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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9、第六十九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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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臨意在倫敦住了半個月,恰好趕上了倫敦的冬天。

大霧、低溫、潮溼、昏暗。

是許岸最不喜歡的時節。

她第一次來英國時,也是這樣的深冬,剛剛從煙齋的溫暖裏逃離出來,猛地一頭扎入現實冰冷的世界中。

饒是做好了心理準備,那段時間也還是正經受了些苦。

倫敦的物價高,每個月單單是房租,已經扣去了她大半的生活費,所以每日過得拮據,連暖氣都不敢常開。

裹着暖寶和護手,大半的時間都在圖書館裏,可回到公寓,照例是冷手冷腳,有時候一夜過去,早上醒來,腳底依舊冰涼。

喫了近乎一年的冷餐,所以纔會在第一次突發腸胃疾病時,不曾往旁的地方考慮。

所以這次來劍橋讀研,她也多少有些ptsd。

可現在卻因爲陸臨意的短暫來臨,帶了春日的溫暖似的。

Marylebone的那套別墅有個巨大的開放式廚房,陸臨意不顧許岸的抗議,把她的書和人都搬了過來。

一樓落地窗外,是打理得當的花園小院,倫敦這樣的冬日,竟然還能開着一簇簇的小花,嵌在草皮裏。

有花藝師每日上門,坐在羊毛地毯上,就會看到窗外忙碌的身影。

許岸的書被堆疊在了客廳,是她這幾年留學養成的“壞習慣”。

看累了會選部電影,電影看了一半,經常也就靠在沙發上睡過去。

以前總是一個人,半夜會被凍醒,現在卻無須擔心,陸臨意會把她攔腰抱進臥室裏,更多的,哪裏給她閒來睡着的機會,每日陪着她,大半的時間都被佔滿。

許岸原是以爲陸臨意還會有其他的工作要做。

陸先生日理萬機,產業遍佈全球,在煙齋時就總看到他開着國際會議,一口好聽的英式英語地道,脣齒繾綣纏繞,給人增幾分勾人的魅力。

可真來了,反倒是一日無所事事。

從Marylebone到劍橋,需要開不短時間的車,中途小路密集,許岸原是打算有課的日子坐火車前往,卻不曾想,陸臨意第二天就變了輛車出來。

是吾岸最新上市的旅途系列。

每日開着車接送,宛如最稱職的司機。

甚至每日早起給許岸做着三餐,在她課滿時,還會給她裝好餐盒。

比起她給自己準備的冷食三明治,陸臨意的手藝則要明顯好得多。

溫熱的米飯配上爽口的小菜,放在砂鍋裏煨了一晚上的高湯做滷,吊着鮮嫩的豆腐葉。

知道她不喜歡喫那些千奇百怪的食材,所以做的都是最家常的菜系。

許岸出來這大半年,喫的東西一向隨意,冷不丁的喫上熱乎乎的飯菜,烏圓的大眼睛眯着,一臉的滿足。

捧着陸先生的臉頰多親了幾口,誇讚的話滴溜溜的成串拉出,也一點都不磕絆,“我們陸先生當真是個大寶貝,像是我養在家裏的田螺先生。”

“我是多好的運氣,纔能有陸先生這樣的男朋友,我許岸是頂頂幸運的人啊。”

小丫頭笑得眉眼燦爛,嬌俏可愛。

說的通透自然,沒有半點諂媚矯情。

她本就脖纖膚白,慣來喜歡束起頭髮,冬日裏在家,只穿了件黑色的圓領寬鬆衛衣,偏頭看他時,還是十九歲的模樣。

高傲漂亮又堅毅的姑娘,有一雙愛人的眼睛。

只看着他,就會讓他覺得,自己纔是那個頂頂幸運的人。

旁人都道,陸先生這般身居高位的人,什麼樣的女人沒有,什麼樣的人不會愛。

可恰恰因爲是他們這樣的人,頂着世家的名頭,無人可愛。

所有的別有用心,所有的意有所圖,在他眼裏,都是無趣的討好。

可小丫頭一雙眸子清亮,揣着十有十的真情,小梨渦凹起,嘴角一揚,他便想把全世界都捧到她懷裏。

這種被一個人放在心口裏最溫暖的地方的感覺,是讓人一輩子沉淪的束縛。

陸臨意俯身吻住那雙紅脣,低聲誘引她,“我給你做一輩子的飯好不好?”

