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打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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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寒冷的冬天裏跑了一上午的路,很容易讓人睏倦, 於是衆人決定睡個午覺。鑑於用來休息的小帳篷裏很有些冷,大家就沒有分開, 全都聚在大帳篷裏, 把腳上靴子脫了偎到厚厚的毛皮毯子上去, 帳篷裏置上個大炭爐,一人懷裏再抱個小炭爐,只把毛皮外衣脫了蓋在身上, 腿和腳上再蓋條厚厚的狍皮被子,然後各居一隅和衣淺眠。

  燕七直接就縮她爹身邊去了——這位壯士根本就是個人肉火爐啊,數他穿得薄, 卻數他身上最熱。

  一覺睡醒,身上骨松筋軟暖洋洋,行軍帳篷果然很給力,熱氣全都給籠住了。爬起來洗臉,燕七跟着燕子忱出了帳篷,隨便從地上抓把雪在臉上揉搓了幾下就完事, 結果回到帳篷一看, 燕子恪、燕小九、崔晞乃至蕭宸都正拿着巾子在熱乎乎的銅盆裏沾水慢條斯理往臉上擦呢。

  燕七:“……”

  爲了抹去漢子形象, 燕七狠狠地剜了一大塊防幹防皴的香膏在臉上塗了。

  養飽了精神的衆人準備出去遊林打獵,留下四枝看守營地,穿好衣服帶好裝備,魚貫出來,踩着厚厚的積雪,不緊不慢地向着林中行去。

  這片森林的植被種類也算得是相當豐富的了,什麼紅松、落葉松、樟子松、水曲柳、紅皮雲杉、白樺、櫟樹、山楊,越向深處走樹木越稠密,而爲了更好的生存,這些樹木只有拼命向上長才能最大限度地接受到陽光,所以衆人所見到的大多樹木長得是又直又高,有的大樹甚至目測有六十多米高依然樹幹筆直。

  如此高大稠密的一大片森林,高高的樹冠上壓蓋着厚且白的雪,看上去蔚爲壯觀,腳下的積雪也是又塇又厚,而由於地面高低不平,稍有不慎就有可能踩空滑倒,崔晞有燕七扶着還好,燕九少爺就比較悲催了,慢吞吞地摔進雪裏好幾回,更有一回直接踩進個坑裏,那雪直接就沒到了脖頸,還是燕子忱過來叉着他腋下把他從坑裏給拔.出來的,末了鼻子裏丟了聲冷哼給他,轉頭就走,燕九少爺耳輪都泛了紅,燕七估摸着這貨是既尷尬又難爲情了。

  “所以還是拉着我的手吧。”就和他道。

  燕九少爺陰着臉看她。

  “那你要是覺得不好意思就拉着小四。”他這個笨姐還在出餿主意。

  燕九少爺一臉冰地繼續看她。

  “你總不希望一會子還讓爹過來幫手吧?”燕七戳他要害。

  燕九少爺臉上的冰咔嚓裂出紋兒來,百般忍耐着終於慢慢伸手過去,拉住了他姐姐的手。

  也就是因爲這地方沒有外人,燕九少爺額上青筋闇跳,否則三個人手拉手走路這種事必會成爲他這一生中最大的黑歷史。

  “早這樣不就好了。”燕七教育她雷點低的弟弟,“你們倆都抓緊我啊,雪底下的路不平,我也不能保證護得了亻”爾們周全……

  咵嚓一聲,燕七一個沒踩對腳下一塌,整個人就出溜到雪堆下頭去了,旁邊兩人都沒來得及拋棄她,拽着她的手一併被帶進了雪堆裏,撲啦啦三個人摔成了一團。

  燕七奮力地從雪堆裏坐起來,拍了拍摔趴在她腿上的燕九少爺那顆滿是積雪的頭:“你看,至少拉着手我還可以當你的肉墊。”

