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鑾殿上太子一派和十一皇子一派互相攻訐, 御史臺無差別殺傷,殿上風急浪高,波濤洶湧,尋常官員不敢言語,紛紛埋下頭,唯恐波及自身。
十五皇子目瞪口呆,一會兒看向太子,一會兒看向十一皇子,最後不知怎麼想的,他抬頭看向十二玉階之上的承元帝。
這時天光一暗,金碧輝煌的大殿也好似蒙上了一層灰色輕紗,朦朦模糊,唯有高座御臺的男人清晰可見。
承元帝出乎意料的平靜, 他似乎從最初的震驚和憤怒之中緩過來,俯視朝堂上的爭鬥,如風中林木,岸沿磐石。
十五皇子猝不及防與承元帝視線交接,他急忙垂首,打了個哆嗦。
父皇,好嚇人....
“...說完了。”良久的沉默後,承元帝終於開金口,朝堂一靜,隨後齊聲道:“事關國本,請聖上徹查。”
承元帝冷冷瞥了衆臣一眼,目光落在太子身上,那目光好似尋常,又好似千斤重,令太子心頭一顫。
承元帝聲音稱的上平緩,問他:“太子,你可有話說。”
周圍的一切都遠去了,殿上似乎只剩他們父子二人,不是君臣,只是父子,承元帝在等太子一個說辭。
事情已經過去,太子在譙城賑災,也處理的很好。
世有黑白,人心有偏。
“人非......”承元帝啓脣,殿內卻驟然炸響十一皇子的指責:“鐵證如山,五皇兄如何辯駁?”
承元帝神情陰狠,這一幕神情變化被太子捕捉到,心中的恐懼在此刻化作憤怒,他沉了臉,“事已至此,兒臣無話可說。”
承元帝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冰冷。
這場攻訐最後以刑部,大理寺和御史臺三司聯手清查此事暫止,太子,十一皇子禁足。
朝堂散去,百官踏出金鑾殿,看着頭頂天空,高懸的明日,一時生出劫後餘生之感,隨即又提起心。
現下只是開始,真正的風波即將到來。
十一皇子行至太子身邊,皮笑肉不笑,“皇兄好狠的心,對弟弟下此狠手。”
太子睨他一眼,揮拳砸去,這一拳太急太快。十一皇子沒防備,直接被這一拳砸在地,他不敢置信的抬頭望向太子。
衆人如夢初醒,將兩人攔住,十三皇子勸太子:“五皇兄,事情未有定論,切莫如此。我們到底是骨肉兄弟。”
十五皇子臉色古怪,點頭不是,搖頭也不是。
朝堂上兩幫人爭吵的架勢,恨不得弄死對方,哪裏顧忌是骨肉兄弟了。
太子理了理衣領,居高臨下俯視十一皇子,嗤笑:“陰溝裏的老鼠。”
十一皇子瞬間暴起,卻被八皇子狠狠拉住:“你鬧夠了沒有。”
十一皇子臉色鐵青。
太子將衆人拋在身後,哪管他們評論謾罵。
十七皇子趴在石欄上,靜靜看着太子遠去的背影。
七皇子叫了他兩次,十七皇子才應聲。
出了宮門,七皇子和十七皇子同乘,七皇子就此事唸叨他,十七皇子背靠車壁,微微勾脣,“七哥,戲要落幕了,要抓緊時間看,往後沒得瞧了。”
七皇子蹙眉。
十七皇子哼笑:“你真是無趣。”
兄弟密話也在八皇子和十一皇子之間,不同於人前憤怒,此刻八皇子對弟弟心疼更多。
他安撫弟弟:“我會救你,這事尋一個替罪羊,把罪責全部擔下,再找大臣說和,你是父皇的兒子,父皇也不會逼你太甚,屆時應該能把你摘出來。”
八皇子話音剛落,靜默的十一皇子面色扭曲,幾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頓:“父皇,他、偏、心!”
八皇子不太贊同:“十一,你......”