這句話太蠱惑人心,許岸聽了陸先生那麼多的情話,卻好像第一次聽到他說一輩子。

以前顧淮調侃的時候說過,陸家人的心都像蜂窩煤似的,滿是心眼,說出口的事情,都是可以應允的,但但凡做不到的,絕不多說一句。

想要從陸先生嘴裏掏出兩句好聽的,都難。

他說過未來,說過重新再來,說過十年、二十年的以後,卻好像獨獨沒有說過一輩子這種虛空縹緲的話。

許岸的一顆心顫巍巍的,像是浮在水面上沒有方向的浮球,隨着波濤駭浪的心情起伏而波動。

陸先生的吻卻溫柔,點啄在她的脣邊,柔和輕緩,細密的用脣齒吮吸,用舌尖勾勒。

彷彿許岸的雙脣是個什麼稀世珍品,反覆磋磨。

一顆心就這麼晃着、蕩着、飄着,落不了點,找不到岸。

只是頭皮酥麻,腳背拱起的瞬間,許岸生了個奇特的念頭。

陸先生是在求婚嗎?

他把這一生的承諾都給了她。

可陸臨意沒有明說,許岸自然不會多問。

現如今她的未來規劃裏,獨獨沒有結婚這一項。

她想,陸臨意定然是知道的。

=

那一天之後,日子還是原來的模樣。

許岸日子過得迷糊,每日被課程和作業填充着,腦海裏就沒有什麼日期的概念。

週一開組會,週二專業課,週三集中研討小組課題,週日要交短期paper,一日日列着周計劃。

直到被陸臨意摁着把手裏的書本放下,纔想起來,他臨走前的最後一天是12月5日。

2020年12月5日,距離2015年他們第一次見面,已經過去了五年。

這是許岸有記憶來,兩個人第一次過紀念日。

好像這算不得是個好日子,除卻第一次見面,餘下的日子,兩個人都是分隔兩地的。

像是冥冥中的某種徵兆似的,一段不算合適的愛情,被他們強行扭轉了結局。

許岸沒想到,倫敦還會有這麼地道的中餐。

隔江遙望大笨鐘的頂樓餐廳,只有三個位置的私房餐館。

老闆是中國人,四川口音,笑起來憨厚。

和陸臨意很是熟識的模樣,“今個兒一桌沒接,聶家那邊還安排了,也被我拒了,進去看看,還滿意嗎?”

進口本就狹小難覓,倫敦的百年老樓,原是文物的地界,後來被劃爲旅遊勝地,許岸和丁悅然來過一次,卻從來不知道旁邊那個永遠都關着的小門通向的竟然是這樣一個地方。

最古舊的傳統英式裝修,保留了老建築原本的味道,室內也並不花哨,黑金色系搭配着淺色餐具和花器,一步一景,所到之處都有鮮花簇擁。

看得出,老闆是個愛生活的人。

臨窗三個位置,每一個都可以恰好看到大本鐘。

最極致的英國view。

餐廳做了簡單的裝飾,低調淡雅,鈴蘭桌花,藍白色系的手捧花束綴了一抹宮燈百合的橙,還有桌面上,放置的黑色絲絨首飾盒,顯示着今天是一個特殊的日子。

許岸進來時,多少愣了幾秒。

窗外是看不見霧氣的明亮夜景,室內是一室清香淡雅花香的溫暖。

她出門前被陸臨意換了一身水綠色的長裙,現如今大衣被取下,人落在這裏,她第一次生了種,自己是個公主的錯覺。

沒有一個女孩子不熱愛這種被人重視的浪漫。

許岸的眼眶微微泛紅,人努力仰着頭,要把胸腔內控制不出快要溢出的情緒按壓下去。

若是因爲這種事情感動的哭泣,也太丟人了些。

陸臨意看着她緩緩的消化着自己的情緒,人向前,把她摟在了懷裏。

小小的一隻,剛好可以嵌入他的臂彎內。

“嬌嬌,五週年快樂。”

許岸被他說得,話語裏帶着哽咽,卻還有幾分嘴硬似的,“哪裏有五週年,我們錯過了那麼久。”

是啊,他們錯過了那麼久。

這五年的時間,真正在一起的又有多久。

兜兜轉轉,環環繞繞,就連上天都在和他們開玩笑似的。

分手後的和好波折,看着屏幕的時間都比人多。

可陸臨意卻知道,小姑娘嘴硬,來掩蓋內心的感動。

所以順着她的話,“嬌嬌給我個機會可好,未來我們過十週年,十五週年,若是活的夠久,我們白髮蒼蒼的老頭老太,一起過七十週五年,可好?”