  燕九少爺:“……”額頭疼。青筋快要爆掉了怎麼破。

  看着三個孩子在那兒熊似的拍身上的雪,倆無良大人站在邊上看熱鬧,絲毫沒有出手相幫之意,還是蕭宸過去伸手把三人從摔落的低坡處給拽了上來。

  上來之後燕九少爺不肯再往前去了,左右這林間景色都差不多,在哪兒賞都一樣,何況這一路過來光特麼摔跤從地上往起爬了,哪兒特麼有功夫看景。

  燕子恪便讓一枝和五枝將他和崔晞護送回營地去,確實也因爲再往深處走就多有野獸出沒了,還是安全爲重。

  林內如今只剩了燕家三口和蕭宸,依舊往深處去,今天的日程安排本就是遊林打獵,燕家父女和蕭宸都背了弓箭出來,剩下個赤手空拳文明青年燕子恪也在裏頭混着,不知是不是想徒手薅山雞赤腳踢野豬拔個頭籌。

  只剩下四個人,這行進速度就快得多了,就算滑倒了也能迅速起身,連燕子恪都不例外,可見從小打下了良好的喫喝玩樂基礎,一點都沒拖大家後腿。

  漸往深處行進,雪地上各類野禽野獸的足跡就漸多起來,燕子忱讓衆人放慢腳步,仔細看雪地上的足跡。

  燕七雖然上一世大部分時間都在深山老林裏生活,可除了獵過氾濫成災的野兔子之外沒有獵過別的動物——當然,人類不算。所以對於打獵也是個半吊子,這會子得由她爹帶着教。

  燕子忱便指了雪地上的足跡和燕七道:“這些都是什麼動物留下的,你可知道?”

  “看着像是有鹿或獐子狍子之類的東西,還有兔子,野雞,好像還有野豬。”燕七道。

  “喲嗬,還不錯,”燕子忱一掌拍在燕七肩上,順便摁着她隨他一起蹲下,指着這些足跡道,“雪地裏打獵,首先要仔細查看這些足跡,你就能知道這地方大概都有些什麼動物,什麼動物常常出沒於此,好做出相應的準備,特別要注意的是這些野豬的足跡,由足跡的大小可以推知野豬的大小,體型大的野豬十分兇悍,莫說虎狼,便是黑熊有時都不是它對手,如若發現大野豬的足跡,便一定要集中起精神,小心再小心,沒有十足的把握,最好是遠離這片地方。”

  “依爹看這足跡是大還是小?”燕七問。

  “不算太大,也不算小,是頭還在成長中的豬,且放心,有你老子在,保準什麼東西都傷不了你一根毛!”燕子忱道。

  “……毛什麼的……好歹加個‘汗’字啊。”燕七無語。

  “你再看這些足跡,”燕子忱繼續講課,壓低上身衝着這些足跡吹了口氣,揚起一片雪花來,“前幾日接連下雪,如若此時雪仍未停,那麼用此方法就可以確定這些動物的腳印大致是哪一天留下來的,不管是三天以上還是昨天的,都沒用,我們要找的是今天留下足跡的動物,而今天實則並沒有下雪,那麼就從這些足跡裏找出未覆蓋着雪的,跟着它一路尋去,十有八.九不會跑空。”

  “原來如此。”燕七在雪地上細看了一回,找出一串符合條件的蹄印兒來,見向着密林更深處去了。

  “是狍子。”燕子忱看了一眼便認出來,率先沿着這足跡向前行去,燕七和燕子恪居中跟上,蕭宸則在隊尾斷後。

  “丫頭,你可知在森林中最怕什麼?”燕子忱一廂走在前一廂準備繼續給燕七上課。

  “迷路啊。”燕七答。

  “沒錯,那麼你可有法子避免迷路?”燕子忱再次提出問題。

  “看植被的分佈情況,”他聽見他閨女在身後這麼說着,“陰面坡上通常是大片的樺樹林,陽面坡的上部常佈滿了落葉松,陽面坡下部的山窪裏則會有稀稀落落的柞樹林,或者是成片的柞樹叢,山下溝窪裏是起伏的草地。當然,走進山林後先要確定好方位,記住一些比較明顯的參照物,做上不易消失或被動物無意間毀掉的記號,盡最大努力防止迷山,而一旦迷山,是對人的心理和體力相當大的考驗,搞不好就要死在裏面。”

  燕子忱停下腳,回過頭來看着燕七:“你在森林裏待過?”

