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瑟芬止住了腳步，雙刀低垂着，刀尖點在封凍的大海上。她微微歪過腦袋，深井般的眸子望着朱諾：“不想打了？”
朱諾點點頭：“你比我想得更強，還是談判比較好……其實也不用談判，你沒得選擇。”她的聲音落下，抓着何滿尊的手沖天而起！
約瑟芬的身形頓時暴走，像一隻蒼鷺撲向雛鷹。
抓着何滿尊的手在空中調轉方向，往遠方風馳電掣。
約瑟芬跟着飛掠，反手握住太刀，身體沛然一擰，旋風般高速捲動，太刀在迴旋中被甩出去，彷彿一道漆黑的雷霆在海天之間一躥而逝。
手臂的速度快得驚人，但還是被刀追上了，彷彿躥起的瞪羚被獵豹咬住脖子，筆直地墜了下去，淹沒在茂密的樹林裏。
約瑟芬在月下轉身，高速撲了進去。
朱諾遙遙望向那片廣闊的森林，海風吹得它不斷潮湧，像一塊墨綠色的毯子。她盯着那片森林看了很久，低聲說：“帶上豐雲，我們走吧。”
出雲愣了愣：“豐雲？”
“她還活着。”朱諾說，“雖然被約瑟芬的刀貫穿了胸口，但在她下手前，我用弦位移了她的心臟……千鈞一髮，千鈞一髮……”
遠處高濃度的情感源突然高速逼近，像一隻低飛的燕子。
3秒、2秒、1秒……
那隻“燕子”出現在朱諾跟出雲的視野中，是朱諾的手臂，它在半空劃過鋒利的銳角，重新回到她的肩膀上。
“何滿尊還活着。”朱諾低聲說，“不過這座城的人應該死得差不多了，去喫吧。”
……
布克的排水系統已經徹底癱瘓，平均水位推上了7米，很多人在睡夢中就葬身大海，活着的人拼命爬到了建築的最高處，大聲哀嚎。
人在大水中彷彿重新變回了猴子，成羣結隊地往上爬，只有最高的樹纔是安全的。
直升飛機已經全部出動，但跟它們需要救援的數量比，完全是杯水車薪。幸與不幸，大部分人已經死了，這讓救援壓力少了不小。
七星聯合公國的總理出現在布克所有還未癱瘓的屏幕上。
“今夜我們遭遇了前所未有的災難……”這位總理看起來很疲憊，但藏在深眼窩裏的眸子卻像兩顆黑寶石，非常堅毅，“布克救援小組已經奔赴災難的每一個角落，除了布克，七星公國其他城市的直升機也正在趕來，所有還活着的人，只要堅持……再多堅持10分鐘、20分鐘，你們就能活下去！明天太陽還會照常升起！我明白你們現在的恐懼，我也很害怕，面對這樣的天災，任何人都會失去勇氣。你們看看我身後，我並不是呆在遙遠的地方說風涼話，我現在正在布克的政府大樓，濤濤海水就在我的腳下。但我不會走，即便再害怕，我也會陪你們每個人到最後一刻，這是我們這個國家，這座城市本該有的精神！9歲你們開始學習布克的歷史，曾經的布克是一座荒涼的城市，這兒的土地不適合種植莊稼，也不適合養殖畜牧，但我們的先輩們就是在這種條件下，將這兒一步一步建設成了全世界最繁華的城市之一。我們有了世界聞名的酒店，有了最好的福利。這座城市的人民們，我們的驕傲是什麼？我們的驕傲是從你們出生那一刻，就能享受高昂的政府補貼嗎？是免費的教育嗎？是豐厚的大學資金嗎？是一旦結婚生子，就有房子、汽車和金錢的補貼嗎？不對，不是這些，我們的驕傲是爲我們創造了這一切的我們的先輩們！他們以無與倫比的勇氣，開墾這片不毛之地。和平時，我們該爲有這樣的英雄先輩而驕傲，而當災難來臨時，我們更將以同樣的勇氣回應他們。生長這座城市的人民，也許你身邊是你的家人，那就保護好他們！也許你身邊是素不相識、來自於其他國度的遊客，那就更加保護好他們！讓他們明白，布克不僅僅有豪華的酒店和美麗的風景，布克最珍貴的，是生活在這座城市的人！”
布克的總理走到了政府樓的陽臺上，腳下就是濤濤海水，彷彿時刻會撲湧上來，他盤腿坐下，抬起頭說：“我會在這裏等你們，無論發生什麼，我就坐在這兒等你們！”
夏娜坐在一棟電視塔的天臺上，手牽着巫馬真天。血從裙襬下面流出來，像攀附着白玉欄杆的花枝。剛纔和朱諾的短暫交鋒，讓她的小腿腿骨粉碎，跟血肉粘在一起。
午夜的風裹着空氣裏的水珠子，從她們身邊穿過，腳下是被大水淹沒的城市。
夏娜忍不住看巫馬真天，有點意外——或者說是震驚。巫馬真天表現得很平靜。
風送來了嚎哭聲，巫馬真天既沒有因爲這些哭聲而心潮翻湧，也沒有因爲腳下的淹了半座城的海水而恐慌。彷彿只是在看一場特別逼真的電影，毫髮畢現，但不會影響到她。
簡直不是人——
夏娜很喜歡巫馬真天，但她一直不知道這種喜歡來自哪裏，直到現在才稍微明白，因爲她——簡直不是人！
她很難歡樂，也沒有悲哀，就像一個精緻的瓷娃娃，外面是冷冰冰的漂亮，裏面也是冷冰冰的漂亮。
夏娜想凌駕於命運之上。巫馬真天就是命運往上的樣子。
“真天，我們要救他們嗎？”夏娜問。
“都可以啊。”巫馬真天說，“滿尊先生還好嗎？”
夏娜愣了愣，說：“他沒事的，等信號恢復了，我給他打個電話。”
“嗯，我也覺得滿尊先生沒事。”
夏娜凝視被大水吞沒的布克，低聲說：“他們好像要死了。”
“是啊……真可憐。”巫馬真天茫然地說。
“你待會兒呆在我嘴裏不要亂動，我們先帶重災區的人離開。”夏娜一邊說，一邊想，等這些人脫險之後，肯定會以爲自己遇到靈異事件了，不知道對他們今後的人生會有什麼影響。但無論如何，總比死了了。
夏娜準備化生爲龍王，身體卻忽然僵住了，目光直勾勾地盯着通往沙灘的街頭。
一個高挑的女人和一個低矮的男人踩着水面進來。
男人懷抱着一個少女，少女的腿從膝蓋以下被截肢了。
布克成因爲死亡而湧起的悲哀和恐懼，正在源源不斷地灌進着三個人的身體裏。彷彿天空破了洞，漫天星羣，全部被倒灌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