許岸巴巴算着,七十週年,那她可當真是九十多歲的老太太,陸臨意甚至是百餘歲,還真是個貪婪的人。

這樣想了,卻又覺得未來好像是一件人容易得事情,就這樣一起過,過到白髮蒼蒼,也就真的一輩子了。

反身回抱住他,看着陸臨意那雙漂亮的,深沉的,像是海天盡頭看不到彼岸的深邃似的眸子,伸了小拇指出來,“陸先生,我們拉鉤,誰都不準反悔。”

小姑孃的小手指細小,勾着他的手指,交疊纏繞,大拇指輕輕落印。

彷彿許下的鄭重承諾。

落子無悔。

明明是要給小丫頭過個紀念日,可最後,好像又是她哄了自己開心。

這般帶着稚氣卻又認真的諾言,像是孩童最純粹的一顆心。

許岸落座後,自然最先看了那隻黑絲絨的盒子。

她原以爲會是戒指,卻不曾想是項鍊。

一枚明代的金珠項鍊。

項鍊算不得特別,但因爲早年許多文物流落英國,臨意送她的這條,恰好是她前一段時間上文史課看到的。

算不得帝王家的出品,但勝在每顆金珠上竟然都暗雕了紋飾,坊間是沒有資格也沒有這般富足去做這樣的首飾,便有人猜想,大概是某位王爺亦或是後妃的私產物。

流出英國,被私人收藏。

現如今赫然展現在自己面前,也不知道陸臨意是兜兜轉轉了多少人,才把它買了回來。

這般大手大腳,倒也不知道陸先生的家底夠不夠他敗的。

許岸把項鍊合起,思忖了半響,到底收了起來。

既然是禮物,就沒有拒絕的必要。

將來給陸臨意都放到煙齋的博古架上,哪天他若是缺錢,許岸給寫份文書材料,最先放到望江樓去賣掉。

於是猛地想起了施寧。

她去香港實習前她便訂了婚,這一晃一年多過去,再無結婚的半點消息。

不由得託着腮問陸臨意,“施寧和聶公子的婚事還沒有定嗎?”

陸臨意聞言笑了起來,帶着幾分歎服似的點了點頭,“還真讓她說中了,這婚啊,拖着拖着,可能也就拖沒了。”

疫情當頭,自然是不適合舉行婚禮的。

聶家和施家都算是有名望的大戶,定然不可能小頭小臉的幾個人就把婚定了。

是以施寧打着主意拖下去,倒是拖出了個聶二的孩子來。

“分手之前懷孕的,後來女方一個人去美國把孩子生了下來,等到帶回國時,已經週歲了。”

許岸這才把前兩天丁悅然給她分享的那個八卦與這件事情上。

當紅小花赴美生子,父不詳。

還真是圈子小,事情大。

許岸倒是替施寧開心,這事情若是當真黃了,是要開香檳慶祝自由的。

===

許岸正式入職寶德香港,已經是2022年春天的事情。

她在歐洲多停留了半年,參加了寶德集團在德國總部的培訓。

一同參與培訓的人不算多,零零散散四十餘人,年齡和經歷差異巨大,有從事多年文創行業的白人女性,也有深耕於金融系統的亞裔男性,甚至還有體育項目出身的黑人,許岸算是其中最年輕的亞洲面孔。

