,就能進去了。
夏娜深呼吸了一口,將巫馬真天摟進懷裏,龍王的隱身能力展開到了極限。
一定——一定要是何滿尊啊!
夏娜與巫馬真天像一陣悄無聲息的風,滑入了地下室。
洶湧的、潮水般的金色漫入她們的視線。
她們彷彿誤入了神話中龍的寶藏庫,到處都是金光閃閃。
在耀眼的金色中,她們看到了懸在半空的何滿尊。
他被十幾條黃金鎖鏈鎖在空中,每一根手指都被刺入了三根黃金釘子,釘子上連着鎖鏈,鎖鏈又澆築在黃金的牆壁上。
除了手指,腳踝、腳掌、腰部全部以同樣的方式,用黃金釘子和鏈條鎖住了。
他呈大字型,被懸在空中。
巫馬真天盯着他,眼淚水一瞬間糊住了眼眶,似乎好久好久,她終於開了口:“滿尊先生,你還能自己尿尿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