隨着由美和亡靈之間的戰鬥進入尾聲,白川霧打起精神,眯眼將結局收入眼底,事情和她預設的一樣。
原本龐大盤踞着的血樹,被亡靈們撕咬奪走血液後,沒有新鮮的生命提供養分,逐漸萎縮成一米多高的枯樹,由美連人形頭顱都消失了,整個臉縮在樹幹裏,眼睛處只剩下兩個漆黑的洞,不知道是哪個亡靈的骨頭卡在裏面拿不出來,形狀像嘴的一道縫隙裏發出:“嗬......”這類意味不明的聲音。
但是由美也消耗了相當多的亡靈,她的血液被亡靈吞食後,破壞了亡靈體內原本的污染力量,因而徹底失去行動力,迴歸成屍體最本真的狀態,如果不是黑衣少年控制的亡靈足夠多,由美也不至於變成現在這樣。
空氣裏散溢的污染能量越發濃厚,幾乎要凝成實質,讓人無法呼吸。
而這正是她想要的。
白川霧撐起身體,艱難喘息着,走到由美面前,準確地說,是走到那具由無數人類經脈血管編織成的怪物殘軀面前,一刀重重刺下,劃開它的表皮,露出乾枯如樹皮的內部。
怪物氣息徹底斷絕。
霎那間,它身上先前聚集吸收起來的能量,如泡沫迸散,濺射到空中。
就是現在,白川霧閉眼,放空大腦,專心吸收起凝實的能量。
理論上來說,普通人處於強烈的污染源中,只會被侵蝕感染,最後失去意識成爲怪物。但是白川霧她的體內剛好有血樹的力量,再輔以自身的力量,只要稍加引導,這股力量就會自然而然地進入她的體內,使其成爲下一個支配者和寄宿對象。
這並不是白川霧想要的。
爲了不讓這股強大的力量擊垮自己原本就脆弱的身體,她必須小心翼翼讓其進入身體前,被自己的精神力提純,她要用自己精神力織成的網,將滔天洪水攔截在入口處,只要純淨的能源,擯棄骯髒的雜質。
以她現在細弱遊絲的精神網,要做到這一點可以說是難如登天,但是,白川霧的精神耐受力卻是世間罕有,她從出生時就不斷遭受的精神苦難,導致她有着一顆堅韌的心,所以她的進化方向纔是精神方面。
而她經歷得越多,她的精神力就會越發強健有力,只要她還抱有一口氣,沒有放棄希望,那麼她的精神網就不會斷裂,在過濾污染的同時,也在快速吸收着能量以強大自身。
只要熬過前期,那麼後面她的成長速度就會十分驚人。
白川霧跪坐着,緊咬嘴脣,死死握住手中的刀,哪怕大腦疼痛好似有無數蟲蟻啃噬,渾身無力,連呼吸都牽扯着每一處神經,帶來海嘯般洶湧的震盪。
黑衣美少年在不遠處,白色眼瞳裏映照出富江圍在白川霧身邊,爲她攔下剩餘的亡靈,他一向冷漠的臉,那一刻說不上是什麼樣的神情。
他一直都置身事外,雙手插兜,毫無波瀾地看亡靈們爲他前仆後繼,那些將希望寄託於他,又被他誘惑放棄生命,自願追隨着他的少女們,無比渴望得到他的愛。
十年前他未出生就死於自殺的母親腹中,不甘的幽魂寄身於和他有着相同血脈的少年身上,他們有着同樣的處境和不幸,從此他們就是一個人。
他從父母身上明白了,愛是發自內心的絕望無助,是對另一個人的偏執佔有,是轉瞬即逝的謊言泡沫,死亡才能證明愛的深刻,枯萎的心才能訴說真實的誓言。
黑衣美少年都做到了,可是爲什麼他的身體永遠都不滿足,他依舊要更多的愛,靈魂深處的焦渴催促着他創造更多的亡靈。
這個時候,他看着眼前的人,不知爲何沒有再開口詛咒,只是報以沉默。
在最劇烈的疼痛過後,白川霧的精神網逐漸壯大,進入體內的能量從涓涓細流變成江河奔騰,再次睜開眼睛時,她已經能騰出一隻手,抓住自己的血樹枝,將其枯萎的部分拔起,血樹的污染已經被她驅除殆盡,身體只待慢慢恢復。
更重要的是,她的精神力在這次衝擊中,進化得更加強大。
她抬起頭,和黑衣少年隔着一段距離,遙遙相望。
他一人獨立在黑夜中,哪怕周圍全是人影環繞,渾身是說不出的寂寥,看着她的眼睛,只覺得茫然,某種異常又令人悲傷的東西,傳遞在彼此的目光中。
白川霧腦海中浮現深田龍介之前說過的話:“他要的是愛。”
她站起身,時刻注意她動向的富江立馬扶住她,她看向周圍向黑衣少年索求愛意的亡靈,若有所思。
於是白川霧安撫地拍拍富江的手,示意自己沒事了,但是富江不知道是擔心還是裝作不明白,一個兩個都緊緊扒拉着她不鬆手,她無奈地笑笑也就沒管,任由他們挨着自己。
她對其他還在阻攔的富江說:“不用攔着她們了,我有辦法。”
他們停頓片刻,還是聽了她的話。
於是許多亡靈立馬湊了過來,想要抓她討好黑衣少年,換得他的青眼。
白川霧輕咳幾聲,讓自己的聲音更清楚,帶着她精神力的話語傳了出去:“去愛他吧,接納和理解他,你們就能愛自己。”