  “書上有寫啊。”燕七道。旁邊的燕子恪對此表示出一張習以爲常臉。

  “這些你倒記得清楚。”燕子忱笑了一聲,沒有再追問,轉回頭去繼續向前走,“既如此,索性放開些,咱們四個分頭行動,兩人一組,我與你大伯走左邊,你同蕭家賢侄走右邊,且看着天色,一個時辰後還回到此處來匯合,若是空手而歸,今兒晚上可沒有你的飯喫。”

  “好吧,你可不許拿大伯當餌誘野獸上鉤啊。”燕七道。

  “放心,他瘦得乾兒似的,狼都不會喫他。”燕子忱道。

  “呵呵。”燕子恪。

  然後雙方就分道揚鑣,蕭宸默默跟在燕七身後,心中對這父女倆也是歎爲觀止——這種教本領的法子可真沒誰了,第一次學打獵就直接把孩子丟進風險難測的深林裏任她自生自滅,就好比老鷹教小鷹練習飛翔都是直接把小鷹從窩裏丟下萬丈深崖一般,飛得起來那便可翱翔萬里,飛不起來,就只好粉身碎骨。

  這般殘酷的教兒方法,當父親的心夠硬,做女兒的心夠大。

  向右走正是那串蹄印去往的方向,燕七便和蕭宸道:“那我們就抓緊點時間,跑起來吧。”

  跑,兩個人最熟悉的相處模式,二話不說,齊齊邁腿,左右一致,步調一致,呼吸一致,跑着跑着就像了只有一個人,寂靜的山林間響着的也只有一道踏雪的聲音。

  兩個人的速度很快,燕七在跑起來時比走着似乎更穩健,即便腳下踩到很滑或是不平的地方,也是瞬間就輕盈地跳過,並且以如此快的速度在密林中奔跑,一點都不會因樹木的阻礙而放慢腳步或反應不及,再複雜的障礙她好似都能行雲流水般地掠過去。

  蕭宸再一次因爲這姑孃的神奇表現而感到驚訝,然而這驚訝對他來說也早就習已爲常,所以特別平靜地就接受了,默默地集中起注意力,免得自己撞在樹上,在這方面他發現自己與她竟還有些差距。

  兩個人一路向林中深入,雪地上各式動物的腳印也是越來越多,兩人持弓在手,腳步未停,正飛奔間,忽見遠處灰影一閃,“嗖嗖”兩支箭幾乎不分前後疾射而出,噗地貫穿那灰影後插.進了雪地裏,跑上前一看,一隻可憐的大灰兔子身中兩箭當場身亡。

  “殺兔焉用兩支箭……”燕七把箭拔.出來,將蕭宸那支遞還給他。

  “……”蕭宸看了看她,垂下眼皮兒,“習慣了。”

  兩個人在綜武社練的就是這樣的配合,已經成了下意識的反應。

  “那我們繼續吧,”燕七彎腰把兔子拎起來遞給蕭宸,“這一次你出箭比我慢了,打到的獵物由你來背,下一次要努力哦。”

  “好。”蕭宸用帶來的繩子將兔子拴了掛在背上,黑眸裏升起鬥志。

  如果能贏她一回,她是不是就能對他多在意一分?