“八哥,你還要騙自己到什麼時候。“十一皇子低喝,他恨到極致,眼中滾下一顆淚,又忙仰了頭,啞聲道:“今日朝堂上,若非我及時插嘴,父皇就要幫太子開脫了。”
“憑什麼!”十一皇子閉上眼,所有的恨意幾乎化爲一聲輕語,“八哥,我們都是父皇的兒子,從前,父皇也很喜歡我們。”
十一皇子曾以爲他跟太子的差距並不大,只是太子命好,佔了一箇中宮嫡出。但父皇不一定喜愛太子。
可是隨着年歲日久,他們長大,父皇太子委以重任,替太子揚名,爲太子遮醜,此間種種,十一皇子才明白“中宮嫡出”這四個字,有多大的份量。
太子什麼都不用做,哪怕是頭豬,憑他坐在那個位置,就有人上趕着解決所有事情。
僅僅是出身而已,因爲是嫡出身份。
十一皇子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五臟六腑都混在黃連裏泡着,心中之苦難以明。
“八哥,我真是不甘心......”他頹喪的低下頭,八皇子攬住他的肩,什麼也沒說,只是用力的攬着他。
車內寂靜,車輪滾過青石板的聲音清晰入耳,終於,聲音止了。馬車停在十一皇子府外。八皇子送他入府,卻被十一皇子止了,“別管我了,你走罷。”
八皇子欲言又止。
十一皇子扯了扯脣:“八哥還要救我,你待我府上,誰來做事?”
但是兩人心知肚明,三司聯查,天子坐鎮,只要十一皇子沾手了,就沒那麼好脫身。
“我會救你。”八皇子既是對十一皇子說,也是對自己說。
而後,八皇子轉身離去。
十一皇子徑直入府。
一刻鐘後,左右威衛上百人數,將十一皇子府團團圍住,十一皇子聽後暴怒,砸了花廳一切,若非管家跪地苦苦相求,他非要同威衛動手。
“還沒定本殿的罪,憑什麼圈禁本殿?!!”
十一皇子心中怒極,命人取了酒,一罈酒下肚,神智混沌,對着太子破口大罵。
管家駭的驅趕正院所有下人,四下跪拜,十一皇子酒後之言,莫要傳出去。
太子殿下大人有大量,莫計較了。
東宮之內,太子並未發怒,他回到正殿,遣了所有人,關了正殿大門,一路向內行去。
最後,他坐在自己牀榻上,門窗緊閉,板欞窗將日光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方塊,繁多的光斑灑入屋內,卻又被千裏江山圖紋屏風悉數擋去。
太子低眉垂首,陷在陰影中。
這一坐就是小半日,直到暮色黃昏,殿內愈發昏暗,殿外太監喚了幾次掌燈,沒聽見殿內動靜,只好焦灼等候。
又一次太監喚聲,太子的眼睫抬起,他緩緩側身,手伸向牀頭下的暗格,或許是坐了小半日,身子有些僵硬了。又或許這是一個艱難的決定,所以他的動作變得遲疑。
但最後他還是緩慢而又執着的從暗格裏拿出一個紅木小匣子,裏面盛着圓乎乎褐色的丸藥。
他捻了一顆,送入口中……………
殿門從裏面打開,太子看見天邊殘霞,興致上來,吟詩一首。
幾名小太監對視一眼,齊齊跪地。
太子笑問:“這是作甚?”