她的血管還沒有完全復原,每說一句話,喉嚨都被刀割一樣,但她還是繼續道:“別害怕去愛,愛本身是沒有錯的,不用把愛的權力交付到別人手裏,別讓那個名字囚禁你們的心,只要你們主動走近,像愛着他一樣愛自己,你們就可以獲得幸福。”
“去吧,你的戀情會有結果的。”她抽出一隻手將一臉茫然的少女調頭,輕推少女腐朽的後背,讓少女停止詢問,而是堅定地走向那個人。
“不必畏怯,也不用哭泣祈求,只要去愛就好,看着他走向他。”
“你會獲得幸福的。”
“你和他會永遠在一起的。”
“勇敢去愛吧,會如願以償的。”
“相信愛,你會得到愛的。”
這些話又何嘗不是說給自己和富江的,他們之間隔着的不僅僅是生死,還有兩個世界的距離,但是她已經想好,一定要帶富江一起走。
隨着她的聲聲低語,少女們沉默着轉身走向黑衣少年,他依舊站在原地沒有動作,靠近他的亡靈越來越多,與之前不同的是,這些亡靈沒有再歇斯底裏地不停追問他,自己能否獲得幸福,發瘋似的祈求他的答案。
她們只是默默地雙手攏在胸口處,平靜地帶着憧憬和嚮往,溫柔地靠近了那個人,也釋然地接納了自己。
黑衣美少年環顧四周的亡靈少女,奇異地感到前所未有的溫暖,他再看向白川霧,她朝他點點頭,露出肯定的微笑,富江小動作不斷在她身邊打轉,連個眼神都沒有分給其他人。
這也愛嗎?他不解地想,和他所知道的恰恰相反,這種主動付出,不求回報,只要依偎在那個人身邊,就可以爲之出生入死的行爲,也是愛嗎,還是說,自己的理解纔是錯誤呢?
白川霧看到他困惑的神情,想了想還是對他說道:“愛自己。”
在那一瞬間,他恍然大悟,接受並理解了自己的存在,不再質疑自己的存在是否合理,即便他被父母所拋棄,他的出生依舊是有意義的,當他肯定自己的價值,愛着自己的時候,才能回應別人的愛。
他如深淵般空虛無望的靈魂,終於被愛意填滿,於是他和那些追尋愛的少女們,身影也逐漸淡去,執念放下後,才緩緩踏入輪迴的路途。
臨走前,他朝白川霧揮手告別。
白川霧沒有錯過他臉上釋然的笑意,也揮手致意。
不知道是哪個富江率先打破告別的氛圍,空氣裏瀰漫着醋味兒。
“明明世界上最好看的人就在身邊,小霧竟然只顧着看別人。”
“這麼快就喜新厭舊了呀,真讓人傷心。”
“小霧身體還沒好吧,讓我看看還有哪裏受傷了嗎?”
“你別扯小霧,走開,擠什麼擠。”
白川霧:額......
眼看霧氣散去,她才鬆了一口氣,疲憊感席捲了她的全身,但是還不到休息的時候,她回頭數了數,現在的富江居然有7個,也不知道他怎麼在這麼短的時間裏折騰出這麼多的。
她走到牆邊富江的屍體旁,靠着他坐下,然後問他們:“你們有什麼打算嗎?”
一排富江穿着各異,身上有着不同程度的傷口,他們不假思索異口同聲道:“當然是要跟着小霧了。”
......
她就知道!
白川霧嘆氣道:“咱們得趕緊離開這裏,這裏已經是死城了,上面很快來人,不能和他們撞上。”
她又看看一羣一模一樣的富江,憂心忡忡地說:“咱們一起走的話目標太大了,你們又很引人注目,所以必須分開,只能有一個和我一起。”沒等他們吵起來,她補充道:“不準反駁!這件事沒有商量的餘地!而且你不是說,你們記憶是共通的嗎,只要一個就夠了,其他人都去別的地方幫我找人。”
眼看她態度堅決,富江們只好不情不願地答應,“那你讓誰陪你?”
她指了指一旁靠着的屍體,說:“就他了,他應該很快就會活過來。這樣吧,誰先找到我要找的人,誰就可以過來換着陪我。”她在心裏腹謗,明明就是同一個人,還要爭風喫醋,男朋友的身體太多了也真是有些麻煩呢。
這下他們倒是沒有意見,問道:“小霧要找什麼人呢?”
白川霧將她知道的關於司凜的信息都告訴了他們,另外還有夏希這個名字,也讓他們留意。
等到原來那個富江死而復生後,他們就近蒐集了一些物資和錢,一行人分道揚鑣,開着車,趁夜色離開了這座空城。
夜風從車窗吹起她的長髮,過了那會疲憊的勁兒,她反而清醒很多,來不及慶幸自己能力升級死裏逃生,她心裏被另一件事情佔據。
她雖然解決了S級污染,但是她的系統沒有任何消息,而且結束後她用探測器看自己的數值,象徵安全的綠色字符1和她第一次測的時候沒有任何區別,卻帶給她更多困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