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何滿尊聽到警察說出“神”這個字眼時,他不停進行合理化解釋。就像《走近科學》裏光怪陸離的異象,最後總有一個狗血的原因。胡蘿蔔變白是因爲錯買了白蘿蔔的種子,空屋的燭光是電路老化。
神也一樣,只是一隻包裝精美的白蘿蔔。
但現在,神就站在他面前。
不是誤會,是神話時代的再臨。
“你……你是哪裏的Coser?還挺逼真,真……真棒!”何滿尊語言系統被情緒淹沒得有點亂碼。
懸浮在何滿尊面前的應該是個男人,但神話中神是沒有性別的,他按照自己的形象創造了亞當,亞當又用一根肋骨製造夏娃。他輕輕抬起頭,將目光從懷中的羔羊,移動到了何滿尊身上。
目光溫潤,何滿尊卻被這一眼看得從頭涼到尾,警察們慘死的景象蔓延進他的大腦。這兩天他已經好幾次險象環生了,早該死了。但他像一尾砧板上的鯉魚一樣跳動,不想死,在被拷打之前絕對不想死。
不知道爲什麼會有神降臨到這間房子裏,不知道爲什麼神要殺人,但神只有在救贖我們的時候纔是神,不然他就是撒旦。
神的右手輕輕抬起來,手指像玉雕般潔淨無瑕,他和何滿尊之間至少相距五米,可是指間卻毫不費力的按在何滿尊胸口,不知道是手邊長了,還是空間被他切斷了。
手指沒有溫度,像一束光探入他的胸口,拿捏心臟。
噗通——
噗通——
噗通——
心臟結實有力地跳動,何滿尊似乎看到了白玉般的手指捏在上面,這種恐懼感比胸腹撕開,肺腑器官流出來還讓人恐懼。甚至不需要神捏碎他的心臟,光是這種恐懼就能把它淹沒掉。
“你知道這兒是哪兒?”神突然開口了,是何滿尊聽得懂的語言。
“蘇豐涯家。”何滿尊沒有思考,脫口而出。
“你知道爲什麼有光?”
“因爲神說要有光?”
“這是火葬的餘光,第七位神死了,綿長的葬禮讓世界有了光。葬禮快結束了,光也就沒了。”
“沒有光?”何滿尊即震驚,又疑惑。
“你知道爲什麼有雨?”
既然光是綿長的葬禮,那雨肯定是:“間歇的尿尿!”何滿尊想到了前列腺炎,一陣一陣。
“羊水。”
“羊的水?”
“孕婦充滿於粘膜腔內的液體。”神說,“你知道爲什麼有交配?”
“因爲……愛情?”
“因爲宿命。”
神懷裏的羔羊大叫起來,每一聲都叩擊在何滿尊的耳膜上,鎖住他手腳的空洞重新收緊,撕裂肌肉骨骼。何滿尊和羔羊一起慘叫,此起彼伏。
他覺得神挺傳統的,說交配是宿命,跟傳統如出一轍,生兒育女傳宗接代。只是剛感受到了催婚的親切感,爲什麼突然又要殺他?
神沒有摘掉他的心臟,收回了手,輕撫悲鳴的羊羔。牆壁卻開始了新一輪的絞殺。
從手臂開始,何滿尊的肌肉和骨骼迅速報廢。碎石埋進骨血,像剃刀一樣犁開肌理,透入內臟。劇痛海嘯般衝擊大腦皮層,意識在悲鳴中逐漸消失。
砰——
砰——砰——
砰——砰——砰——
一連串子彈穿過神身後閉合的牆壁,射入天花板。
何滿尊瀕危的意識微微一愣——他沒走?
子彈似乎破壞了閉合牆面的根基,鬆動起來。劇烈的衝撞從牆外湧來,像古戰場上攻城時衝車的衝撞。一次一次,神身後的牆壁倒塌了。
“何滿尊,你還活着嗎!”王幼玄衝進來,然後身體又像突然斷電的機器一樣,靜止在原地。
他也看到了神。
“你知道爲什麼有交配?”
——?
一條地板躥起來,插入王幼玄的腹部,血柱從傷口噴湧而起,直衝天花板。
何滿尊最後的意識被血漿染紅。
他疑惑自己爲什麼要進來,不是爲了救那些警察嗎?但他們全都死了,那至少讓王幼玄活着出去。
可是神啊,你爲什麼連這一點都要奪走?
你可以殺了我,但我再輕賤,用一死換來的禮物,你爲什麼也要打碎?他想起一部電影,中年危機的父親被公司開除,落魄的他給女兒買了一個便宜的八音盒做禮物。但在一家酒吧,一個強壯的gay在邀請他失敗後,砸爛了八音盒,並且把他按在桌子上,試圖強暴他。
何滿尊送給王幼玄的八音盒,正在跟着飛濺的血漿一起燦爛地壞掉。
神啊,爲什麼要打爛八音盒?你也是個gay嗎?
何滿尊最後的意識逐漸被淹沒,他想起那部電影後續情節,那位父親把一支槍塞進gay的屁股裏,把所有的子彈都送了進去。
月光突然蔓延進走廊,像結起的寒冰。“滴答”“滴答”的腳步聲從遠處響起,一步步靠近,整齊劃一。
何滿尊感到洶湧的情緒席捲了整個身體,快停下來的心臟又開始蓬勃跳動。他所有的醫學常識都像砂礫一樣瓦解,人類的生死好像不取決於器官的衰竭與否,反而像一隻包,哪裏破了,縫起來就能繼續用。
他想起《綠野仙蹤》裏的情節,裏面有一個角色是稻草人,用塑料袋和稻草做成的。在陪主人公完成第一場歷險重新出發時,他換了新的稻草和塑料袋。可是稻草和塑料袋就是他的全部了,換完之後他還是他嗎?
何滿尊的血肉,骨骼,甚至心臟,是何滿尊嗎?
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全知之書》在大腦中翻頁。
在洶湧澎湃的情感中,從天花板上下來的少年木偶,撕開了鎖住何滿尊的牆壁和地板,縫合他的傷口。
一步步走來的青年木偶奉上白袍和麪具。
“你們好啊。”何滿尊穿上白袍,戴上面具,再一次,他重新握住了那一份力量,彷彿可以支配一切的力量。
這就是他的異形,他的一生!
“神啊,我不知道爲什麼要交配,但你知道爲什麼要把槍塞進屁股裏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