  兩個人重新上路,繼續奔跑,循着最開始的那串腳印,跨過一道低坡,翻上一處高地,而後就在前方不遠處,一頭草黃色的大狍子正在那裏翻雪下覆蓋的枯草喫——出箭!才只看清個狍影,兩人的箭便已離弦,直取那狍子的咽喉,可憐的狍子咬着一嘴枯草倒在地上,抽搐了兩下之後便不再動了。

  “你又慢了啊。”燕七走過去看了看這狍子的個頭,再看看蕭宸的肩膀,少年到了青春期正在拔高,營養全都用在了長個兒上,瘦得像個片兒,再看這頭狍子,冬膘養得不錯,少說也得八.九十斤,這要是扛他肩上,還真有點兒不落忍。

  “我幫你背兔子吧。”燕七慈悲爲懷。

  蕭宸:“……”差那點兒重量嗎。

  “成了,可以向燕二先生交差了,”燕七把箭拔了,幫蕭宸將狍子扛上肩去,“往回走吧,光這狍子就夠咱們喫好幾頓了。”

  兩人按原路返回,有腳印擺在那裏,倒不必擔心迷路,但如若是下雪的天氣,腳印被雪覆蓋掉那就不好說了。

  回去的路上又遇到了幾頭狍子,被燕七一個噴嚏嚇得四散逃跑,跑出一段去後好奇心起來了,想着“剛纔是什麼東西嚇我一跳”,就又跑回來看究竟,燕七也不打擾它們,狍子這好奇心比貓還重,所以北方的獵人們都管它們叫傻狍子,你開第一槍時沒打中它根本不用着急,一會兒它自己就跑回來準備看看剛那槍是怎麼回事了。

  鑑於蕭宸扛着狍子無法再施箭,回去路上又獵到的幾隻肥兔子就是燕七的功勞了,到得匯合處,燕子忱和燕子恪還沒有回來,兩人便將獵物放下來暫等,等了足有小半個時辰卻仍不見人,燕七便和蕭宸道:“我去看看,那二位別是已經走到南疆去了。”

  “……”蕭宸看着她,“我和你一起去。”

  “也好。”燕七沒多說,只讓蕭宸從樹上弄下許多樹枝來,用特意帶來以防萬一的刀將兩頭削尖,而後插在獵物的周圍,再擺上幾根放在獵物的屍身上。

  “這是要做什麼?”蕭宸問。

  “防止烏鴉和狼偷食。”燕七道。

  ……這些事她都從哪兒知道的?剛她爹有講這些嗎?

  反正她這麼說,他就這麼信。兩人拿好弓箭,沿着燕家兄弟倆的腳印追蹤而去,疾奔了十幾分鍾,遠遠地瞅見一片柞樹林前頭倒着一頭巨大的野豬,看那塊頭足得有七八百斤重,燕子忱正蹲在野豬身前滿手血地掏豬內臟,燕子恪則立得遠遠,倚着棵樹賞雪景。

  “……他們贏了。”燕七放緩腳步,和蕭宸道,“打了這一頭就頂咱們打八.九頭的。”

  怪不得半天不回去,打的這頭豬太大隻,得把內臟全挖了、血放個差不多才能減輕些重量,這都未必帶得回去,得讓人拉雪橇過來載。

  “嗬,不傻,還知道過來找,”燕子忱聽見腳步聲,轉回頭來衝着燕七一樂,“這片地方有狼羣出沒,打了這豬也不能這麼丟在這兒,只得等你們找過來。去,讓那什麼幾枝的帶着角鹿和雪橇來,要三輛,再帶幾把大點兒的刀。”

  燕七正要應了,卻聽蕭宸道:“我去。”他有輕功在身,回去找人的時間還能短些。

  “辛苦了。”燕七目送走蕭宸,圍着豬和她爹繞了一圈後就跑去和她大伯一起袖手旁觀了,掏心挖肺這種事還是交給她爹一手操辦吧,瞅人蹲在那兒內姿勢,多霸氣,多爺們兒。

  “獵到了些什麼?”燕子恪問燕七。

  “幾隻兔子和一頭狍子,”燕七道,“早知燕二壯士這麼霸氣直接拿豬祭箭,我們就該直奔了熊窩去。”

