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29年4月22日,週日,大明帝國曆崇禎二年三月二十九。
臨近黃昏,華美國遠征艦隊航行到了大員島安平堡西南20海裏的洋麪。爲把握好抵達時間,艦隊中途多次調整航速,更是在澎湖列島以南繞了個大彎。
“收帆!二級戰備!”
大員島已經在瞭望哨的視線裏若隱若現,一連串的旗幟升上了共和號的桅杆,十幾分鍾之內所有船隻的風帆都收了起來。負責戰備值班的炮組官兵們紛紛奔向炮位,扯開了帆布,開始調整艦炮。戰備狀態採取的純蒸汽動力推進,使全艦隊以8節的時速轉向了東北方向。
遠遠的右後方幾海裏以外,還跟着一艘孤零零的大明硬帆小船,上面的金澎海防水師的巡防官兵,都呆呆地站在船邊,望着遠方的排成整齊縱隊的一溜黑點目瞪口呆。
“你可看清,這是這是哪家的船隊?”領頭的一個把總在呆望了一柱香後,偏頭望向了一船十幾個部下。
“呃大人,要不我們再靠近點?”一個眼力據說很好的兵勇再次張望了一會兒,露出迷惑的表情。
“船行甚速,追趕不上啊天色已晚,再要接近,恐怕要和顏家的戰船對上了還是回澎湖,把實情稟告給守備大人!”
這個時候不早不晚的,就自己這麼一艘小小的巡防快船,天知道靠上去後會不會出什麼意外,擔任掌船的把總一咬牙,還是選擇了暫時避讓。
此時的安平堡,纔剛剛經歷了一場暴雨。黃昏落日之下,溼漉漉的堡牆之上已經提前點起了火把,一隊隊有氣無力的兵丁來回走着,幾門來自遙遠的華美九斤大炮虎視眈眈地對着西面的港灣。
最初還能從堡外挖掘野菜。或是周邊原始山林狩獵獲取食物,到後來方圓十幾裏的野菜都挖光了,而由於土著生番的威脅,深入內陸狩獵更是等於提前找死。即便偶爾還是能夠通過小船從漳州潮州偷運點糧草過來,但大員島安平堡的斷糧危機至始自終都沒有解決掉。
每月都會發生幾起逃亡事件,守衛安平堡的顏家兵丁,如今只有區區幾千人了,爲了保證港口水寨停泊的戰船能夠保持日常巡防和迎敵出擊,負責守衛安平堡的陸上兵馬的口糧也被大大壓縮。
堡內外上萬的大員墾殖軍民,在堅守了一年半後。終於快到燈盡油枯的境地。爲了保證能繼續堅守下去,曾經把墾殖流民當做自家人的顏家兵丁居然發生了搶劫百姓種糧的惡劣舉動。而在更北邊的淡水堡,甚至還有飢餓到崩潰的難民不顧生死去搶喫水稻青苗的絕望之舉,在饑民看來,也許他們還等不到水稻成熟就會全部餓死。
一身戎裝的顏思海依然一語不發地望着西面的大海,捏着磚角的手指都發白了,但此時此刻,那鬍子拉碴而消瘦的臉上,居然難得出現了一絲熱烈的期盼目光。
“羅兄弟。華美兵船當真今夜可突破鄭家海防?”
顏思海在張望了半個時辰後,把頭轉向了一側,只見一堆心腹親兵之中,一個身材壯碩的漢子也在默默地看着遠方。
“華美兵船可日行千裏。更有萬里傳信之機關。前番護我返島的那隊華美兵丁,就有如此本事。既然他們說今夜到,那就姑且信之了”羅大舉起瞭望遠鏡,再次在洋麪上掃了趟來回。最後苦笑着搖搖頭,“如今島上鄭家密探已經擒拿,但偏偏那些個華美番兵卻讓我們只許抓不許殺。這大戰臨頭之際,我也不知他們葫蘆裏賣的什麼藥。”
說着,羅大回頭看向了身後不遠的一處崗樓,只見幾個身穿迷彩特戰軍服的華美陸軍士兵正在悠閒地抽着香菸,一個魁梧的番兵正舉着望遠鏡目不轉睛地盯着洋麪,一杆奇特的粗筒大銃還靠在腳邊。
“莫非是落日前的風雨耽擱了行程?讓水寨放出快船,出海巡看一番!”