小太監哆嗦道:“...殿下,東宮被,被圍起來了,但這只是暫時的,聖上愛重您,不就會撤了宮衛。”
太子挑了挑眉,不以爲意,“喔。”
隨後他吩咐:“天晚了,掌燈,伺候本宮用膳。”
小太監們心下鬆口氣,太子殿下肯喫飯就好,說明太子殿下的心氣兒還在。
眼下東宮屬官都被隔絕在外,太子殿下穩住,東宮屬官們就不會亂,一切就有回圜。
京中波譎雲詭,風聲鶴唳,十五皇子旁觀這一切,也覺心累。
傍晚他散值回府,兩歲的女兒邁着小短腿,噠噠噠跑來,身後跟着一羣嬤嬤丫鬟。
“阿父,阿父……父......”她說的急了,口喫含糊,於是更急了。
十五皇子彎腰抱她入懷,小姑娘圈着阿父的脖子,笑眯了眼。
他抱着女兒向內院去,正好碰上趕來的皇子妃,兩人並肩而行。
一家三口用過晚膳,揮退下人,十五皇子同女兒坐在地毯上玩耍,他伸手戳戳女兒的小臉,“之前有人還笑話我至今只得一女,如今瞧來,人丁稀少也是有好處,否則一院子人鬥成烏雞眼。”
十五皇子妃斂目,除了同等身份的皇子,誰敢嘲諷十五皇子。
小姑娘不知大人愁事,她聞言愣了愣,拍手笑道:“烏雞眼,烏雞眼哈哈哈。
十五皇子妃在十五皇子身邊跪坐,依偎在十五皇子肩頭,輕聲道:“十六弟離京,也是幸事。”
十五皇子頷首,“當初我還覺得這差事不好,父皇又不給十六實權,儘讓人跑腿。如今京中事多,十六能避開這個風頭也好。”
他想起什麼,側首看向妻子,“改明兒你進宮探望母妃,也一道兒瞧瞧順娘......算了,我告個假,咱們一家三口一起進宮。自十六離京後,我也好些日子沒見過順娘娘了。'
屋內燈火明亮,十五皇子擁着妻女,心中惦記十六皇子,也不知他送出的信是否到十六手中了。
又兩日,十六皇子方收到十五皇子的飛鴿傳書,當初孟躍動手之際與他知會過,現下京中局勢與十六皇子推測的差不離。
太子和十一皇子相鬥,他不消這趟渾水是好的。
十五哥的性子他瞭解,不會摻和其中,他母妃更是會閉宮躲事。真叫他擔憂的還是孟躍。
序縣到底是事發之地,縱使孟躍藝高人膽大,可她帶着一羣人,難免出紕漏。早些離開纔好。
十六皇子正念着這事,沒多久就收到孟躍的信,她帶人蜿蜒下江南了。
十六皇子看着信,臉上露出了笑,小全子進屋送茶點,見此揶揄:“是孟姑孃的信罷。”
十六皇子笑而不語,他心裏計算路程,他有很大幾率同孟躍遇上。
轉眼九月初九,重陽佳節,三司查出結果,十一皇子挪用國庫,私放印子錢,殘害百姓,罪大惡極,奪去一切差事,囚禁宗正寺,限期十年。其同黨按罪論處。
太子去歲私挪宛州秋糧在前,賣官鬻爵在後。涉事官員抄家的抄家,流放的流放。
大糧商賈氏,石家等人也被降爵斥責,但功大於過,到底保留了官身。
太子行事糊塗,動搖國本,朝堂有人奏請廢太子。
皇後再也坐不住,是日下午於內政殿外求見。
承元帝合上奏摺,洪德忠會意,恭請皇後入殿,隨後帶人退下。
殿內空曠,皇後看向承元帝,開口便道:“聖上,不過是賣官鬻爵,歷朝歷代皆有此事,太子縱使有錯,也是事出緊急,以災民爲先啊。”
大抵是皇後太過理直氣壯,承元帝輕笑了一聲,他繞過龍案,一步一步走向皇後,立在大柱的側面,他大半張臉沒在陰影裏,鼻樑挺直,額前見光,一雙黑眸平靜,隱有真龍之相。
皇後微微別開眼,不敢直視,氣勢也弱下去,“聖上,您莫要聽信小人讒言。
“朕的朝臣是小人。誰是君子,私挪秋糧的太子?"
皇後噎住,短短一個交鋒,她來時的一股衝勁兒如沙壩潰散。少頃,她眸光顫動,像是下定某種決心。
皇後腿一彎,竟是跪在承元帝跟前,仰首淚目道:“聖上,人非聖賢,孰能無過。太子他只是一時糊塗,您看着太子長大,也是您親自教太子提筆,他秉性純良,不過是被身邊人帶左了,若聖上此番廢了太子,纔是真的親者痛,仇者快啊聖上...”
承元帝不願見她如此狼狽,俯身扶起皇後,到底是多年夫妻,他抬手擦去皇後眼邊的淚,帝後二人在榻上落座。
承元帝道:“太子可有悔?”
皇後知曉承元帝是在遞臺階了,忙道:“悔,太子有悔。”
皇後幫着兒子說好話,誰知此時殿外傳來喧譁,原是梅妃求見。
皇後面色猙獰,轉瞬恢復如常,梅妃這個賤人,她還敢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