因爲受陳子?的保舉,是亞洲區唯一的一個培訓人。

壓力自然大。

不論是專業知識的學習,還是旁支的法律、金融、管理等多頭的深入研究,都需要大量的工作經歷作爲輔佐,而許岸至今沒有完整的工作經歷。

能寫入簡歷中的,也不過是實習和項目小組。

與其他人比起來,相去甚遠。

幾乎整整半年,她都是靠着壓榨自己的睡眠來學習的。

不敢告訴陸臨意,便常常會在十一點就和他說晚安。

但其實在三點入睡時,也會收到陸先生的晚安信息。

他瞭解她,既然不能勒令她放棄這份事業,就只能默默在身邊陪伴她。

許岸是在這個過程中,第一次瞭解陸家的。

作爲亞洲區拍賣的主要函調對象,不論是北青市的幾大世家,還是海城的金融新貴,寶德集團都有自己的一套內部體系。

涉及買家的喜好、競拍方式、意向產品以及黑色產業。

需要依託拍賣行進行洗白的資金。

信息自然不會外泄,但作爲寶德香港的未來主培,許岸拿到了第一層的資料。

她這才第一次真正意義上的知道,陸臨意身後是個多麼龐大的、無法撼動的家族。

上至爺爺陸蒲山,軍/功赫赫,下至陸臨意的儒意集團,盤根錯節,從能源到港口再到金融、互聯網,無所不包。

陸國忠身居高位,但從地方一路上來,人脈和關係自然不容小覷。

母親談豔玲本就是書香門第,北青外國語學院的雙教授家庭出身,雖不是高門大戶,但也稱得上小康富足。

與顧家更是有姻親關係,真正論起來,也不算是陸老先生一怒爲紅顏,舍下了半生前途。

反倒是許岸。

長呼了一口氣,難怪顧淮總說她是青瓜皮似的姑娘。

真是清清白白的一個人,赤/條條的,毫無依靠。

那些密密麻麻的資料,彷彿變成了一個個狂犬怒吠的小人,嘰嘰喳喳吵得許岸的腦子都痛。

她開始盤算着,到底是陸先生把她娶回家造成的影響大,還是陸先生一輩子不娶可怕些。

若是後者,她倒是樂得考慮。

戀愛談上一輩子聽起來也是個不錯的事情,無需面見雙方父母,樂的永遠清閒。

從德國回來,許岸直飛香港。

和陳子做了相關的培訓彙報,便直接投入到了工作中。

她原以爲她的首個崗位將會是鑑定師,誰承想,陳子竟然直接把她扔去了 Phone Bid,電話委託。

要知道,這個崗位幾乎都是部門專業specialist去負責,每個負責人手上都握有相應的客戶資源。

幾乎是最考驗臨場應變能力的業務崗位。

不僅要同步場內情況,更要按照階梯價格快速計算出下一次的出價,酬金以及雖是和拍賣官保持必要的語言和眼神的交流。

甚至很多時候,還要考驗外語的掌控力和小衆語言的理解力。

許岸這種只有理論知識,嚴重欠缺實操經驗的人被扔去做電話委託,可以想象的高壓。

而且一連三場,春季的古今專場、現當代藝術專場以及珠寶專拍。

單單是相應拍品的材料熟悉,許岸都熬了幾個大夜。

更多的壓力則來自於客戶資源。

若是沒有固定的客戶,許岸的首次Phone Bid就會以自動分派爲主。

提前按照公司給定的客戶聯繫方式去做事前溝通,不論是心理預期價格還是心意拍品,都需要仔細而詳實的瞭解。

許岸前一夜還曾問過陸臨意。

“陸先生這麼多年,有電話委託過嗎?”

電話那邊的思考了數秒,而後得了個否定的答案,“這些事情都是程源去做,我沒有介入。”

“哇哦,”許岸輕呼了聲,“不愧是陸先生。

這話倒是聽不出揶揄或是調侃,倒像是真誠的感嘆。

所以第二天在接到陸臨意的電話時,人震驚了數秒。

這種臨時來電,大多委派給沒有固定客戶的新人,但陸家在寶德香港是有專門的對接專家的。

“陸先生?你,您是屬意目前的競拍品還是接下來競拍目錄中的那一隻拍品?”

陸臨意笑意漸濃,可以想象到在電話那頭勾脣帶笑閒散慵懶的公子哥模樣,聲音穿過電話線,帶了幾分不正經的挑逗,“嬌嬌看看喜歡什麼,喊了便是。”

“陸先生!有錄音!”

每一通電話都是全程錄音,後續還需要整理成文書材料入庫保存,許岸被他打亂了思緒,險些要大名大姓的叫他。

陸臨意卻笑的越發的濃郁,煞有介事的說着,“哦?那我無條件信任許小姐,今天許小姐覺得哪些品值得拍一拍,你儘可能舉,我照單全付。”

許岸抬眸剛要示意拍賣官的瞬間,猛地看到空庭二樓的落地窗前,站定的,熟悉的身姿。

手機搖晃,嘴角勾笑。

“許小姐,祝你首場順利。”

許岸到底拿他沒有絲毫的辦法,不由得也笑了起來,眼眸看向陸臨意,手卻舉了價格牌。

三千萬,一隻青白玉御題詩雙魚弦紋洗。

首拍成功。

只這一件拍品,就足以把許岸在寶德香港的地位穩固。

做拍賣的,最重要的便是價格。

許岸輕笑着,抬眸看着上方的人,對着電話只說了句,“陸先生,破費。”

陸臨意笑意不減,“許小姐,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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