  “今晚我們喫撥霞供和爆炒狍子肉。”嗯,就喫你獵到的東西,管他燕老二打了什麼、忙活了多久。

  可憐的燕老二正渾然不覺地將一坨豬下水丟在旁邊事先挖好的雪坑裏。

  撥霞供就是兔肉火鍋,“爆炒狍子肉,我們帶着辣椒呢麼?”燕七關心晚飯勝於她爹。

  “南疆產的最好的紅辣椒,一嗆鍋便是一股子香,另還有麻椒,爆炒出來的肉既麻又辣且香。四枝還帶了冬筍,可拌些清口的小菜就着喫,我亦帶了幾壇陳釀,不烈,你也可嚐嚐。”

  伯侄倆聊起喫來就超脫物外了,燕子忱在那廂偶爾聽見幾句,十分無語地向着這廂看上兩眼,然後搖着頭繼續從豬肚子裏往外掏亂七八糟的物件兒。

  正說到晚上喫撥霞供要用什麼蘸料,忽見燕子忱噌地站起身來,銳利目光盯向伯侄倆所在方向的更遠處,伯侄倆停口屏息,還未待燕七聽到什麼動靜,燕子忱已是幾步過來一把撈起燕子恪往肩上一扛,一行躍上樹去一行和燕七道:“我馬上下來撈你!”

  “不用啦,我自己上去。”燕七反應快得很,燕子忱往上縱身的時候她也已經跳起來扒住了樹幹,輕盈又利落地噌噌噌轉眼就爬到了一半。

  “你這丫頭還有多少本事藏着呢?”燕子忱詫異又好笑地揚起眉毛,把他哥在主幹的樹杈上放好,躍下來一提半道上的燕七,轉眼就也撈到了樹杈上,讓這伯侄倆並排坐好。

  “你聽見啥動靜了爹?”燕七問,她的耳力就已很好了,不過還是抵不上燕子忱的內功。

  “又有野豬過來了。”燕子忱指了指剛纔的方向,“聽蹄聲估摸着比下邊這頭還要大。”

  “好了,我們近兩個月都不愁肉喫了。”燕七道。

  燕子忱哧地笑了一聲:“我們在這兒至多待兩天,後頭還要去別處,這頭豬我們不打,等它離開。”

  說着話的功夫果見遠遠地哼哧哼哧跑過來一頭巨型野豬,不出燕子忱所料,這頭豬看着比地上那頭還要壯,一對大獠牙從嘴裏伸出來向外張開,背上鬃毛豎起,面孔猙獰,看上去十分好鬥。

  燕家三口在樹上噤了聲,低頭看着這個龐然大物慢吞吞地接近地上那頭野豬的屍體,吸着長鼻子來回嗅了一陣,突然間一昂頭,竟是用那獠牙把這豬屍給挑翻到了一邊去,緊接着就發瘋似地橫衝直撞起來,龐大的身軀撞在附近的樹幹上,竟將一棵略細的樹生生撞斷!

  燕家三口所在的樹也未能倖免,被這豬一撞整個樹冠都在劇烈地搖晃震顫,燕子恪一個沒坐穩身子向後一仰,卻也只不過是一瞬間就被旁邊迅速伸出的一根纖長卻有力的胳膊託在背後給擋了回來,如此快的反應速度連燕子忱都覺得驚訝——他伸出去準備撈他兄長的胳膊甚至都還沒有捱到他的衣服。

  她不可能有這麼快。

  一定是超水準發揮了。

  因爲要救的是最重要的人麼?

  所以總有一部分注意力無時無刻不放在他的身上?

