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塔般綿密的隆起從燈光亮起的地方蔓延開去，像古老滄桑的城市，人羣早就絕跡，歷史像灰塵般堆積在街道的角角落落。
巨槍烏賊來到這座城，尋求城的庇護。
然而，直到這一刻何滿尊才終於看清楚，燈不是燈，城也不是城。
橙紅色的光輝是六枚睜開的眼，而它照亮的不是城門，而是海洋霸主龐大身軀的冰山一角。
無與倫比的巨大動物蔓延進了何滿尊的視野。
大，過於巨大！
巨槍烏賊在它面前像一個扭動的毛線球，翼肢鱟更加渺小。它們飛快地躲進這個龐然大物身體的角落裏。
鋼板中描述過一種巨大的生物，它眼睛的大小就超越了巨槍烏賊。但很顯然，這個怪物真正的體型，比鋼板上刻畫得更加巨大。
它就像海洋廣闊無垠的代言。
這份無與倫比的巨大，讓何滿尊忍不住想要靠近，就像在沙漠裏看到了一碗酸梅湯，迫不及待地想去喝他。這種想法讓他過電般全身一顫，感受到了恐懼。
他平時很慫，任何離開地面的遊樂設備都不敢玩，讓他爬上過山車比掰彎他都難，但現在，出現在眼前的浩瀚掰彎了他。
身體不知不覺間遊向了城市般龐大的動物。王幼玄跟着何滿尊前進，龐然大物逐漸闖入他的視野。他只有普通人的視力，在深海中視野更加狹窄。但那頭生物太巨大了，六枚眼睛遊嚮明亮的燈亮，撐開了明媚的光幕。
終於，他也看到了令人窒息的巨大。
恐懼再一次支配了他。
如果不是何滿尊義無反顧地往前，他肯定沒有勇氣繼續靠近這頭龐然大物。被盛大所籠罩着，像正在進行一場朝聖。明明已經看清見了盡頭的模樣——它微微張着嘴巴，像橫裂開的峽谷，海水舒緩地灌進去。表面覆蓋着凹凸不平的黑色鱗甲，有的高聳而銳利，像哥特教堂直通天堂的穹頂，有的平緩而開闊，彷彿四通八達的街道。他們沉默地沉睡在海水中，沉睡在睜開又閉合的橘紅色的眼之下。
明明已經能夠這麼清楚得看到它了，卻還是覺得神祕，覺得未知，就像朝聖者一步步來到上帝面前，越靠近，就越被盛大和神聖所籠罩。也越覺得恐懼。
這龐然巨大的生命，究竟是怎麼發生在這片海域的？
何滿尊和王幼玄終於來到這個生命面前。
周圍的海流不斷裹挾着他們跌向它微微張開的巨口，如果不是被何滿尊拉着，王幼玄已經已經被捲進去了。
何滿尊的視野全部張開，目光變成萬千海流，沖刷着這個巨大生物的角角落落。這是奇蹟般的生命，如果不是出現在海洋中，它龐大的身軀應該會在一瞬間把自己壓碎吧？
王幼玄用手向何滿尊比劃：“它是不是就是‘力量’？”
何滿尊用手回應王幼玄：“直接尿在潛水服裏吧，我不會說出去的。”
王幼玄比了個“OK”：“確實如此，那我們過去吧！”
何滿尊看到“OK”這個手勢，知道王幼玄已經開閘放水了，等男人解放完膀胱，他們就將開始真正的徵程！但他的表情變得越來越奇怪，何滿尊本以爲是因爲自己盯着他，所以尿不出來。但很快察覺到不是這回事，他超越了尿尿該有的嚴肅。
來自深海的緊急信息填滿了通訊器。
“魚雷準備——”
“後退——後退——後退——魚雷發射！”
“上面全是那東西，回不去了，快後退！”
“還有幾枚魚雷？”
“9枚！”
“去你M的！不是說裝了新武器嗎？全部給我打出去！”
“‘深水流彈’只是試驗品，體型太小，沒在海底實驗過，不確定有真實威力……”
“去你M的不確定！把四個發射器全給我填滿了！退啊，全速後退……”
深海源源不斷地傳來激戰的命令，還有魚雷爆炸的激盪聲。
下面一共深淺兩艘潛艇，王幼玄一時不確定正在發生遭遇戰的是哪一艘，但另一艘在這種緊急情況下卻一言不發，只能理解爲，他們遭遇了更危險的東西。
“下面發生了什麼？”王幼玄冒着被被發現身份的危險，發出詢問。
“百鬼夜行……”下面有人回應，但很快被粗暴地打斷，“都這個時候你就別他媽的用修辭啦，魚羣暴走了！”
“魚羣？”
“全他媽是沒見過的東西，20米長的章魚在這羣魚中簡直就是弟弟！鋼板上刻的東西全出來了！但它們好像在逃命，有什麼東西在更深的地方追它們！看過《天龍八部》嗎？就像震耳欲聾的馬蹄聲追上來……我他媽怎麼也用上修辭了！算了算了，反正這一回我們他媽是回不去了！告訴所有人，別在沙灘上待著了，不然全得死！跟上面報告，把能夠調動出來的武器全部對準這片海域，等這些東西上岸了，風信就完蛋了！你們他媽……”
通話在劇烈的爆炸聲中戛然而止，王幼玄冷汗刷刷往外冒。下面究竟發生了什麼事，那一聲爆炸只是破壞了潛艇的通訊系統，還是他們已經完蛋了？
何滿尊隔着海水和潛水服，也聽到裏通訊器中的對話。
王幼玄用手比劃，說：“你快上岸吧。”
他執着於埋藏在這兒的“力量”，但如果繼續呆在這裏，何滿尊就會跟着他一起死。雖然他自己早就想死瞭解脫，但何滿尊還只是個孩子而已。
何滿尊沒看懂王幼玄的手勢，比劃說：“你直接說話吧，我聽得到。”
王幼玄比劃：“不行，你必須走！”
何滿尊不理解他爲什麼突然滿臉義憤填膺：“我只是說我耳朵好……”
“謝謝你，你已經爲我做得夠多了。接下來的旅程，我會自己走。”
何滿尊着這王幼玄的表情又激昂轉爲悲壯，疑惑他爲了不開口說話，究竟經歷怎樣的心路歷程。
“求求你說話吧，這樣我們的溝通效率太低了！”
王幼玄上前，用臃腫的潛水衣抱住了何滿尊，默唸着“謝謝你”，然後用力將他往上推。
這一幕“生離死別”來得猝不及防，何滿尊還反應過來，就已經遠遠地飄了出去。王幼玄用手比劃“警察叔叔去了”，轉身遊向那城般巨大的生物。
何滿尊無法理解王幼玄結印一樣的手勢是什麼意思，正準備回去進一步問清楚時，震耳欲聾的爆炸從腳下響起，平靜的水流被急速抬高的上升氣流和高溫變成了滾燙而致命的海底風暴，以蘑菇雲的形狀熾烈地掀起。
何滿尊的身體比思維更快行動，電光石火間衝向王幼玄，把他摟進懷裏。海水變成的高溫衝擊波轟炸在他後背上，廉價的潛水衣一瞬間被蒸發成粉末，後背的皮膚和肌肉被剝開，雪白的脊椎暴露出來，在緊隨而至的高壓爆炸中，被碾得粉碎。骨片在壓力中衝撞入殘存的肌肉裏，像旋轉的刀子。
滾燙的海水衝擊着後背炸開的窟窿，灌進他的身體。
那龐大的生命，也在這鋪天蓋地的爆炸中，揚起了頭顱。
PS:又到了賞心悅目的雙更時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