希望就在眼前,但遲遲沒有看到任何實質的動靜,顏思海終於忍不住了,打算派船到外海去巡探。
“嘭!”
顏思海的話音還未落,就突然聽見崗樓裏傳來一聲悶響,堡牆上的人們紛紛轉頭過去,只見之前瞭望的那個番兵正朝天舉着那杆粗銃,一團明亮的紅色光團拖着一道光尾正從崗樓上冉冉升起。
“先生們,船到了。”霍夫曼軍士長叼着個大號的雪茄,雄赳赳氣昂昂地走到顏思海等人面前,指了指西面,“也許您應該馬上派出領航船,否則他們會全堵在外面。”
“羅兄弟,快派人去接!哦,不,準備下,我親自去迎!”
顏思海趕緊舉起望遠鏡筒,幾秒鐘,欣喜的聲音如雷般響起。一時之間,整段堡牆上的守衛兵丁都衝到牆邊,一個個面帶狂喜,而顏思海本人,已經甩開衆人第一個朝水寨走去。
望着急匆匆下城的顏思海的背影,羅大忍不住微微嘆氣。這個在結拜兄弟裏排行老四的顏思海,真是性子太急躁了,出海上陣倒沒啥說的,其他方面就比大哥顏思齊差太太多了。也許安平堡走到今天一步,發生了那麼多的內部分裂,也和對方的性格脫不開關係。
夜色更濃了,但安平堡水寨內外已經豎起了密密麻麻的火把,就連港灣的船上都插掛起了滿當當的燈籠,遠方,十幾艘華美國艦船也亮起了一串串燈光。
鑑於幾日後鄭芝龍必定會獲得消息,所以華美國遠征艦隊的作戰艦隻以戰備姿態選擇落錨停泊在港外,幾艘運輸艦船則進入安平堡水寨靠岸卸貨。
“注意角度,注意!”
朝陽號、臨風號以及觀月號三艘大型機帆商船的龐大軀體緩緩靠近水寨,船上的水手望着漸漸臨近的碼頭,拼命扯着嗓子吼着。身後,灰鯨號和藍鯨號兩艘海軍運輸艦也在等候入港,船上裝載的陸軍官兵已經在甲板上列隊準備了。
它們是如此的肥碩寬長,即便爲了方便它們靠港。許多小船都提前出港讓位,但整座水寨依然如撐滿了一樣顯得空間狹小。
一羣羣的安平堡兵丁都蜂擁在水寨邊,一個個踮着腳看着水寨內外的華美艦船指指點點,那些在顏家戰船上戒備的兵勇們更是瞠目結舌。
“果然氣壯如山,民船尚且如此”
呆呆地望着近在遲尺的龐大商船,顏思海等人禁不住倒吸了一口冷氣,再看看港外戒備的華美戰船,那在夜色下朦朧的輪廓,更讓人浮想聯翩了,恨不得現在就坐着小舟打着火把靠近看個究竟。
“四叔!”
突然。岸邊不遠傳來一聲清脆的女聲,順着火把光亮看去,只見一艘小艇上赫然站着一位身穿雪白華美海軍軍官制服的少女。
“呵呵,四哥,是大小姐。”羅大在一邊呵呵傻笑着,顏思海在呆了幾秒鐘後,頓時也裂開了大嘴。
“四叔”還沒等蒸汽艇停穩,顏顯屏就當着在場所有人的面跳上了岸,幾乎一路飛奔着朝顏思海而去。
“是屏兒幾年未見了。”
眼前的侄女。一身華美海軍軍官打扮,軍帽已經摘下,一頭油亮的長髮盤在腦後,正紅着一雙大眼睛看着自己。顏思海愣了好半響。才喃喃念出一句。
“孫陽,我們是不是多餘了?也許你應該以違反軍容軍紀的名義關她禁閉?”
走上岸的幾個陸海軍官都面面相覷,尤其是陸軍少校遊南哲,此時正故意擺出一副嚴肅的表情看着海軍中校孫陽。但眼底卻有着一抹隱藏不了的笑意。
“好好的一朵花,就要被某人糟蹋了孫陽,你未來老婆的嫁妝可大發了。”嚴曉松此時也開始嬉皮笑臉。
“這個人家妹紙和親戚久別重逢。你們嘮叨個什麼勁。”孫陽摸了下鼻子,尷尬地看着身邊的遠征艦隊總指揮張春銳,“現在這可是在人家地頭上。”
“這就是17世紀的臺灣啊”望着火把林立的昏暗水寨,張春銳此時似乎已經忘記了自己的身份,只是靜靜地看着四周,看着那一羣羣衣衫襤褸的顏家兵卒。
“將軍,這是我家四叔!”