  地上的野豬還在瘋狂地撞擊着附近的這幾棵樹,萬物皆有靈,也許就算它看不到樹上的人類,就算沒有見證到同類被殺的過程,冥冥中似乎也能明白一切,於是就這麼瘋狂地想要報復和發泄着,很快便又有兩棵樹被撞得搖搖欲倒。

  “爹你一定是殺了人家老婆。”燕七側身跨坐在樹枝上,兩腿牢牢地纏箍在一起,兩手則更牢地箍着她大伯,這位纔剛差點翻下去,這會子仍舊雲(神)淡(經)風(兮)輕(兮)地低着頭瞅着下頭的豬看熱鬧。

  “混扯淡,老子殺的是頭公的,這頭也是公的。”燕子忱使了個千金墜的功夫,在樹杈上立得穩穩,一手從背後取箭,“不幹掉這傢伙是不行了。”

  “把它嚇走行不行呢?”燕七問。

  “以這傢伙現在這瘋勁兒,嚇唬它只會更加激怒它,動物這東西有時候也是邪性得很,就算這會子放走它,搞不準它都能追到營地去,”燕子忱搭上箭,“弱肉強食是這世間的自然法則,沒必要心存不忍。”

  “你說得對,那動手吧,給你三箭的機會啊,三箭還不行的話我可就上了。”

  燕子忱哧地一笑:“你以爲野豬好獵?那身皮又糙又厚又韌,外頭還有一層硬毛護着,有時甚至射中心臟它還能做出致命攻擊,剛纔那一頭我便用了四箭才弄死。”

  “在閨女面前你還不好好表現一下嗎,挑戰一下自我,三箭,幹吧爹!”

  “臭丫頭。守好你大伯。”燕子忱笑着忽地飛身躍下樹去,那豬登時便向着他衝過來,長且尖的獠牙做着挑和甩的動作,幾乎是須臾間便衝到了面前,燕子忱身形靈活地閃身避開,引着這豬向着與此樹相反的方向跑去。

  燕子忱跳下樹自是爲了更方便攻擊豬的要害,大步向前奔跑中突地一折向,手中利箭劈出一道烏光幾乎比眨眼還迅疾地直接釘進那豬的體內,野豬慘嘶一聲轟然倒地,登時沒了動靜。

  燕子忱用箭燕七此前也曾見過,到底是經歷過無數殺伐征戰,只一搭箭便是鋪天蓋地的凌厲與兇狠,那箭射出去的力量遠非燕七能比,燕七就真見過他把箭射進巖石裏,只剩下一截箭尾露在外面。

  “厲害了我的爹,你就是我男神。”燕子忱聽見他閨女在樹上誇他,正琢磨男神是個什麼物件兒,一陣“咔叭叭”的響動就從那棵樹處傳了過來。

  燕七&燕子忱:臥槽!

  樹要斷了——纔剛被那豬撞過好幾下,這會子終於撐不住了,整個樹身就向着旁邊歪去!

  燕子忱顧不得檢查這豬是否已經死挺了,大步奔過去施救,聽得燕七道了聲“救大伯”,便先一把將燕子恪箍住,待要伸出另一手去扯燕七,卻見他閨女小猴子似的靈活得不得了,蹬着這棵還在歪倒過程中的樹向着旁邊一躍,噌地就攀住了另一棵樹的樹幹,再一躍,人就已經穩穩地立到了地面上。

  這鬼丫頭!本事一套一套的!燕子忱放下心來,帶着燕子恪纔剛落到地上,就聽見耳後一陣蹄響——“丫頭小心!”——那豬果然沒死,竟是趁着這樹嘩啦啦倒下一團亂的機會想要偷襲!

  這野豬塊頭大、力量猛,兼之又是垂死相搏,奔至近前的速度竟是快得不可思議,甚至靈性十足地不去攻擊傷它的燕子忱,反而直衝着燕七撞過去,彷彿知道她就是仇人的孩子一般,知道用什麼樣的報復方式纔會令仇人最痛苦——那就是殺掉他的孩子!

  燕子忱飛身去救,卻見燕七向前跑了幾步,忽而躍起一蹬前面樹幹,整個人在空中如同靈巧的燕子般翻了個身,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而那野豬慣性太大,一味追着燕七,哪裏料到她會來這手,根本來不及剎住腳,一頭就撞在樹幹上,燕七卻已落在它身後,一蹲身,手中箭在空中時便已搭在弦上,立時出手,便見這箭嗖地一聲,沒入了野豬臀部中間那不可描述的部位……

  燕子忱:……

  燕子恪:……

  #我的閨(侄)女不可能這麼猥瑣#

  野豬再次慘叫倒地,燕子忱上前把燕七拉到自己身後去,看着這豬平躺在地上四蹄伸開,抽搐了一陣漸漸不動,這才道了聲“死了”,轉頭看向燕七:“沒傷着吧?”

  “沒。大伯呢?”他閨女卻轉頭去問他哥。

  “我也沒。”燕子恪道,又問了她一遍,“沒傷着?”

  “沒有,好着呢。”燕七轉回來看向她爹,“爹也沒事吧?”

  “……我能有什麼事。”燕子忱下巴一撩那死豬,“剛你那箭是怎麼回事?”

  “咳,那地方比較薄弱。”燕七靦腆地對手指。

  “你倒什麼都知道。”燕子忱今兒一再被他閨女刷新認知,“行了,這頭就扔這兒吧,咱們也喫不了。”說着走過去把自個兒的箭拔.出來。

  “那個……爹,我那支箭怎麼辦?”燕七繼續對手指,這要是最後讓別人發現這箭的位置,那也太不好意思了。

  “沾了豬屎的你還要?”燕子忱瞟着她。

  “忘掉這支箭吧。”燕七果斷道。

  於是燕子忱繼續去掏豬內臟,燕七和燕子恪繼續遠遠地站着等。

  “安安身手愈發精進了。”燕子恪誇侄女。

  “是吧,天天被我爹操練,不精進就白瞎了。”燕七道。

  “只可惜了方纔那樹,”燕子恪看向剛纔三人所待的那一棵,此刻已徹底倒在了地上,“那樹上還有我們三個當年刻下的字。”

  “咦,你和玄昊流徵當年也來過這兒嗎?”燕七問完又覺得多餘,否則燕子恪又怎麼知道這地方有可玩樂的去處而帶着他們這些人來呢。

  怪不得他倚着這樹立着,不成想過了這麼多年他竟然還能找得到這棵樹。

  “你們刻了什麼字?”燕七問。

  “去看看。”燕子恪邁步過去,燕七便跟着,走至近前,卻是在某根較粗的樹枝子上找到了一串已經變得十分模糊的字跡,依稀只能辨認出其中的幾個字來。

  “‘某年某月某日,玄昊清商流徵至此一遊。’”燕子恪輕喃,似是在唸給燕七聽,又似是已陷入自己的回憶,“‘此樹不倒,情誼不止。’”

  可如今它倒了,險些讓他跌個頭破血流。

  “看來是這情誼太重,讓它承受不了,所以藉機倒掉了,野豬先生表示自己很冤枉啊。”旁邊清澈的聲音對他道,“有一首歌是這麼唱的:山川載不動太多悲哀,歲月經不起太長的等待。所以這棵樹也可能有它承載不起的東西,比如什麼年輕人中二的友情啊,損壞花花草草的熱情啊……其實在這串字跡徹底因爲樹的生長變沒之前就結束,也是不錯的。”

  “呵呵呵……”燕子恪抬手,掩了一半的面笑起來,末了放下手,輕輕蓋在燕七的頭頂,“是呵,該結束了……那首歌怎麼唱?”

  “我教你啊:山川載不動太多悲哀,歲月經不起太長的等待,春花最愛向風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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