話說着,就看見一行頂盔披甲的兵將在顏顯屏的領路下走了過來。好像覺得自己剛纔是有點失態了,顏顯屏此時恢復了軍容,紅着臉站到了張春銳身邊,開始介紹前來迎接的顏家諸人。
“張將軍不辭辛勞,萬里來援,顏某代安平堡上下,叩謝了!”顏思海的性子耿直,當下就一撩披風,雙手抱拳,單腿就跪在了張春銳的面前,說着,還把頭看向了一側的老熟人嚴曉松,眼裏閃着感激的淚花。
“來晚了,讓你們久等了。”和身邊志得意滿的幾個陸海軍嫩頭青相比,張春銳就老成持重得多,趕緊將顏思海扶了起來,一邊還笑着指了指水寨碼頭,“恐怕今夜大家都不能休息了,趕緊卸貨吧,讓部隊上岸休整。”
“四叔,叫堡內人也出來,趕緊卸糧,這可是兩萬石南洋稻米!”
顏顯屏趕緊在一邊補充着,她的話頓時讓四周的人都面露狂喜。兩萬石大米,就足夠安平堡的內外軍民喫上一年都綽綽有餘了!
巨大的蒸汽吊臂開始降下裝滿糧袋的網兜,一隊隊的安平堡兵丁和兵船水勇魚貫而上,瘦弱的身體此時彷彿充滿了無窮力氣,再沉的糧袋都能扛在肩上快步如飛。
揹着行囊,頂着鋼盔,提着步槍,一隊隊的華美國陸軍官兵開始下船,然後在水寨岸邊列隊。一個混編步兵營的華美陸軍有條不紊的上岸行動,又引起了顏家一行人的注意,尤其是那需要四個人推上船板的管風琴機槍,更是引起一片嗡嗡議論聲。
“軍械精良,兵卒健壯,行止劃一,果真是百戰強伍之勢。”望着一隊隊華美番兵從身邊走出水寨,顏思海更是讚不絕口,忍不住對着羅大竊竊私語起來。
“遊南哲,你覺得用一個營來進攻安平堡,需要花多少時間?”另一邊,孫陽開始摸着下巴來回打量兩波截然不同的軍隊,還拍着身邊的陸軍指揮遊南哲少校的肩膀。
“嗯,大概需要1個小時吧用55分鐘來秀優越感,再用5分鐘作戰。”遊南哲想了下,給出了個答案,頓時引起一邊幾個海軍軍官的白眼。
“堡內缺糧日甚,但貴客遠來,顏某亦略備薄宴,張將軍請!”
看着一袋袋糧食絡繹不絕地下船,又運往堡內,顏思海的情緒越發高漲,一番客套後,終於領着一行華美陸海軍官朝水寨內走去。
“剛纔還歡天喜地的,怎麼現在不開心了?”走在最後,孫陽對着情緒莫名其妙低落的顏顯屏輕聲說着。
“我爹爹明天我要去給爹爹上香”顏顯屏停下腳步,雙眼又紅了。
“嗯,陪你去。”孫陽露出微笑,輕輕將對方略微歪斜的軍帽扶正,“你放心,以後大員島沒事了。”
幾艘載貨量在華美國都數一數二的大船,裝着2000噸穀物以及大量的其他物資,就算安平堡上下老少集體出動,至天明的時候也不過才搬下不到三分之一。軍民情緒依然高漲,但也實在沒有力氣保持高效率了,看架勢真要全卸完,至少也需要三五天的時間。
倘若加上一支跨越數萬裏海路的軍力,看起來自顏思齊死後,華美國對顏家的支持不僅不減分毫的,反而達到了一個新頂點。雖姍姍來遲,但更顯彌足珍貴,一些本來以爲老七叔求援之行會一無所獲的人,這下全部鬆了口氣。
分發布匹糧食從天亮後就在堡內外多處進行,隨艦隊而行的醫療隊也開始救治本地的傷號。家家張燈結綵、喜笑顏開都不說了,甚至部分軍民家中都開始正兒八經地供奉起顏思齊的排位,似乎目前的一切都是這個逝去的大員島頭領在冥冥之中保佑着。(未完待續。。)